《悠悠浮云念念语》周恩旭

3、水月山之斗

　　焦飞羽并没有直接前往水月山，一泡尿的时间就到了，何必着急。他打算慢慢的走回羽屋，收拾好东西后再去，下山的时候就不用再回屋收拾东西了。
　　长长的白石阶，弯弯曲曲，攀山而上，或隐在石壁檐下，或盘旋折叠在某一处，或与树木草儿交相呼应。这白石台阶就像登上天的云梯，弄得一名弟子愁苦连连。
　　“扫不完呀！唉！这要扫到什么时候！”
　　沐之华，一个七八岁的童子，虽然嘴上如此抱怨，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扫帚，只是显得有点力不从心。焦飞羽故意背起双手，装出一副深沉老道的样子缓缓的走向他。
　　焦飞羽：“这位弟子，在嘀咕些什么呢？”
　　此举竟然没有吓到他，他很淡定的向焦飞羽作揖行了个礼。
　　沐之华：“这位师兄好。没嘀咕什么，只是觉得每天不停的扫！简直就是虚度年华。不是有什么仙家道法嘛！挥一挥手便能一尘不染，何故非要我来扫，也不快点教我吸纳灵力和法术。”
　　焦飞羽先是一个惊讶，他说：“丝云山可没有衣着上的分别！你怎知我是师兄，不是你的师伯师叔，亦或是师叔祖。你师父是谁，你见过我？”
　　沐之华：“只见过师父一面，容貌记不太清，只知他是最懒的人，整天要死不活。也没见过你，一看你气度不凡便知不是一般的弟子，不仅风流倜傥，身上也有在那些老头那里无法嗅到的乳臭之味，除了是师兄之辈还能是什么。就算是得道成仙的人，容貌可与年轻人无异，但他们也是活过了上百年上千年的人，哪里还有我们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清香。”
　　他看了一下焦飞羽，然后嫌弃的说：“师兄年纪轻轻的装什么老头，就不怕自己老得快？”
　　焦飞羽：“嗯，不错。由二师伯做你的师父是你的福，一大批修行了几十年的老伯还得叫你师叔呢。”
　　沐之华摇了摇头：“嗯！~~不好不好。”
　　然后丢了扫帚就坐在了台阶上。
　　“自师父把我带上山，在洗铅池帮我镀上灵脉后就不见了，扫了一年的云梯，都没见过这老头来一趟，整日只听到大师兄说‘依师父之命~依师父之命~’”
　　没想到二师伯真的在学自己的师父，只是没有学到真处，焦飞羽见这名童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想让他自暴自弃下去。
　　焦飞羽：“清扫云梯并非虚度年华，我也扫了三年。师父说了，修行修的是心，讲究心境，心要静，不焦不躁，不急不慢。扫地便是在修炼心境，你该慢慢感受扫地时诸多细节之变化，尘埃之扬起与落定，花草树木之春去秋来，山川水月以及云雾霞光之变化莫测。达到一定的境界之时，便会发现自己已身轻愉悦，似有大道得以参悟。”
　　那孩子听得目瞪口呆，很是佩服。焦飞羽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抱大腿，朝着焦飞羽的后背呼喊。
　　“师兄呀！我叫沐之华，有空常来教教我喔~~实在不行拜你为师。”
　　焦飞羽就当没听见，下山之后忙得很，哪里有什么空。
　　丝云山虽是仙家福地，却也有四季交替和寒暑之变。山上的草木还绿着，秋的凉却已经在每一个角落里萦绕着，而焦飞羽并没有穿太多的衣物，就算是资质再差的弟子，只要修炼到一定的境界便能不怕寒冷和酷热。正因为秋的凉，才会有秋的静，以及秋特有的清澈而又温柔的阳光和月华。也正因为如此，焦飞羽最喜爱的便是秋。
　　他每走一段台阶，都会经历上千年的时间似的，走得太慢了，太过于注目于山间之乐。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走完这些白石阶，恐怕还没走完就可以返回彩云翠亭接受师父主持的及冠之礼了。
　　路过一段掩在石檐下的长廊时，他竟然嗅到了一缕淡淡的花的清香，嗅不出具体是什么花的香味，是桃花的香味又好像是梨花的，却又有梅花的，凡是自己能想到的花都能嗅得到。是不是自己的鼻子出了毛病，还是这附近还有百花齐放的地方，可他扫了三年的白石阶未曾发现有过这样奇特的地方。
　　越往前走，香气就越清晰。转过长廊尽头，便是一处缓冲的平台，平台的护栏边正有一个身影，静静的望着远方的风景。他以为是哪个座下的小师妹，正发愁着怎么突破修行的大关，于是焦飞羽想着逗她玩玩。他一个跃起就轻轻的落在了一块巨石头上，右手杵着脑袋，一副潇洒而又放荡不羁的样子，等着她转身后吓她一跳。
　　她穿水红色的留仙裙，绣在裙上的花儿仿佛彩墨勾画而出，栩栩如生。吹来了风，花儿在裙上摇曳，在清澈而又温柔如水的阳光中微笑。山风徐徐……宛如玉丝的黑发，从两侧飘到了后背，在风中飘柔。这风载着她发丝里淡淡的清香来到了这边，轻抚了焦飞羽的每一寸皮肉，这清香里可以嗅到世间所有的花香，淡淡的不浓郁，令人神清气爽。
　　焦飞羽心有悸动，已失去了玩弄调皮的笑。
　　她缓缓的转身，被发丝牵引着，被花香笼罩着……面容透光明亮，仿佛百花交替变化着润色，发丝撩动，每根发丝都随着清香扎入心肉，搅得他心慌意乱，特别是她轻轻的嘴角一笑，焦飞羽魂都飞了。焦飞羽整个人沉醉在这样的美丽之中，痴呆得不省人事。她就那样一直微笑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多余的表情，他同样动也不动的呆着。不知过了多久，飞来了一个白发老头，脚踩竹片立在空中，手中持有一支二尺长，两寸粗的毛笔。他呼喊着说：“徒儿，随师父来。”
　　她看都没看是谁，便轻轻的走开了，就像飘荡在风中的花瓣，她轻盈的飘到了老头那里，向丝云之中飞去。
　　四周一片寂静，一个人影都没有，这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随清香随风消散。
　　回到了屋里，焦飞羽一个劲的往袋子里塞东西，大大小小的东西袋子都能装得下，就像一个无底洞一般，差点将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他发觉了之后又不停的往外抖，本来他早已想好了该带些什么东西的，可现在却变得一片模糊。
　　心烦意乱，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的身影，还有她的发丝。不知为何，偏偏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他把东西扔在了地上，一跃便冲了出去。焦飞羽飞回了白石阶，白石阶只有一个童子瘫在台阶上，沐浴阳光，看天赏云。焦飞羽突然落在他的身边，吓得他跳了起来。
　　沐之华：“哎呦！……师兄又是你呀！吓了我一跳。这是打算教我了吗？”
　　焦飞羽：“今天有哪路仙家前来寻山访仙？”
　　沐之华：“有是有，不过我不知道。”
　　焦飞羽：“那你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人？”
　　沐之华：“有啊！你还不够不一样？”
　　问了等于没问。焦飞羽什么都没有说，就飞走了。只留下那小子蹦跳着叫道“师兄别走啊！教教我呀！”
　　焦飞羽随便装了一两件东西，将袋子变小拴在腰上便出了门。他在丝云山的每个角落都寻了一遍，包括水月山。他去问了负责看护护山阵的弟子，外人前来寻山访仙最先向他们请示。他们却说一个拿着笔的散仙老头前来寻山访仙，旁边就跟着个童子。焦飞羽一无所获，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水月山的深夜，他已无法再继续将《清泉诀》修炼下去，想着先让自己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再继续。他站了起来，行走在月色中，月光衬托着他的身影，他亦成了月色。经过一个野荷塘，他隐约嗅到了一丝荷花的清香……不！还有其它的花香，这是熟悉的清香。跟着一起传来的还有施法打斗的声音，焦飞羽悄悄的来到岸边探明情况。
　　池塘中的野荷，多数已呈枯状，但只要被当中的一位蒙面黑衣人用脚尖轻轻一点，便能死灰复燃，重现生机。瞧其身影能判断出是一名女子，而另一位则是男子。男子浮在池塘上空，听其口气他早已怒火中烧。
　　“你是谁！竟敢坏我好事。”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已经死灰复燃的荷叶上。
　　男子见她没有回应的意思，自己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就让那个坏了自己好事的人付出代价。瞬间从他下面的水中抽出了三股水柱，被月光染成了白色，如银蛇蛟龙，冲向了那名女子，她向上飞起，逃脱了一条水柱的冲击，在她离脚不久荷叶又变成了原来枯黄的模样。
　　她虽然逃脱了径直冲向她的那一条水柱，但另两条水柱已从上方压近，同样下方的水柱也已追近。她立马催生出一个防护屏障，粉红色的防护屏障上还能看到桃花瓣游动的身影。三条水柱像绳索灵蛇一般将她包围缠绕，越勒越紧，终于从水柱之间的空隙里迸出了各色各样的花瓣，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焦飞羽以为水柱已经破了防护屏障，没想到水柱反而被花瓣所覆盖，被花瓣所撕裂。最后水柱支离破碎，破碎的水四处飞散。
　　焦飞羽看到空中的那名男子，朝着支离破碎的水做出吹气的模样，应该是在施法。果然那些水珠又重新聚拢，凝结成一片片锋利的冰刃。每一片冰刃都翻滚着冲向她，在月光下闪得令人眼花缭乱，如漫天繁星，眼看着就要将她碾成碎渣，瞬间她的周身绽放出花雾，将自己包围，冰刃被缓冲了一下，但这团花雾还是被撕碎了。其实就在冰刃被缓冲时，她早已逃到了下方，花雾只是一个障眼法。
　　她紧贴着水面飞向男子，冰刃在其身后紧追不舍，像一阵风暴，有的撞到了水面，激起了白花花的水浪，而水浪又凝结成冰刃，翻滚呼啸着追击在身后。
　　冰刃很快就已追近，她赶紧跃起身子直冲向男子，对这突然的转变，男子没能反应过来，导致冰刃在水面之上继续冲过了一段，然后才调转方向向上追击。男子立刻伸出了手，五指面向水面一抓，水面便炸出了几个浪花水柱，瞬间高涨凝结成一群又一群的冰刃，密密麻麻，如天上的繁星般闪烁着。这些繁星挡在了男子的身前，随后向冲来的身影碾压而去。这样的情况下，连一只小蚊子都难以从缝隙中侥幸逃脱。可那个身影却毫不动摇的冲向了那一阵冰刃之墙。前有来者后有追兵，焦飞羽竟对那个弱小的身影担心起来。
　　两阵冰刃已经合围并撞在了一起，冰刃绞混着，形成了绞肉球，已经看不见那个身影。那名男子得意的说：“这里可真是风水宝地，身上充满了使不完的力，若这是我家的后山，我早就天下第一了！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的样子，有点滑稽可笑。
　　这个巨大的吃人的绞肉冰球，里面闪烁着雪白的花瓣，花瓣越来越多。连蚂蚁蚊子都难逃一死，而那些花瓣却能在冰球中流窜。最后化作了一阵白雾，冲出了冰球。由于距离不太远，很快白雾就冲到了男子的近前，从白雾中伸出了一只手，男子猝不及防，被一掌打在了胸口上，向后弹出了三丈之远。正要追赶时，那男子急转而下，冲向水面。从水面上不停的炸出水柱，白花花的水在野荷池上乱窜，让人视线模糊。那名女子御出一片巨大的荷花瓣，将打来的水挡住，然后又将所有的水拨开。
　　视野变得清晰之后，四下已无人影，只听得见水落入池塘的声音。她没有放松警惕，利用灵视感触四周。没能找到早已逃之夭夭的目标，却发现了焦飞羽。焦飞羽不再躲藏，干脆走了出来，挺直了腰板看着上面的黑影。焦飞羽以为会与之来一场大战，那个身影却调转了方向逃了。焦飞羽赶紧飞起追赶，那人没有焦飞羽飞的快，眼看着就要追到了，那个身影却放出了一阵各色各样的花瓣，焦飞羽差点扑了进去，他见识过这些花瓣的厉害，不敢怠慢。身前立即幻化出千百支羽毛，嗖嗖嗖……一连串打入花阵中，将飞来的每一片花瓣都打得粉碎。花消散，已不见了人影。
　　焦飞羽跟随着空中残留的一点清香寻找着，她逃走的线路在山之间绕来绕去，明显是在躲避焦飞羽的追捕。追到了丝云山外，已经嗅不到一丝丝的香味，焦飞羽开启灵视感触四周，仍未发现踪影。想必那人已经逃出了丝云山，焦飞羽正要继续追时，他犹豫了。他回头看向丝云山，丝云山的一处山头上，纤柔的丝云缠绕着，由于月华的泼洒，有丝云依旧透着彩光，偶尔露出的竹林依旧翠绿。
　　那个清香无比熟悉，焦飞羽总感觉那个身影就是在白石阶遇到的那个人，就算不是，那也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最终焦飞羽还是走了，他离别时的惆怅并不是来自于不舍，而是对远处的迷茫，而他的不舍则是对丝云山外的不习惯。
　　采雨亭里，四行仙激烈的论战已经告一段落。该是小酌清茶，闲情逸致的时候了。其实真正喝茶的只有白毛大师伯和二师伯，白毛大师伯认真的煮茶、倒茶。刃阳喜喝清水，白毛大师伯就把煮好的水倒在刃阳的茶杯里。而无水行仙独自掏出了酒壶，偶尔嘬口小酒。使得这一派清雅，多污染了一分浑味。
　　姚亭溪：“哎呀呀呀呀！我说刃大仙人，我那可爱的小师侄还没出得了山，那些人就忍不住了，你不管管？”
　　白毛大师伯：“三师弟自有他的妙算，不像你嘴上满是对弟子的关怀，而今把弟子丢在了何处都不知道。”
　　姚亭溪：“是吗？”
　　他一翻身，懒懒的往地上一瘫，长舒了一口气。他说：“唉！……老喽！记不清，记不住。”
　　刃阳看了一眼姚亭溪，若有所思……
　　刃阳：“记得住，记不住都挺好。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白毛大师伯和二师伯这才想起了关于姚亭溪的一段过往，难免有一丝五味杂陈掠过心头。
　　刃阳：“当初若听得我一言，早该得道……也罢，性情使然，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