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万点残红空过眼 ...
-
知意楼二层，对窗临湖的一桌上摆着三碟鱼炙并几样小菜。
少女醒来不久，还有些惊魂未定。她仍披着那件朱紫长衣，领衽堆叠间露出一管凝白的素颈。再往上看，鬓是松烟熏染的漆墨，眉是云烟濯洗的黛青，唇是茜草薄点的酡红。于是当她端坐不语时，便成了一尊栩栩玉像，须得匠人用尽十分才气，才琢获这样一掬骨秀神清。
陆渐霜方才听得她大概来历，好奇道：“如此说来，菱舟姑娘是为寻人而来？”
少女起身离座，浅提裙裾盈盈一礼，“不瞒陆姐姐，家中先祖曾有幸拜入幽州道门为外门弟子，奈何资质所限，长生无望，临终前留下遗愿，嘱托家中后辈若有问道之心，便可来此寻访仙师，再续家中仙缘。”
“此次幸得两位恩人相救，菱舟实在感激，不知要怎样稍作报答才好。”
陆渐霜愣了一下，和身旁少年对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
她心里还有些迟疑，嘴却比理智更快一步：“菱舟妹子，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们师姐弟俩也算半个修行中人，且这次前来参加钦州问道盛会，正是为了看看有无可能带回几位师弟师妹去。若你有意，”性情向来爽直坦荡的女修难得踌躇了一下，字斟句酌道：“或许可以同我们……”
“啧。”看着自家师姐一副底气不足的表情，罗景明不耐地截下话头，看向对面始终默默聆听的少女，“幽州西境罗诃山，曾列九州二品宗门，道统千年传承；派内风气清正，同门亲善友爱，亲如同胞手足；入门即为核心弟子，冼尘圆满便可习练本门真传道法；门中有大小多个洞天，其中资源可随意收取使用。”
长长一段话少年说得噼里啪啦眼都不眨，可见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向人“兜售”过了。他一边说一边频频去看负剑女修，余光紧张地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后者以手扶额，脸上写满“果然如此”，有气无力地回瞪了师弟一眼。在师姐目光炯炯的逼视下，少年撇撇嘴，泄愤般揪了一把腰间的剑穗，不情不愿地小声补上一句：“现今宗阀…七品。”
隔了几息，少年声音低至不可闻：“门人…四个。”
……
陆渐霜一脸痛苦地别过头去。
*
宋菱舟噙着轻柔笑意，看着这对少年男女互打机锋，心里觉得很有意思。
“自己”天份如何，当然没人比她更清楚——以谢纨素冠绝当世的天资，当日能得到她一句“勉强能看”的评价，这副肉身的资质已经足够出色了。出色到拿去九州任一家名门巨擘里，都是高阶修士们争着抢着要收入门墙传承衣钵的好苗子。
至于这罗诃山位列几品……于她又有甚么两样呢。
昔日修到上域中洲第一人，凭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天资心智和手腕；总不至于重活一回，反而要靠师门提携或者灵丹助力罢？
于是她亦惊亦喜地望着师姐弟二人，“承蒙不弃，小女自然愿意。”
少女双手交叠又是深深一礼，“二位先是救我性命，如今又肯携我入道，若有相报之时，菱舟必当万死不辞。”
她身形清减如削，纤腰袅袅一搦，俯下身的时候却隐约有种含而不泄的锐意，陆渐霜一怔，心里暗暗叫了声好。罗景明亦是大为惊喜，不停用眼神催促师姐拍板定案。
陆渐霜看着师弟一路上少见的喜笑颜开，心中几番挣扎，出乎意料地开口道：“菱舟，你也许还不清楚……你天资少见，根骨上佳，若是肯等上三年，待到下一次问道盛会开启，本州乃至邻州诸多名门大宗前来招揽弟子，自然有的是宗门长老争着要带你回去，届时做个一品宗门的真传弟子也绰绰有余。”
她不忍去看师弟僵住的神情，“九州二品……早不知是几千年前的旧事啦。罗诃山如今只是个不入流的山野小派罢了。”
陆渐霜这一刻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她想起师尊坐化前对他们师兄妹三人的满心忧虑放不下，想起掌门师兄的继任大典上，诸宗来人明着暗着的鄙夷讥笑；想起幽州境内每当有哪处灵地开放禁制，邻近宗门就堂而皇之地把罗诃山撇在外头；想起师兄被诸宗主事挤兑打压时的隐忍不发，她和师弟被杀人夺宝时的九死一生……
女修身后始终不曾解下的长剑感应到她的心潮起落，在剑匣中发出铮铮低鸣，仿佛在用剑气传寄慰藉。
她压下杂念，坦坦荡荡地直视少女，“真传？有倒是有的，可惜祖师留下的道书几经辗转只剩下半册，几位大能祖开辟的小自在天也濒临崩溃。自从我们师尊陨落后，门人凋敝，资源匮乏，情势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年来除了掌门师兄留守山门，我和师弟在外四处奔走，除了磨砺修行之外，更是为了搜集资源并补充新血，以保宗门道统不绝。”
“只是，”她摇头苦笑道，“这种境况之下，但凡有些资质的，哪个会傻到自投苦地呢？”
少年满眼的期待被自揭短处的师姐浇灭了，他又失望又惶急，倔然喊道：“才不是！罗诃山不会永远都是七品宗门！我们有掌门师兄，他的禁制天份连衡真宫的老贼也成日里觊觎！还有师姐，对，我师姐是音剑传人，早年间就凭着奔日剑意扬名幽颍！还有…”
“景明！”陆渐霜看不下去，也不能再教他没头没脑地说下去了，遂提高声量打断道：“菱舟，你也听到了，我们如今……实在窘迫，你若真入我罗诃门下，便可能耽误了这等好灵性。”
“我们明日便要折返回山了，若你信得过我，我便先送你去孟梁界脉各宗驻扎的地界。虽然错过了问道，你的资质也能教他们心甘情愿再开一回山门。”
菱舟听罢，目光盈盈凝视她片刻，忽而抿唇一笑，“师姐师兄好厉害呢。”
“什么？！”“你……”
“我说，”少女嫣然含笑道：“能与陆姐姐做个亲传师妹，我心里欢喜极啦。”
罗景明实在按捺不住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一叠声地确认道：“真的？你真的乐意同我们回去？真的乐意拜入我们罗诃山门？”得到肯定之后，片刻前还一脸失落的少年绷不住地神采飞扬，满脸雀跃地围着宋菱舟转来转去。
——师妹！小师妹哎！这可是他长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的稀罕人物，不是别个宗派的年少女修，是他们罗诃山头的、自家地里的小师妹耶！
笑起来甜甜的小师妹，不笑也甜甜的小师妹，会缠着师姐要看练剑的小师妹，会磨着师兄给买灵果的小师妹，能在掌门师兄气急败坏时放出去灭火的小师妹，会给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的师兄打僚机的小师妹…噫…嘻嘻……
少年两眼发直，已然陷入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个神秘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万点残红空过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