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辛苦修道近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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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午时分，孟梁城下熙来攘往。形形色色的人马排着两行长队等着出入城门，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辰。
一队随处可见的行商毫不打眼地汇入进城的队伍，前后四五个汉子护送着两架载满货物的敞车，一辆青布马车插在中间，随着人群向前缓缓移动。
“咄咄。”一个方脸浓眉的青年男子靠近敲了敲马车的厢板。
青布帘子从里面掀起一片，露出一道系着帷帽的纤细身影。
“徐大哥？”
明明赶了半天的路，午间歇晌的时候急着盘点货物，吃饼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然而这声清泠泠的“徐大哥”一入耳，徐振宗浑身一震，肚子也不嫌饿了，嘴里也不叫渴了，身上立马生出了使不完的劲儿。
只有说话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敢直视对方，低着头眼神闪躲，磕磕绊绊地开口：“宋、宋小娘子，进城时要验看路引和市籍，你……要不嫌弃，我、我替你去拿给官爷查验，省得上上下下……扰、扰了你的清净。”
车中少女低着头，帽沿下的垂纱将面颈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段洁如霜雪的手腕，递出来一沓薄薄的文书。
“多谢你。”
入城队伍很快排到他们，守城卫兵查验无误后利索放行，一行人十分顺利地进了内城。
进城后车队直奔着货栈而去，两个押车的汉子也跟着主家去交付货物，原地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车把式，徐振宗自告奋勇留下来看守车马。
他不是个花花肠子，一向被人取笑憨气。说要留守，就老老实实坐在敞车车辕上看着众人行李，时不时做贼一般慌里慌张地偷瞟一眼后面的青布马车，然后不自觉地发起呆来。
“徐大哥。”有人轻轻唤他。
徐振宗一个激灵，才发现帘子后的娇客不知何时下了车，正亭亭立在自己身侧。
“这些天多谢你处处关照。如今地方到了，我这便告辞了。”
青年汉子张着嘴呆呆地“啊”了一声，“这、这就走了？你一个小娘子，怎么好独个儿上路？你别急，等我爹他们回来了，我，我送你去……你姑母家！”
他一急，磕巴的老毛病都好了一半，一串儿话说下来前所未有的利索。
“姑母家离此处不远，不必麻烦啦。”帷帽下传出的声音仍然玲玲盈耳，徐振宗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徐大哥，车里有个包裹，是我一份心意，多谢你和徐伯父一路关照。”
徐振宗失魂落魄地应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少女系在发尾的绢带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婉转滑落，他鼓足勇气——
“等等——”
青年人期期艾艾地搓着手，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最后飞快地抬头看了少女一眼，“宋小娘子，当、当心歹人。你……多保重。”
*
孟梁乃钦州州府，比起民生富庶的任城来多了一份大气庄重。城中坊市分明，朱门林立，夹道而建，街巷内有甲士结队巡逻，繁而不乱，秩序井然。
聿朝立国效法先古，民间风尚开明，并不禁止年轻女郎独自外出游玩，对已婚妇人也多有宽容。因此放眼长街，时有富丽软轿呼拥而过，更有许多平常人家的女孩儿三五做堆，结伴游乐。
她跟着人潮走走停停，隔着帷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熟悉的时空和熟悉的朝代。
“父母新丧无人依靠，幸好有个家住孟梁的远房姑母，得知噩耗后去信嘱咐她前来投奔”——这是她告诉徐家父子，也就是带回宋家夫妇骨灰的好心同乡的说辞。
姑母乃无中生有，自然也不存在千里迢迢的投奔。
她来这里，是为了日后到一个极要命的地方，做一件极要命的事情。
钦州位于九州版图的最北段，东南邻幽州，西南接颍州。她要去的地方就在幽州西部边境的莽原中。莽原占地千里，经年冰封，灵气稀薄，物产贫瘠，是名副其实的苦寒之地，不只凡人视为禁地，连修行中人也少有涉足。
她向来惜命，从来都不肯白白地送死，但即使这桩事如此要命，她却有非去不可的缘由。
永初八年，距离兀汀山陵出世还有五年时间，屈不疑这时还没有察觉到异常，那个人……应当暂时神魂无虞。
——不管怎样，她总要亲眼见过才安心。
要去莽原，眼下这具肉身可不中用。如今孟秋过半，三年一度的问道盛会必定是赶不及了；仙修墟市鱼龙混杂，也不是个好选择；思来想去，还是去孟梁府的界脉驻地瞧瞧罢……指尖缠着一缕乌发绕来绕去，少女心不在焉地随着游人拐向了道旁的食肆酒舍聚集处，打算先用些饭食再说。
直到一双锦靴停在她的裙角前。
…………
在一个凡女身后跟了半个时辰还没下手，对郑隆来说大小也是件稀奇事了。
他远远欣赏了一会儿，看着她下了马车，看着她同车夫道别，看着她一个人毫无戒心地走在闹市里。然后决定在这碟鲜嫩小菜招来更多狂浪食客之前，抢先端回房里独自品尝。
若是模样跟身段一般可人，我就哄一哄她，叫她心甘情愿地侍奉于我。他兴致颇高地想，三步做两步地赶上前。
“姑娘？”
女孩儿仰起脸，她的目光又温纯又惊惶，隔着帷纱落在了陌生男人的眉峰上方。
——只开了人窍的低末邪修，又赶着点儿地送上门来。
还魂以来，她的运气……意外的不错呢。
少女真心实意地弯起了唇角。
穿巷风恰到好处地吹过来，帷纱向两边散开，先是露出一截精巧玲珑的肩颈曲线，然后是一张梨颊生靥的娟娟素面。
运气不错。
锦衣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近前一步，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别怕。我不是歹人，只是看姑娘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动，不知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少女被陌生男人环住手腕，“呀”了一声忙作挣扎，察觉挣不开后羞怯地别过头去不作声。
在郑隆的耐心将要耗尽时，她细声喁喁道：“爹爹叫我……来寻姑母，只说她在界脉……我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
郑隆皱眉，“界脉？！”
“公子莫非知道此处吗？”少女讶然抬脸，眼含希冀，泪光莹然。
他古怪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带着审视的眼神在那张楚楚堪怜的脸上流连不去。
现在，他觉得今日的运气不止是不错了。
修炼老祖赐下的真经以来，他享用过的凡女炉鼎数不胜数，但高高在上的修士亲眷，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呢，想必……另有一番滋味吧？
锦衣男人笑了。
少女于是也恬然微笑。
*
两刻钟后，他们坐到了一条渡船上。
船行过半，郑隆用足以买下两只渡舟的银钱打发走了船家，将船随意泊在一个湖中岛旁。邀少女进了船舱，围着矮桌对坐下来。
郑隆愉悦地欣赏着自己预定的上佳炉鼎，“对岸就是界脉了。待下了船去，我再送你一程，好不好？”
少女对歹徒的觊觎无知无觉，正要旋开贴身的粉盒匀手，听他言辞暧昧，不由慌了神，背身含羞道：“且容我为公子煎一盏茶来。”
窗外晴景方好，湖光潋滟，舱内红袖煎水，佳人烹茶。郑隆心中恶念翻滚，口中却温声道：“如此多谢姑娘了。”
水滚开三遍，茶香也激了出来。一双不点丹蔻的酥手捧起瓷盏，分不清哪个较哪个更胜三分雪白。郑隆一只手接过去慢慢啜饮，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正要收回的指尖。
少女双肩一颤，簌簌发起抖来，“公子——”
把娇嫩的猎物捏在手里的感觉分外美妙。郑隆肆无忌惮地盯着她，调笑道：“好孩子，我不骗你。对面自然是界脉。不过那有什么意思呢？我这里另有一个好去处，保管你见了欢喜。”
她不作声。他又凑近了狎昵道：“乖乖在想什么呢？想你的好姑母怎么不来救你？”
第四壶水也沸腾了。
那只攥着白皙指尖的手背上青筋暴绽，一条，两条，三条——
水鸟姿态悠闲地掠过船篷，一切都静悄悄的。
一只男人的手颓然摔下桌子。
连带旁边的脂粉盒跟着一震，两枚褐色的丹丸在盒子里“骨碌骨碌”地滚动。
“我在想，你这么一副腌臜心肝，我还要拣出来收用。”
少女执壶注水，在茶碗里慢条斯理地濯洗十指，“可见便是重活一次，也不见得就能处处顺心了。”
唯一顺利的是，今天过后，粉盒里又会多出三丸红丹了。
*
她净过手，信步走出船舱。
其时百亩湖莲芳期正盛，菱叶萦波，兰舟闲泛。少女立在船头，白罗衫子兜满一袖冷香，在回风之中袅袅翻飞，宛如一只振翅欲起的鹭鸟。
双桡急催，摇碎了水中倒影，也搅散了一室腥甜。
她望着溶溶碧波，轻声自语，“菱舟，你叫宋菱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辛苦修道近百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