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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己身终成镜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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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打点上路了。
赵定跨着包袱走在头里,卫湛想起一事,问道:“赵兄弟,昨日里你使得那符箓叫什么名字?我也曾跟着家中长辈修习过微末符道,却没见识过它的名头。”
其实这全是卫湛的想当然了。
他出身上域东川著族,天资骄人,教习他气、道、术、法的族中长辈,无一不是盛名在外的大修士,哪里会用下域低微散修中流传的简陋符术作启蒙教引之用?所以才会感觉新奇。
赵定被问住了,他揪揪头巾,翻着眼睛使劲回想,“我哪里知道这个!但肯定是样了不起的好宝贝,吴老驴把它跟祖宗牌位供在一起呢。听他那癞头儿子在酒楼扯牛皮,说是他爹巴结上了钦州甘家的贵人,人家供奉的老神仙赐下了一样宝贝。”
“前日半夜,我点火回来钻进了他家祠堂,本来只想拿点吃喝,嘿,还真给小爷翻着了好东西!吴老驴啊吴老驴,这回真要气成个倒栽驴啦!”
“再说吴老驴,别看他整日里一副贵人老爷的派头,他吴家也就在巴掌大点地方充充脸子,见了甚么甘家的人来,还不都是点头哈腰的孙子样儿……”
他眉飞色舞,洋洋自得地讲了一串话,看卫湛听的认真,又作摇头晃脑状,拖长了腔调,“卫兄弟——别看我赵定不识几个大字,看人准得很呢。你可不是我们这样儿的人,说不得,也是个贵人老爷家的公子哥儿哩。”
卫湛默不作声,心内波澜平地起。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当如今日生。
人间历永初五年,大灾,流民遍野,饿殍盈市。
自打他从一具咽气小半天的乞儿身上睁开眼睛的一刻起,冥冥之中便有一种不知来处的明悟:世上当无卫屿此人。
这具肉身根骨孱弱,气血亏虚,而属于重庚道君的神魂又太过于强横,与肉身格格不入。受大道法则限制,神魂入驻之后得不到来自肉身的血气滋养,一天天地萎靡下去。
万幸的是,这具身体居然是天生灵觉的体质。虽然三枢俱塞,七窍未开,但他恰好知道一个偏僻法门,只要修出了微弱灵识,哪怕凡人之身,只要肯付出代价,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稍稍施展天目神通。
三年来,他凭借这份依仗艰难求生,并时刻不忘探听族人讯息。
久居上域仙乡,卫屿对人间纪年并不熟悉,但卫氏在凡俗界多有经营,通过层层辖设的大小势力在两域之间传递消息。他处处小心探听,结合从前的见闻,花费两年时间大致摸索了个明白。
果如前言,卫氏仍是一方巨擘,煊煊赫赫威压东川,昔日亲友故旧声名仍在,独独少了一个本该正当束发之年的卫屿——表字湛深、族中行四的族长幼子卫屿。
恍如大梦初醒,虚虚实实里睁眼一觑,却见他年俱是水中月,而己身终成镜中花。
从此茫茫两域,只有一个死而复生的无名乞儿。
这乞儿给自己起了个大名,叫作卫湛。
…………
路上一个说得热闹,另一个听得认真。如此两天过去,前头隐隐可见的一座矮山露出半个头来时,赵定指着它道:“卫兄弟,这就是你要找的蜂鸣窟了。”
赵定要去的鹄外天,在颍州、钦州、幽州三州的交界处,是闻名北方诸州的武道昌隆之地。取道西郊的驿路快要尽了,过了前头就要转往官道,两人便不再同路了。
相识不过三日,卫湛已经从赵定嘴里听尽了他前十四年的糗事乐事。这是他前世从未有机会接触过的一类人,也是他这一世的第一个朋友。
分别在即,两个少年心里都有些不舍。赵定一拳擂在卫湛肩膀上,故作老成道:“我俩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日后要做一番大事业哩。好兄弟,你好生学你的神仙法门,等我出师了,头一个来找你喝酒!到时候咱们两个也比划比划,你可千万别输得哭鼻子了!”
卫湛脸上也露出了一个难得明亮的笑容,他抱拳一礼,“前路有尽,知己长存。赵兄务必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不再恋栈,各奔前路而去。
*
卫湛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到半山腰之前,赶到了蜂鸣窟的脚下。
这是一座又矮又荒的石头山,山壁一侧也确实有个不大的浅水潭,除此之外,周遭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山是光秃秃的,水是死沉沉的,外人很难想见,这居然是镇压一州祟煞的界脉所在之地。
按照觉善的指引,卫湛扎起长裤,利索地趟过了苦水潭,沿着一条明显是人为开凿的小径绕到了山后。
刚转过弯来,还没等他仔细看一眼周围,一道暴烈灵气便直扑面门,后面紧跟着一束红锦破空卷来,以毫厘之差,在伤及卫湛前将那道灵气险险拦下。
灵气冲击的余波炸开,身处其中的少年步法轻逸,身形灵动,躲避之间颇有章法,四处迸溅的土石竟没能伤到他。
“嗯?”
空气中传来几声惊咦。
卫湛稳住身形不倒,忍着剧痛将灵识附到两眼之上,再次睁开眼,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赫然出现了四柄玄色小旗,彼此之间以青光相连,隐隐能感受到藏匿在这片空间后的灵气波动。
虽说修为一朝回到冼尘前,见识和眼界却都还在。一个普通的匿息阵,对前世修入谛虚境大成的他来说委实简单。看准了阵眼所在,少年脚下一歪,装作打滑的样子踉踉跄跄地一头撞了上去,然后是一阵暌违多年的天旋地转。
下一刻,数十双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沈乐仪!你这是何意!”
“出手就要伤人性命,可不像是我等正道所为。便是为了不叫各宗新晋弟子受惊,庄长老也该好生压住火气。”
“哼!问道盛会已过,这时候鬼鬼祟祟在外窥探,能是什么好东西!”
从火烧火燎的灼痛中睁开眼,卫湛发现自己被阵法转移到了一处大殿中,他落在正中空地上,周围有八九个修士或站或坐,不论男女,多作广袖深衣、峨冠博带的打扮,另有几位身披紫金袈裟的佛门长老,无一不是仙家高人气象。
其中有一位面容可亲的宫装女修,左臂挽着一束绛绫,笑吟吟地看着他。卫湛心知是她方才出手相救,连忙弯腰行礼,随即被一股柔和力道托起。
再往后看,外围站着一圈高矮各异的少年人,想来就是方才说到的“各宗新晋弟子”了。
飞快扫视过一圈,卫湛收敛心神,恭敬垂首,沉声道:“在下卫湛,听闻贵地有玄门前辈驻守,故慕名前来,只望能一窥仙踪,忝列门墙。”
“小子狂妄!”
这声呵斥发自居中一位白袍老者的口中。卫屿清楚他是之前那道暴烈灵气的主人,也是那位“该好生压住火气”的庄长老。
“这等鄙陋资质还妄想拜入宗门,当我玄门是济善堂不成!”
麻衣少年抬头,平视着前方一众修士,不卑不亢,声清气正:“晚辈自知资质低微,然而向道之心绝无作伪。修者芸芸,固有天资之别,更有心性为重。大道容情,小子为何不敢狂妄一回?”
那位庄长老虽然言语蛮横,倒并未说谎。这具身体确有修道资质,但也仅限于开灵窍启灵识,如果照着修行界通行的等级划分来看,多半是个下等。天生灵觉虽然难得,但对于正经修士却无甚特殊,毕竟只要迈入修行路,开启灵觉修炼灵识只是早或晚的区别。
以这具身体的根骨,若没有大毅力大气运加身,寿终正寝之前都难以突破冼尘境,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修士。而换成任何一个曾经天资禀赋的骄子,面对眼下困境,恐怕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但偏偏,死而复生的是他。
卫氏立族数万年,以《堪星志》为镇族宝典,修星力,掌星舆,释星图,只要周天星辰一日不坠,卫氏族人的道基就一日健在。他们看重和依仗的不是两域通用的先天根骨优劣,而是核心子弟代代秘传的《徽星术数》,以及与神魂相合的星辰道基。
换句话说,只要能够拜入任一宗门,按部就班地开七窍、通五识、辟三枢,打下根基之后,他就可以如前世一般从头开始修行之路了。
这些隐秘自然不为外人所知。因此,虽然欣赏这少年的心志气度,碍于他资质实在平庸,负责在问道盛会中招收弟子的各宗主事人都摇了摇头,暗道一声可惜。庄姓长老更是连声冷笑,状极不屑。
这时,斜刺里传来一道爽朗女声,打破了殿内僵持。
“我看你这小郎很合眼缘,倒不知你肯不肯入我衍象宗门下,与我做个关门弟子?”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宫装女修。
卫湛眼中一亮,毫不迟疑执弟子礼,上前两步朗声回道:“弟子卫湛,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