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年俱是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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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南郊，青山苍翠，草木葱郁。
素衣少女沿着前人凿出来的羊肠小道拾阶而上。她手上捧着一只双耳陶罐，走得不紧不慢，但一停也不停，仿佛对要去的地方十分熟悉。
在第一缕日光穿过浓密枝叶投下来之前，少女在两条狭长山脊之间的一片开阔林地里止住步子。她选定了一处方位，弯腰把手中陶罐放下。
阴山环抱，阳水拥绕，林生穆气，石聚威灵。居外狭而不仄，居内秀润见方，澄露以积冥福，初阳以养阴德。
这方无名林地若让凡人堪舆师来看，多半说不出什么好处来。但落在她眼里，却明摆着是处墓葬佳地。
不说荫庇子孙大富大贵，但天然增益寿数，更能为墓葬主人广积阴功，等到逝者真灵重聚，再入轮回时，就能以阴功反哺自身，投生个好人家，一生顺顺当当，福运绵延。
宋苓娘是家中独女，爹娘经营着一份小小的行商生意，月前走水路去州府孟梁贩卖货物，不幸遇见一伙劫财的水匪。
苓娘在家中盼了三月，只盼回一只粗陶罐子——半船人落水溺亡，幸存行商雇佣渔家捞了尸身上来，但官兵唯恐滋生瘟疫，命令就地焚烧。有好心同乡偷偷取了一捧宋家夫妇的骨灰，藏进水罐里捎了回来。
一夜之间爹娘没了，家财也散了，更有一个迫不及待拿侄女去搏富贵的叔父在一旁虎视眈眈。刚满十三岁的宋苓娘万念俱灰，在百日奠仪当天吞下了半包剧毒的瑛籽粉。
再一次睁开眼，这副稚嫩的躯壳里已经换了魂灵。
少女一抔一抔地捧来土，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黝黑的泥土覆在她十根莹洁玉指上，交映出一种诡异的鲜妍。
陶罐落葬后，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或许该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晨雾散了，鸟雀在梢头跳来跳去，山里喧闹起来。少女对着新坟拜了三拜，转身沿原路离去。
…………
日头爬上来，驱散了晨间的余寒，卫湛挑了一条挨着官道辟出来的驿路，径直往西郊方向赶。走得乏了，就找块平整的石头歇歇脚。
除了方才那筒水，他近三日粒米未进了，此刻两条腿似有千斤重，全凭一股子心气儿撑着不倒。
走出约摸十里地去，驿道两旁渐渐没了人烟，静得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少年满腹忧思，这样安静的光景倒更合他心意。
直到身后“哒哒”马蹄疾驰声入耳，间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他才不得不分出神来，回身望向来路。
马蹄声渐近，打头一个不是他以为的山贼强人，而是个扎着青色头巾的少年骑手，看身量也未及成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马背上，半条腿离了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勉强维持着这种古怪姿势，还不忘回头扬声嬉笑，“吴大老爷恁大的气性！小爷我不过是牵了他一匹马，要是换成银钱，嘿，还赶不上你家小姐脸上一半麻子多！”
少年身后是一队作护院家丁打扮的壮年男子，闻言更是叱骂连连，频夹马腹催赶上前，为首一个黄脸汉子抽出短匕扬手一抛，正中前骑后腿。马儿吃痛不过，长长嘶鸣一声便踢踢踏踏停了下来，任头巾少年如何催促也不肯再迈开腿。
卫湛早已避到了树后，借着繁密枝杈遮掩身形。他一心赶路，不愿多生是非，只等他们经过再上路，不料马伤不前，那少年骑手就在他十步处狼狈翻下了马。
后头人马见追上了人，也齐齐翻身下马，一脸怒色的黄脸汉子从腰里抽出刀，大步逼上前，“待我料理了你这小蟊贼，就把口条儿割下来带给主家瞧瞧，多给弟兄们讨串酒钱！”
“唉唷，小爷我怕得要死，好汉饶命，饶命！”
“半两口条儿不值甚么，倒是你家少爷一身肥肉，就着烧酒能吃个肚儿圆呢！”
黄脸汉子怒意勃然，“死到临头还嘴硬！”
卫湛眉头紧皱，他看这少年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无论如何罪不当死。
正要现身阻止，却见少年停下脚步，伸手从衣内掏出一张黄色符纸，上头隐隐有些字样纹路，隔着几米看不分明，少年一边嘟哝着“可惜可惜”，一边捏住符纸两端一扯一甩，然后掉头就往卫湛藏身处跑。
“吴大老爷的厉害，小爷我领教过了！”
“现在轮到你们尝尝神仙老爷的厉害了！”
平地一阵轻风拂过，绕着符纸残片，一股藤黄色的瘴气哗哗散开，眨眼功夫就卷过了数米远，这瘴气不分敌我，见着个活物便要扑上去，少年连滚带爬跑到树下，手脚并用，两下子就爬上了树冠。
眼看着黄瘴扫过反应不及的黄脸汉子等人，开始向两人所在处卷来，风忽然停了。
风一止，毒瘴散得跟来时一般快。除了十数个青壮汉子七歪八扭地躺在路中间，旁的再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头巾少年嗖嗖下了树，他自己也被唬了一跳，摸着胸口连连“唉哟，唉哟”，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心痛，龇牙咧嘴十分滑稽。
那少年方才也瞧见了卫湛，转脸笑嘻嘻道，“小兄弟，你别害怕，这是神仙老爷的宝贝，死不了人哩，只够他们躺上一天一夜的。”
卫湛上前行了个稽首礼，“小兄弟好生厉害！只是不知有甚么过节，要这样大动干戈？”
少年学着他的样子胡乱回了个礼，新奇地连连发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你也是要去鹄外天拜师的么？这是你们那儿的见礼规矩么？”
他不知哪里学来两个文绉绉的词角儿，混在带着乡音的官话里，格外地引人发笑。
“在下卫湛，初来此地，不曾听过鹄外天是何处。眼下正要往西郊去，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赵定，爹娘死得早，姓吴的老贼强占了我家的田，还逼我卖身给他儿子当马僮，小爷昨个儿溜进他家铺子放了把火，又牵了他家一匹马，好险逃出来了。”
“鹄外天是咱们北三州最大的讲武堂，听说书先生讲，那里连铺床叠被的都是一把好手！我要去拜个厉害师父，学顶顶厉害的武艺，教他们再也不敢欺负我没爹没娘！”
“卫兄弟，你去西郊作甚？我跟我爹去过，那里荒得很，没什么耍头。”
卫湛被他口中“没爹没娘”几个字触动心神，如实回道：“我听说西郊蜂鸣窟上有玄门诸派门人常年驻扎，虽然不知他们收不收弟子，总要去试上一试。”
“玄门？哈，这个我知道！就是神仙老爷练得功夫么！”
卫湛失笑，又听赵定拍掌喜道，“咱俩都打西郊过，正好顺路做个伴儿！遇见贼人了，哥哥我也能带着你跑呢！”
赵定小小年纪生活艰难，虽有些滑头莽撞，本性并不坏。卫湛心中欣赏这少年性情，欣然应下。
两人结伴上路，脚程未必多快，却比孤伶伶一个多了许多人气儿。天色擦黑时，两个人已走出百里去，中途全靠赵定从吴家摸走的一袋子糕点就着水填一填肚子。
走到月上中天，两个人饥渴交加，商量着停下来，找个地方囫囵歇一晚。
赵定眼尖，一把拽住卫湛衣袖，“看！那是不是谁家屋子？”
两人扶持着走近，果真是间废弃的茅屋，料是猎户为着进山时有个落脚地，使泥坯子草草围了个土屋出来。
屋子搭的简陋，又年久失修，风吹日晒下来，上头糊的泥毡早不经用了，只剩稀稀疏疏的茅草，勉强算个顶盖儿。
有个落脚处已经谢天谢地了，卫湛心满意足，赵定也不嫌弃，喜孜孜地四处转圈儿，转眼也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拖来两张草席子，扔给卫湛一张，他自个儿胡乱一裹，往地上一躺，摸着空落落的肚子磕牙。
“嗐，听说山上的老神仙们日子苦着哩，肉不给吃，酒也不给喝。我呢，是受不住这个的。我要做个有名有姓的大侠，仗剑行走，快意江湖，打南边儿逛到北边儿，西边儿风光看腻了就去东边儿，只要一身好功夫，哪里不能去得？”
赵定咬着根草穗，“呦呵呦呵”地挽了两个剑花，不知打哪个戏台子上学来的，不伦不类倒架势十足，一脸的神采飞扬。
“遇见甚么恶人便顺手料理了，他们管这个叫“劫贫济富”，是大好事儿哩。”
“等我学到了本事，就头先儿那几个浑贼，不用神仙宝贝也能打得他们哭爷喊娘！”
“要我说卫兄弟哪，你也别去修那劳什子神仙道法啦，跟哥哥我一起去拜个武学师傅，我们兄弟作伴，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不比你那真神仙日子多得快活……”
夜深了，赵定睡得香甜，许是梦里周公奉上了满桌荤腥，时不时地咂咂嘴磨磨牙。
卫湛全无睡意，透过屋顶上碗口大的窟窿，他望进一片细碎星子里去。
庚辰七月，澄空如镜。
这是他再世为人的第三个年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年俱是水中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