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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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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开市之后,玖月去了当铺,取出了怀中的白雪,犹豫了下,终是递了出去。
掌柜眼中一亮。
白雪通体银白透亮,做工精致,刀柄的位置还镶了一颗红宝石,识货的人都知道,这刀身值钱,这颗宝石更是价值连城。
掌柜眉开眼笑的伸出了五指,玖月在他的基础上,再加上了五指。
虽万分不舍,但若是能换回葛城,也算物超所值,何况这东西,本就是他的。
“这把刀我以后一定会赎回来,如果到时候你拿不出,就别怪我把这店砸了。”玖月握着柜台上的栏杆,冷然道。
“晓得晓得,我就留着过过眼瘾。”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低头小心摆弄着刀,连头也不曾抬一下。
玖月让人抬了两箱子金银转身出去。
等她出了门,柜台上突然传来‘咔擦’一声响,吓了掌柜一个分神,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再抬头,才发现原是刚刚姑娘握住的栏杆,此时已经断裂,掌柜的看向门口,心有余悸。
厢房里,老夫人和嬷嬷看着打开的两箱子的金银,怔住了。
“这……”老夫人不敢置信,“姑娘……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典当了点东西,如今银子的事解决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走下一步了?”
老夫人转身,不无愁虑,“半月之后,便是太后的生辰,我想亲自绣一副绣品,可难就难在,如何能让绣品送到太后的手上?”
嬷嬷扶着老夫人坐下,“我们老夫人的绣工一向不错,从前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时候她老人家还亲自夸奖过。葛家落难之后,老夫人几次三番病倒,只能靠我这老婆子跟老夫人学来的一些手艺绣一些手帕带子换些银子勉强过活。”
“一副绣品就能打动太后?”若是一副绣品便能解决的事,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吗“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总归要试一试,太后曾感念我们葛家世代戍守边塞之地,一直对葛家爱护有加,若是她能念及我们的主仆情分和葛家的功劳,生辰那日大赦天下,城儿还是有希望出来的。”
“那既然这样,老夫人只管刺绣,至于其他的事交给我便是了。”玖月拿出一把银子,放在桌上,“劳烦嬷嬷去置办老夫人要的东西,银子需要多少尽管拿去便是。”
老夫人和嬷嬷相觑了一眼,点头后嬷嬷便拿着银子出了门。
入夜之后,玖月挑灯拿着纸笔理着关系线,嬷嬷端了汤水进来。
“姑娘,先休息下吧,我煲了点鸡汤,看你身子瘦弱的,可别在这时候累坏了。”嬷嬷将蛊摆上桌,给她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
玖月却答非所问,放下手中的纸张,“嬷嬷,葛小姐被贬至官妓之后是不是被周家周侍郎买了回去,做了妾?”
“对。”说到这个,嬷嬷不免心中难过,她可是老夫人的掌中宝啊,如今都不知日日受到何种虐待。
玖月也不敢想,若是葛城知道他心中挚爱的妹妹如今沦落这样的下场,该如何承受?
“这周侍郎在朝中也有些权势,周家的官眷也常在宫中走动,可对?”
“没错。”嬷嬷有些犹豫,“姑娘是想……托我们小姐帮忙?不行不行,不说小姐在周家不受待见,能否帮上忙,就是老夫人知道了,她也不愿意我们找上小姐,让她如此为难。”
“嬷嬷先别急,这周家大夫人可是爱贪小便宜,喜欢攀比,平时衣着都很讲究?”
嬷嬷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不明所以,“姑娘是想让我们去求周家大夫人吗?这我们可做不到,这周家大夫人平时可是尖酸刻薄得很,怎么可能……”
玖月忽然笑道,“不,我会让她亲自来求我们的。”
“什么!”嬷嬷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玖月起身收好手中的纸张,笑道,“老夫人多久不曾见过小姐了?”
“两年了吧。”嬷嬷喉头有些咽哽,“自两年前葛家被定罪,我们就再也不曾见过小姐。即便后来她在周家为妾,老夫人几次三番上门求见周家,都被人挡了下来。他们就是看着葛家落难,欺负我们是任人宰割的砧肉。”
玖月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嬷嬷不必忧心,你拿银子去置换一些上好的金丝银线,然后请老夫人绣制一条精细的帕子,再差人将这条帕子连同一些上好的衣物一起送去给小姐,不出两日,小姐定然会回府。”
嬷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当真?”
玖月点头。
嬷嬷一转身欢欢喜喜便出去了。
几日后,老夫人和嬷嬷在厢房中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望向门口。
帕子已经送出去两日了,一听说绣好这帕子就能让小姐回府,老夫人可是连日不合眼地绣出一条金帕子,急急让人送了出去。
“这……晓丫头真的能回来吗?”已经是日上竿头,老夫人的脖子可都伸长了,也没见个影子进来。
她已经连续两日坐在这里,就连吃饭休息也不舍得离开,生怕看漏了眼。
已经多久不曾见过晓丫头了,不知道她过得如何?受了委屈又该找谁哭诉她日日梦魇,梦里都是晓丫头和城儿,就怕自己入土了,也没机会再见上他们一面。
玖月笑笑,倒了杯茶喝了起来,“该来的总会来,若是没来,只是时机未到。”
然话音刚落,门口外便有一副身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一头跪伏在老夫人的怀中,呜咽道,“奶奶……”
老夫人一时又惊又喜,抱着她又忍不住老泪纵横,“晓丫头,你可回来了……”
婆孙俩都哭成了泪人。
“奶奶可等到你了……”
嬷嬷跟着抹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言罢,嬷嬷高兴地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玖月,“姑娘,你是怎么预料到我家小姐会回来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趟应该是周夫人让小姐回来的吧?”
葛晓儿抬头,本是倾城国色的脸如今已是憔悴了不堪,满脸泪痕地点了点头。
“那周夫人为何肯放你回来?”老夫人心疼地摸着她的手,翻来覆去不肯放下,她的手都粗糙了,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啊!
玖月答道,“是周夫人想向老夫人讨要手帕,自己却开不了这个口,所以才差了小姐回来讨要。老夫人的绣品可是太后都夸过的,自然不差,而且我这用的还是上好的金丝银线,就算是在各官眷之中也是拿得出手的,所以这手帕和衣物送进周府,自然第一时间落在了周夫人手中。只要她拿了这条手帕出去,自然有其他阶品更高的官眷妯娌向她讨要,她这般爱面子,自然不会轻易回绝,所以只能向老夫人再讨要几条了。”
葛晓儿低头泪目,“她不让我说是她要的,只让我说是孙女我自留的。”
老夫人擦了擦眼睛,抚着她的手道,“不管怎样,只要你能回来,绣多少条我都愿意,哪怕是把我的眼睛绣瞎了,我也愿意。”
嬷嬷嗔怪,“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既然小姐回来了,我马上去准备好一桌好饭好菜,大家欢欢喜喜的聚一聚。”
说着,嬷嬷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我也去帮忙吧。”玖月笑笑,跟着出了门。
然未曾走远,便听得屋内老夫人的哀嚎,“这挨天杀的,居然把你打成这样……”
葛晓儿回周府后,玖月只让她传了一句话,若是周夫人想要帕子,便亲自登门来讨。
七日后,周夫人果然坐不住了,亲自上门。
老夫人在院子里闲坐着,低头整理箩盘里的针线,玖月和嬷嬷在一旁伺候着。
“周夫人近日怎么这么得空来我这落魄的府苑做客了?”老夫人头也没抬。
“咱不都是亲家嘛,自然该多走动走动。”也不等人开口,周夫人便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她绣的半成品,一看就是慢工出细活,一针一线都十分讲究,关键是用的真丝绸缎和针线都是最上等的,就这拿出手,也能把别人比下去。
想着,周夫人不禁笑着恭维,“老夫人绣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可比得过宫里的绣娘了。”
“这我可不敢比,我一个老婆子,老眼昏花的,绣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跟别人比。”
“老夫人可别这么说,这宫里头的太后可都夸过您的手艺,可见老夫人的绣出来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凡品。”周夫人扭捏了下,又开口道,“这晓儿……都跟老夫人说了吧?就是……就是我想跟老夫人讨两条帕子,不行的话,买也成买也成。”
周夫人打着哈哈。
她捏着这帕子进宫,那贵妃娘娘见了可是眼馋,她一时嘴大说是自己新请的绣娘做的,那贵妃娘娘便开口讨要,她也不敢回绝了啊,所以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讨要了。
老夫人忽然冷下脸,收拾了箩框起身就走,“我绣的东西,从来不卖,嬷嬷,送客。”
周夫人一时不明所以,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
嬷嬷将她送出了院子,看她甩手要走,便适时上前,“周夫人,别见怪,我们老夫人的东西从来不卖,不然以她的绣工,要她刺绣的人岂不要排到城门口了吗?”
周夫人点点头,倒也是,这老婆子的东西那么好,要是卖出去了定然要在城中出了名的,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落魄了。
就连那条送进周府的帕子,也只是绣给自己的宝贝孙女的。
可越是不卖,倒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得不到,她心痒痒不说,还得如何像贵妃交代?
见周夫人心里盘算着小算盘,嬷嬷适时提醒,“其实周夫人想要老夫人的绣品不是不可。”
周夫人驻足,回头看她,“你有什么办法?”
“这过些日子不就是太后的寿辰了吗,老夫人感恩太后的仁慈,没有对葛家赶尽杀绝。而且毕竟主仆一场,太后对她多有提点,所以想要绣一副画献给太后,聊表这些年对她的提携照顾之情。可却又愁着太后不愿意见她,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只要周夫人能帮老夫人这个忙,别说几件绣品了,就是绣一套真丝羽霓裳,那都不是问题。”
真丝羽霓裳,那可不是凡品啊!
周夫人目光亮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心动了。
然目光忽然又沉了下,“老夫人何时这么有钱了?”
这般费尽心丝,看来是有目的的,她可不是傻子,太后是什么人,她哪能随便撞了虎口上。
“这周夫人就不必多问了,周夫人只要知道若是能替我们老夫人把事情办成了,别管您想要什么,都不成问题。何况这对夫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不会让夫人为难。”
周夫人犹豫了下,捏着帕子道,“这太后不肯见老夫人我也没办法啊,太后有自己的心思,我若是随意揣度难保一不小心就脑袋不保了,我看还是算了。”
“周夫人其实不必担忧,您只需要将老夫人的绣品呈上去便好,这又不违背太后的意思,太后只是不想见老夫人而已,却没说不收老夫人的东西啊。”
周夫人掂量了下,“我还是想想吧。”
毕竟是事关脑袋的事,周夫人还是不敢轻易下决定,转身便走。
然次日下午,周夫人便命人来传话,算是应下了。
这第一步走好了,自然就要着手准备绣品的事了,只是这事还得麻烦老夫人日夜赶工,怕是身体难以消瘦。
“不碍事,我一个老婆子还有多少日子我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能救下我家城儿,别说绣品了,就算埋进棺材我也愿意。”
如今葛家唯一的希望就是城儿了,她不能让葛家断了香火。
半月后,玖月拿到了老夫人亲手绣制的绣品,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绣的是一副普通仕女赏花图。
“这画中可是暗藏玄机?”太后的寿宴,收的礼物都是何其珍贵,可老夫人的这幅画并没有特别之处,而且用料也极为普通,当真能入太后的眼?
嬷嬷小心地将绣画收好,笑道,“姑娘不必忧心,这送出去的可不是画,是情。老夫人绣的,自然有她的深意。”
玖月点头,接过嬷嬷手中的绣品,转身出了府门去了周家。
得了便宜,周大夫人倒也不曾食言,绣品由周夫人送出去,而葛晓儿则代替老夫人入了宫。
玖月第一次发觉银子真是个好东西,银子能搞定一切事情。以前,玖月觉得食物就是一切,除了食物,什么都不重要,但是城破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周夫人带着葛晓儿和玖月一起入宫,她们没有资格面见太后,所以只能等在庭院之中。
葛晓儿在院子里转着,院外迎面走来几个官宦的眷属,都是来面见太后参加宴席的。
毕竟是没经过过大风大浪的人,如今这身份让葛晓儿有些抬不起头来,转身便要走,然人还没走远,那尖细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那不是葛将军家的小姐吗?”
“什么葛将军,什么小姐,不过是个低贱的官妓,这种人怎么也能进宫里呢,定是守宫门的人看漏了眼,自己跑进来的。”
“什么小姐不小姐官妓不官妓的,人家现在是周大人的小妾了,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
一阵刺耳的哄笑声传来。
葛晓儿站在桥上,脸色极为难看,一时移不开步子。
玖月站在她身后,能感受到她此刻狼狈的神情。
玖月以前觉得人只有面对死亡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人性的险恶,人们可以为了活下去相互残杀,为了食物可以不择手段,却不想人在吃饱穿暖之后,也会有那么多的心思,人有多好看,就有多丑陋的嘴脸。
等那些人走远,葛晓儿才软下身子伏在桥廊上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葛家被定罪,她一夜之间从一个将府名门之后沦落至青楼,受尽屈辱,任人践踏,她也曾怀揣着美好的梦想啊,可是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既然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你不反抗?”玖月扶着她的肩膀,安静道。
“我不是没有反抗,可是每一次反抗我得到的结果是什么?是一次次的殴打辱骂,遍体鳞伤,我甚至想过要死,可是就连死,我都做不到,谁能知道我经受了什么?我又能怎么办?”
玖月小心撩起她的袖子,袖子里纤细的手都是斑驳的鞭痕,这是常年累月留下来的,纵然入了周家为妾,也不见得比从前好过。
玖月的心像被扎了一下,这些或许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一个从小养尊处优不经世事的人来说,是何等的劫难。
“你想离开周家吗?”
葛晓儿点头,“当然想,那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
玖月点头,想了下,“好,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离开周家,但是你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就看你能否承受得了。如果承受不了,不要勉强,毕竟还是保命要紧。”
说完,玖月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葛晓儿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
“祖奶奶说,只要等在这,太后就会来见我们,真的吗?”
玖月望着前方烟花璀璨的宫殿,眸色坚定,“会的。”
葛晓儿点了点头。
然等到了宴会散场,夜已深了,太后才出现在桥上。
玖月和葛晓儿跪伏着,看不到那高高在上的人的面容,只看到她脚上穿着的金丝银白靴自繁华的裙摆下露出来。
“怎么不见她?”那头顶上的声音声线平缓却有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她’自然指的是老夫人。
葛晓儿深深地埋首,低啜道,“祖奶奶为了赶制太后的绣品,连日来不眠不休,已经病倒了。她本想亲自来等太后,可实在起不了身,只能命晓儿等在这,只盼着太后来见。”
那太后微叹了口气,许久不曾说话。
玖月和葛晓儿低伏着,许久不见传来声音,再抬头,太后已经走远了。
然第二日,太后便亲自上府门看了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