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山海(三) ...
-
我本来是知道他的,现在又不太明白了,李将军的死讯很快传遍了仙尘,连扫地的也都成团的议论。
一个说:“李将军常年戍守仙尘与人间,一人之力保两处平安,真是可惜了。”
另一个说:“可不嘛,李将军打小是苦大的,本没学过什么礼数,凭那些战功也不该这样惨死的。”
“是啊是啊,殿下这次太过火了。”
“没错,咱们这位殿下,心思难以琢磨,自己个儿培养的将军,竟能下此狠手!”
“李将军死的冤枉,殿下怎会变成如此模样呢,唉。”
这些碎语闲言,明里暗里都在中伤岁安,叫人看了都是一副离心叛道的场面。有传的远的,竟传出岁安不日就要被推下云鹤,新君已经暗地里筹备好了云云。
“殿下不曾担忧过,一发不可收拾吗?”云鹤的房顶上风轻轻的掠过岁安的鬓发,夕阳余晖在他侧脸,他合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我在问他,才慢慢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又笑了,转头对我说:“担忧这些做什么,莫负好韶光,来陪我坐坐。”
我从他身后绕到他的身旁,同他并肩坐下。
岁安道:“你怕吗?”
我有些不解:“怕什么?”
岁安道:“你做神那一世,没有朋友,没人帮你,独自长大,这些,你怕过吗?”
我更是不解他为何如此问我,但既然他开了口,我便答了:“毕竟不是没心没肉的石头,自然是怕过的。”
我扭头看着他,用诚恳的,不会欺瞒他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怕从来都是没用的,除了暴露自己的懦弱,换来更多的讥笑,毫无用处。”
岁安道:“我只知道你做神那一世并不快乐,怎的还有这些旁骛的想法?”
我回道:“我的母君和父君,他们都是神界鼎有名,顶顶尊贵的上神,他们的婚礼,是苍琰主婚,受三界祝福,经过混沌神们点头的。按道理,他们的孩子,不是冰霜雨雪就该是春华秋实,可偏偏,我是一汪冰冷刺骨的不冻泉,天资低下,灵脉天赋,天生不全。那些爱听笑的神,在我母君父君在时,对我都是恭敬的尊一声小上神,等他们不在身边,连正眼都不会给我,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将我打倒,用那些我不曾有过的天赋和力量。”
岁安眼里的光忽明忽灭,静静的听我说着。见我沉默才开口:“所以你害怕?”
我轻轻的笑了一声:“怎么会不怕,你真当我傻到连怕都不会了。”
他也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的笑容,没有童稚,只有深沉。
我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岁安神情复杂的看着我,我便明白了。
整个云鹤沸沸腾腾的,所有人心里都惶惶不安,道是今日岁安并没有上殿议事。
仙官们在殿上候了许久也不见岁安来,便差了个小仙官去锦棠苑请,谁知刚走过那片海棠花林,正纳闷不见龄阙上仙,抬眼就看见岁安衣衫不整的倚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层女子衣物的轻纱,眼里尽是宿醉后的朦胧。
那仙官只道是自己殿下,风花雪月实属正常,正要上前去劝岁安早点去云鹤处理公务,就见到了里屋床榻上,我的衣物。我常常在锦棠苑,时时出入云鹤,仙尘里但凡与岁安常见面的,或爱八卦的,也都是认识我的,因着岁安的格外照顾,倒对我这个贬谪下来的上仙也还算尊敬。
只是这仙官未曾想到是我,自从李拂之事发生至今,许多罪名就加在了我身上,若不是因我,李拂断不会与殿下起争执,也不会英年早逝,死在无人问津的桃林。所以对我,是有怨怼的。
这也是我明白岁安的用意所在。
不到一天,整个仙尘,连山间的精灵都在议论,不染纤尘的岁安殿下,为了一个女人,害死了李拂将军,竟不顾正是白事,夜夜笙歌荒废朝政。狼狈为奸,让仙尘蒙羞,暗无天日诸如此类恐吓人心的言论趁乱而起,不可收拾。
我站在海棠花树下,闭眼静静的感受花苞的盛开,岁安走到我身后,声音里满是歉意:“受苦了。”
我睁开眼睛,没有看他:“与那些还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岁安道:“为何愿意如此帮我?”
我回答:“我这一世,不想白白的过活,是帮你,也是帮我。”
柳云山起兵是在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他带着兵,从朝暮山下一路直逼云鹤。岁安从地上坐了起来,我也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这一个月来,我们努力的营造着夜夜笙歌,不思进取,摇摇欲坠的表象,让整个仙尘陷入恐慌,更有二心者悄悄笼络人心,企图推翻岁安取而代之。
不过每天夜里,他睡在地铺上,我在床榻上。
“来了。”岁安说。
“嗯。”我答。
“怕吗?”
“殿下,你问过许多次了,啰嗦。”
“哈哈,你既不怕,来。”岁安说着向我伸出了手。
我伸手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微微沁汗,指尖微凉。我抬头看他,朝他笑了,回握住他的手,我不该如此大胆,但我确实做了,还攥的紧紧的。
岁安坐在云鹤的正殿上,我坐在旁位,静静的等着。那些跳跃的光芒,是法术,慢慢的又急匆匆的朝我们这里涌来。推开门的是柳云山,见岁安在殿上,倒也不惊讶,将长戟立在地上,震起一片烛火。
“殿下真是好兴致,如今连正殿也敢用来玷污了?”柳云山边说边斜睨着坐在旁边的我,眼神里尽是鄙夷和不屑。
“怎么,柳将军,千里迢迢赶来助兴么?”岁安这般轻浮的怼人,倒是第一次见到,我差点在这样的场合咧开了嘴角。
那柳云山也没想到岁安会这般说话,噎得身形一滞,情绪激动的反击道:“不知羞!堂堂仙尘殿下,竟夜夜笙歌不顾朝政,为了一个女人,害死忠心耿耿的将士,你根本就不配当这仙尘的殿下!”
岁安不急不缓的说着:“那谁配?你吗?”
柳云山又被噎了,更是气恼:“那不然是!”
“殿下!”温润的声音打断了柳云山的话,一个清秀的身影从后边儿乌泱泱的士兵里走了出来。
“殿下是长殿下的儿子,自然是配做这仙尘的殿下的,可是如今,早就不是你锦氏一枝独揽的天下,仙尘,早该让给更有才能的人接管,才能使仙尘长盛不衰。”
是柳亭晚,今儿倒没穿那天见他时那身官服,穿着踏浪纹的长袍,头上插着一支红宝石簪子,周身的气质是斯文羸弱的。若不是他出现在这声势浩荡的反叛军中,只道他是个书呆子。
“亭晚倒直爽,比你好些。”岁安对着柳云山说道,但听起来更像是对柳亭晚说的,却没有看柳亭晚一眼。
“说说吧,你们想推翻我,用什么由头哇?”岁安翘起了腿,身子往后仰,带着惬意的,又轻蔑的神态。他倒直接,丝毫没有避讳,还用这样不正经的态度。
“哼!”柳云山想是也不满意的,将长戟抬起又顿了下去,“殿下不必故意挑拨,云山一心只为了仙尘的将来,像殿下这般,只顾与女人纠缠的,因这女人不惜害死自己的良将,有什么资格还坐在这个位置上?”
“怎么,逼宫就好好做,扯上别人做什么,柳将军,你就不怕我将你山海端了?” 岁安把玩着腰间的玉坠儿,语气带着一丝危险。
“殿下,山海是神界的吉礼,也是仙尘的根基,落在人间也受了许久的香火,殿下慎言,莫伤了三界之谊才是。”柳亭晚依旧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皆在他的盘算之中。
岁安道:“威胁我?”
柳亭晚道:“不敢,只是提醒殿下小心。”
岁安道:“那多谢了,也不必啰嗦许多,亭晚,你和你表兄的计划抓紧些,时间过了就不好办了,我着实替你担心着。”
柳亭晚轻轻笑了:“殿下莫急,如今你失了臂膀,又陷入秽糜荒政的漩涡里,你的将军,你的子民都离开了你,殿下退位让贤是迟早的事。”
岁安站了起来,殿上那些士兵齐齐的把刀尖对准了他,我半支起身子,直直的盯着那些陌生的士兵,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说那么多做什么,推翻锦岁安。重振仙尘,杀!”柳云山一声令下,那些乌泱泱的人头就开始挪动了,刀剑和铠甲的声音让人听了心生寒冷。
岁安也提起了剑,身边的仙气,澎湃汹涌的萦绕着,便杀下殿去,一个下腰躲过了第一波刀剑,站起身来现了一套剑花儿,身边数十人就血流如柱应声倒地。
“来!让我瞧瞧,我养的士兵,剑术操练的如何!”岁安吼完这一句就淹没在人群里,时不时又能听到其他人的惨叫。
我坐在正位旁,倒觉得有些滑稽,岁安不与士兵斗法术,只拼剑术,想必也是为了留他们一条活路或者死后的尊严。这人,装的一副铁石心肠,却连死人都要照顾好。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把我拉回了现实,是柳亭晚,他左手捏着一把匕首,右手被刀剑已然生生削断了,岁安也受他一把长剑,刺穿了肩膀。见此惨状,我也吓的心里冰凉,站起来就要往岁安那里跑去。
“亭晚!”柳云山箭步冲了过来,接住了柳亭晚倒下的身体,但岁安的剑毕竟是快的,没收住,扎透了柳亭晚的身体。
柳亭晚捂着伤口,眼睛也红透了,用左手捏了决,起了一团黑雾。
“蚀魄!”我失声喊出:“岁安!逃!快躲开!”
岁安转头看了我一眼,再看柳亭晚时,他已然出掌,眼见着那蚀魄朝着岁安的天灵直直逼去。
蚀魄,是魔鬼炼狱的法术,顾名思义,中此一掌不论是神仙蜉蝣,魂魄皆要受万鬼分食之痛,纵然是灵力上乘者,也难挨过七日。这是与彧隼相关的一些记忆。
“岁安!躲开!”星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岁安的面前,推开了他,本想用灵力挡一挡,但岁安必定会被波及,星君就收了手,生生用自己的心口挡了那一掌蚀魂。
“星舟!”岁安的语气里尽是惊慌。
我立刻飞身过去,凝聚灵力,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将柳亭晚打开了。那柳云山杀红了眼,举起长戬就朝我扎来,我画出一圈灵力屏障,将我们暂时护了起来,柳云山的长戬重重的打在我的屏障上,将我震出了一口鲜血。
“时泉!”岁安喊了我一声,我眼前一片模糊,屏障哗啦的碎了,随着我飘渺的意识一片片的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