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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三十三章 改变 ...

  •   是的,已经不一样了。
      就好比新淬过的金簪,无论多么耀眼,也不过是件值钱的玩物,用过就扔在匣子里,而黄金的权杖、鼎玺,没人会隔三差五的给它淬火抛光,但是时光的浸染却使它深沉而典雅,充满尊贵的气韵。
      如果说原来的宝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是位世人称道的淑女,现在呢……

      依夙玉所见,以前的宝钗真的很好,但所谓“人所称赞”却是言过其实。不说贾母的客套,贾赦夫妇的漠视,一本正经的贾政对她绝对没有对黛玉亲切,凤姐更是顾忌居多,就说三春姐妹,同样青春气盛的年龄,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姐姐,处处将自己比到泥土里,真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或者你会说,黛玉不也一样?
      夙玉笑了,还真不一样。
      母亲贾敏,是史太君亲生独女,是赦政二老宠爱的幼妹,荣宁之珍宝,这典故是三春自幼素知的。而贾敏逝后,贾母苦盼黛玉到来的那段日子里,小女孩们也曾在乳母口中听说过这位姑母的种种事迹。而贾敏,少女时代的贾敏,真的是个很可爱的人。她有黛玉的聪敏,有湘云的率真,也有元春身上的,令帝王垂青的体贴温柔,这一切,使她在贾家上下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的早逝又使得一切神话。当年的丫鬟今日的仆妇,这些做了小姐乳母的女人也不会去说一个死人的坏话!
      ——何况贾府传统,未出阁的姑娘不理家事,自然就不会与小人物们有很多的厉害,不是吗!
      所以这样的姑姑逝去了,她的遗孤来到她们身边,三春最开始都是很憧憬的。尤其黛玉是这样的美丽聪慧,完全满足了她们的想象!
      只不过黛玉毕竟不是童话,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会永远的“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像一个精致的木偶。有贾母的宠溺,又是不知愁的年纪,黛玉很快的就显示出性格中不完美的一面——牙尖嘴利,争强好胜,敏感骄傲,都是些小女儿性儿,谁不是这样呢?可是在憧憬过神仙表姐又被夺去宠爱的三春看来,就非常令人失望。于是,后来的、亲缘较远的,温和宽厚,数年如一日的表姐宝钗,才那么被她们尊敬。

      可是,人都是要相处的不是?
      黛玉这个人,初见时令人果断惊艳,相处后让人好气好笑,等你体会到她的可贵品质,就再也不会放下。
      而宝钗呢,初见时很好,相处时很好,以后也是很好很好,最终呢,也是很好而已。
      就像薛蟠评价自己的妹妹——“还能怎么好呢!”,宝钗是慎独到骨子里的人,她是道德,是品行,是完美。
      而黛玉呢!
      夙玉想想自己的姐姐,即使没有老太太的宠爱,让她做一个模范也不能够。
      黛玉追求的,是她喜欢的,是自然而然的纯粹和真诚。

      对三春来说——尤其是对探春,钗黛做事都比自己好,但黛玉压自己一头之后,自己还能在某些地方找回平衡(比如讽刺她的小性子,体谅她病弱,反正也没见黛玉将她如何),宝钗就是处处压自己一头,她还“很好很好”,“非常好”!
      简直让人压抑。
      夙玉有个更直观的比喻:黛玉宝钗就像两个考试100分的学生,面对老师指派的结对子同学,黛玉就会动怒,“你怎么这么笨?什么难题也行!不就是个抛物线计算,我都给你压过题了,那个例8就是!换了个参照物你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指着鼻子骂你半天,再开始讲解,反省再反省,立志编出傻瓜通关手册。宝钗呢,就会先诚恳的和老师承认自己的不称职,在自己对同学的帮助中有做不到的地方,再对同学的家长保证,“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让XX进步的!”,最后在和你语重心长几个小时,“这次题也不算太难,但凡你用些心,老师们开心,就是我,不也会放心不少……”
      两种人都够讨人厌,但是,第二种更烦。

      现在的宝钗呢?
      从选秀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八天!期间宝钗还曾病到让元妃派御医的地步,荣国府内即使王夫人极力压制,也到处能听到窃窃私语。贾母在确定宝钗落选之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特意将孙女儿们召集身边,嘱咐切不可提及此事,之后,议论声戛然而止。可是,这才几天呢!这才几天!薛蟠被打了还知道躲羞跑到外边一年半载呢,宝钗落选于第五关,这么大的耻辱才过去八天,已经可以用“端庄”武装起自己,斗志昂扬的再上战场了!
      忆起黛玉生辰宴上温柔优雅,无懈可击的宝钗,夙玉又一次感到骨头里透出的寒冷。
      她不是怨天尤人的菟丝花,也不是浑不知耻的空心菜,亲切而真挚祝福中悄然隐藏着自己的落寞,隐忍而坚强,有多令人肯定,有多令人赞赏,有多令人怜惜,就有多令人尊重。
      是啦,她是薛宝钗啊!怎么会是探病人还贪图听故事的,礼貌却骄傲惹人生厌的小女孩呢!
      她是山中高士晶莹雪,世人称道的淑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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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静静对着烛火,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她本就不与我们一样的人。”
      夙玉见到姐姐神色,迟疑道:“但是现在不同,今日见了她,”回忆起当时宴会上一时冷场,以及后来三春先刻意后诚挚的对她表现出的亲热,“薛家姐姐现在剥茧成蝶了。”
      黛玉听了妹妹如此一说,倒是破颜而笑,嘲弄道:“不是破茧成蝶,而是浴火重生呢!”
      夙玉亦笑了,“姐姐还与扣字眼儿?”却听黛玉叹道:“经此一事,她若再不明白,我也当自己眼盲不认得她了。”夙玉甚奇,黛玉已经苦笑道:“卧榻之畔,且容他人酣睡!她也知道,只不肯信。”
      听了这话,夙玉真是大出所料!她今生与黛玉一奶同胞,又有书外经历,自信是最了解黛玉的人,却没想过此番话能出黛玉之口。在她印象里,姐姐她以诚对人,若是不喜,也不与人留情面,于这些隐私筹谋,连想一想都嫌肮脏,可是这话明明点出王夫人和元春有私心,才不肯让宝钗入选的。现在满府的人都认为是宝钗冤枉,因元春得宠而被“奸人陷害”迁怒落选。可是黛玉竟然“敢”,竟然敢想是元春的私心才使得宝钗落选的!!
      黛玉看见妹妹惊诧模样,不由一笑,真是,多久没见过夙玉瞪圆眼睛了?真像一只小猫儿……
      自来,女孩子是不应该想这些事情的,那太甘于堕落,老太太连叛逆犯奸之事都绝不肯让女儿家听见,又怎肯教这些,自己论理也不会知道。可是老太太却也不喜女儿家笨拙,因为笨拙的女儿才愚昧不清。
      黛玉今年十二岁,自入荣国府已经五年,宝钗进京也四五年,她为选秀而来,阖府皆知,而选秀消息之初,更在四五年前。那这四五年间,拜望社交,礼尚往来,有多少权贵高升,有多少诰命得子,有多少王孙娶亲,有多少公主郡主出闺成大礼!
      前年山陵崩,最末收养的两位公主才因守孝延误了佳期,而最幼的一位公主系贾府亲近的一位太妃所出,正值髫年,还不会选择年长的伴读。今上正值壮年,却尚无公主降生,其余虽有王公之女,身份却不值女官服侍。现在服衰之期未过,却以召唤女官之名选秀,其中意味,佛曰:不可说……。
      真是想来都觉腌臜!
      其次,向来选秀之事,京中豪门必然联络消息,盖因上选秀女为荣耀之事,历有赐婚之举,凡有子嗣未婚之家必然早作留意,再者,才人婕妤,必须出身簪缨之族,近代圣主重德尚文,如元妃那样能晋身妃嫔的勋贵女儿愈发的少,听王夫人言,现在的吴贵妃不过是托父辈高升之福,才能被先帝赐给今上,得育皇嗣,而另一位得宠的周贵人,祖父是不入流的土豪而已,所以但凡选秀,贵女也需相互扶助,不被寒门女子欺辱了去……
      可是这回,为何不见贾母与世交联络?就好像只有宝钗一人参选一样?
      黛玉不问,却不免揣度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人敢在贾府透露这次选秀的女子出身,都是什么员外、管事、丝盐世家,船夫海客,黛玉却还会为宝钗感到屈辱。
      既然秀女出路已定,那么宝钗……
      林家家教,黛玉绝不会认为姐妹共事一夫是贤德之举,即使那是君王,筹谋表姐的夫君也不光彩,何况薛家这么郑重其事……,省亲虽是一面之缘,黛玉眼中,元妃正是琦年玉貌,恩宠隆重,怎么肯……
      童年之时她还懵懂,也记得家里的情境。两位姨娘都不像这里一样,处处被人鄙视,用度也好,可她们的院子,是在花园的那一端!

      只不过,也太苦了些,宝钗也是一片孝心,不得已。

      黛玉玲珑心思,不难看出这些,而夙玉是开了外挂,两姐妹都对此事有所察觉,可是体谅对方,谁也不说。夙玉是舍不得姐姐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希望天真的孩子天真一辈子,她自己都觉得这些破事儿烦!黛玉呢,她有了妹妹,总不能随心所欲,等她想到这些事情,也不忍再让妹妹增添负担,何况宝钗选秀,那是外人琐事,与她姐妹何干,在人背后道人是非,更为下作。
      现在生辰之日被此事搅了心情,黛玉忍不住透了品论,看见妹妹表情,也知她知了,却为自己知了惊讶,不禁好笑好叹,未曾想,姐妹俩竟会考虑这些。
      ——礼教要求闺中少女纯洁天真,不搀和那些将来她们所要面对的事,可总有人早熟的看明白。宝钗恪守,也会忍羞的思考自己的出路,黛玉态度清高不削,而她联想到自个儿身上,其实晚得多了。
      既然黛玉已经点明,夙玉也就不藏着掖着。屋里面还剩紫鹃一个,正在记录今日收到的礼物,雪雁早被赶去睡觉了。夙玉环视一眼,笑道:“至坚者金,至贵者玉,既非九五之尊,贵者又是何人呢?”
      只听哗啦一声,姐妹俩回头一看,紫鹃碰翻了摆满绣品的托盘,正惊讶的望着夙玉。

      黛玉心中惊忧,正要责骂,却见紫鹃又急又气的对夙玉说:“夙哥,这种事情,你怎么说了呢!”黛玉听了一愣,也恍惚道:“是啊,”她对妹妹认真的叮嘱,“这些事情,我们不能说的。”而夙玉只是笑着看她一眼,却对紫鹃认真说道:“人人都不会说,可人人全都知道。知道了也不说出口,什么金玉良缘就不存在?紫鹃姐姐也信如此?”
      紫鹃愣了一下,慢慢愁上眉间,默默的捡拾起满地的手绢荷包,只是……也许夙玉多心,也许紫鹃无心,宝钗送来的精巧香囊却被放到盘子的另一端了。

      黛玉稳了稳神,忽然笑了一下,道:“她还不会这样。”
      轮到夙玉一怔,她本满腹心事,听了黛玉此话,一时间竟分不清这话是指哪个,是“她”还好,若是“他”呢?夙玉竟不知自己能够如何了。
      而黛玉又笑着对妹妹解释了一句,“宝姐姐自诩矜持,人人美之,她不肯这样的。”
      果然是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吗?黛玉说的不错,现在的宝钗真的没有果断巴望上宝玉。可是黛玉还不明白,有些事情,是水到渠成的。宝钗不想这样,宝玉不想这样,贾母贾政不想这样,甚至现在的王夫人薛姨妈也未必想要这样,可是,未来呢?
      夙玉稳了稳神,沉默一会儿,苦叹着笑了,“确实如此!可是方才,席上,”又想起无懈可击型宝钗,她虚弱的伏在桌上,“我有些怕呢!”黛玉见妹妹卖萌的样子,笑道:“所以才胃口不好,回来求着我下面吃?”于是夙玉闷闷在手里嘟囔道:“你去年就给我做了!”黛玉心疼,只好握着她的手,连哄带劝,“她如何了与咱俩有什么相干?提防些不就是啦!”夙玉闷闷道:“姐姐确实戒备心重,可若人对你交心,你便全都忘了。”黛玉笑道:“你总不肯信人,可又不能怎样。”姐妹俩对视一笑,玩闹起来,心中暗品对方话语,皆自警。
      这时紫鹃看到姑娘们如此,也将“金玉”丢在一旁,专心的服侍主子来了,正待将残茶换了,却见桌上多了一只缨络,欢喜道:“这是哪里来的?”黛玉笑道:“夙夙做的!”夙玉一怔,才看见面前的花结,原来是自己下意识打的。紫鹃笑盈盈的捻起来看,“这么细的线绳,桌面上都不理会,还能做出络子来,夙哥真真能干!”听她赞叹,黛玉有些谦虚的骄傲笑道:“我才看她拿根线绕来绕去,结果一眼不照,就打成了!只看不出是个什么。”那是两根半尺不到的青紫色细绳——不然也不会落在桌上,编出来东西自然也单薄,拇指般大的一只小花,夙玉见了颜色,就笑是“紫鹃花儿呗!”。紫鹃听了,紧一紧鼻,笑道,“既是这样,就偏我了!做书签夹花样子去!”夙玉笑道:“这就不要了,多不好意思。”黛玉亦笑:“给你正经做过扇坠呢!”紫鹃放在手心给黛玉瞧,又忙抢了回来,边笑边回屋了。黛玉回过神来,欣慰又赞许的向妹妹道:“真好别致!”又轻声道,“今早儿见你给我裁的衣裳,从来没有这样服帖的呢!”
      夙玉听了这话,才知有误会。忍了又忍,本该给姐姐高兴一日的,可是既然已经有这样多不开心,也不差一件,千万别骗了姐姐,使她对自己期望值太高。只好诺诺道:“其实这衣服是我裁的,”
      黛玉嫣然。
      “是我画的,也是我做的扣子。”
      黛玉开始疑惑。
      夙玉眼睛一闭,一口气说完,“可是上面一针一线,还有缝纫掐牙,都是雨鸥做的!我……真的不行……做不来的。”
      前面说过,梦涵是母亲养大的,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会针线活儿是再自然不过了。于是裁剪、编织、什么拼花染色,耳濡目染,她从小就能给娃娃做衣服。到了这里学的也快,更能够别出新意。可是缝纫和绣花……你让一个严重依赖缝纫机的人怎么办?抵触情绪是很难改变的,又没有时间练习。衣料极细腻,多戳几针就烂了,不去请人帮忙,这件衣服就毁了。
      却被黛玉轻轻地戳了额头,“呆子!”夙玉睁开眼睛,黛玉笑得促黠,“我只知道是我绯儿心意,你来表白什么?”
      又是一份温馨的沉静。
      两姐妹这么坐着,不说一句也不觉得冷清,就和小时候一样,黛玉总会聚精会神的练字,绯儿就会在姐姐作业的背后画小乌龟,只是那个时候,还有个乖巧可爱的弟弟搅局呢……
      又过一会,青鹭终于忍不住来找人了,黛玉看了看表,惊讶道,“过子时了,真该睡了!”夙玉披上衣服,笑道:“反正明日一半人赖床!”黛玉宠溺的摇了摇头,道:“你又不肯,说这个干嘛。”夙玉笑着摆了摆手,正待出门,忽然又转了回来,原来是提起了先前的旧话,担心贾母不会放黛玉与她去山庄小住。黛玉笑着推她出门,嗔道:“一样的道理,怎会说不通呢!没有什么改变!”
      ……没有什么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三十三章 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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