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三十一章 梦破（补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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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是一个阴沉的日子，低低的乌云压在半空，使人害怕即刻就会下起雨来。本来清晨的空气还很清爽，到了下午，呼吸间，已能感到明显的水汽了。
“看来老儿话说的不错！”
薛蟠等在贞安门外的绣花胡同，已经被这天气搞得不耐烦了。
选秀，自然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虽然本次选秀既不是春季小选，又不是秋季大选，开国以来百十年头一回，无例可循。可是便如逆流而上的锦鲤，经过今天一日，有多少女孩出类拔萃，成凤成鸾呢？
所以对于薛家，这尤其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说起来，薛家进京，为的便是这选秀。可是说实话，薛蟠听到这选秀的消息时，他都认为这是玩的，因为那个时候虽然风言风语，可都是茶楼酒肆里朋友们的笑谈，正经衙门里也没贴出个告示，和世交的长辈里问个准话也不给，都说没先例。可是没有准信儿，不耽误薛蟠想要走走的决心，金陵城啊，他都呆了十五年了，老腻味了！眼看着花花世界的京城在向他招手，薛大爷怎么能忍得住呢？
于是他就这么领着老娘，揣着妹妹，骑着十几二十个狗腿，游山玩水的来了。
只是看起来，娘亲和老妹真的把这件事当做正事。娘她老人家不说，大老远来京城，压箱底的好料子珠宝全翻出来，路上还左买右买，添了成箱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玩意儿。妹妹呢？她自来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呐！爹娘都这么说，薛蟠也这么看的，所以，她根本没变化！
还能好到哪里？可不能再好了！
只不过啊，耽误两年，所谓选秀，已经由不知道准话，彻底变成没准话了。
听到话音儿时老皇帝还活着呢，是要给女儿侄女选伴读。现在皇帝换人了，公主郡主挨个儿的出嫁，本以为白忙活了，谁知省亲刚过，户部却有日子了！
呵呵，连薛蟠这个傻子都知道这是皇帝拿借口换美人儿呢！
薛大爷在车辕上呆腻味了，干脆蹭了蹭靴子，窝进了车厢里，唬了里面的莺儿一跳。薛蟠见到莺儿本能缩起豆芽菜的身子，没趣儿的摆摆手，让她把车帘儿打开，给车厢里透透气。若是香菱在，说不定还能有点儿乐子，可是她啊，薛蟠心里还有点儿界限，不给妹妹丢人。
于是倚着靠枕，才这么迷糊了一会儿，他就被冻醒了。虽然车厢里铺着波斯的地毯，垫着厚厚的锦褥熊皮，铜炉里燃着银霜炭，架不住窗外的早春寒。薛蟠吸着鼻子爬起身，看冻红了脸的莺儿乖巧的递上细纸手帕，才顺气儿的爬出了车厢，让她把帘子挂好。
已经过了晌午，他也饿了，伙计们劝他去吃饭，可是眼见的周围的小店儿早满了，说不定正事儿何时会完，他怎可离开？只能将就了。绣花胡同隔壁的棋子胡同，有家卖白肉和吊炉烧饼的铺子，向来是给上早朝的大人垫饥的，今天的生意特别红火。薛蟠夹着烧饼，喝着小酒儿，心情不错。已经这个时候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夙玉说话向来不错。鼓点儿已经敲过几次了？这就说选秀已经过了几个回合。薛蟠都觉得自己有点谢平安（谢安）的风度，谁让他最是看好自己的妹子呢！薛蟠狠狠的嚼了一口白肉，瞪了前面黑压压的马车，恨恨的想，看你们怎么哭的！
那些被当差的安排的前面的不算，来得早不肯让道的不算，买脸子套交情和薛蟠插位子的也不算，反正排队不是这么排的！按着名册，宝钗是排在中间偏后一点点的位置——薛蟠暗骂，不知道娘娘怎么安排的！还亲戚呢，白拿好处了！倒是妹子让他稍安勿躁，说这样最好。
果然，不论站在那里，妹妹都是落在鸭子里的天鹅，全比下去！什么内务府张管事家的、东省李员外家的、卖盐的赵家织布的钱家，还有什么海上的……姓什么来的，都给宝钗提鞋都不配！可恨那些老亲儿，平时贤侄大哥的叫着，现在也像乌眼鸡，眼睛吃人似的，生怕宝钗占了他家闺女的上风……
——当然，当时脂粉队伍拉出那么长，好几个闺女也馋的薛蟠淌口水，下死眼盯着瞧……，可是论姿色，论站相，论举手投足，就是宝钗不是他妹妹，薛蟠也肯定，这可是最想被男人娶回家当老婆，给婆婆做媳妇的！
事后，薛蟠曾问自己，是不是就因为这样，妹子才会落选呢？
还是像娘说的那样，是被记恨元妃娘娘的小人给挤掉的呢？
那大概是申时三刻，薛蟠都啃了第二只蹄膀，和前邻后舍结交朋友，正担心妹妹会不会饿坏，红漆的宫门终于打开。当兵的把挡道的车马推到两旁，让出一大片空地，太监们在宫门里列成两队，拍手站立着，口中不停呵斥着，催命似的。
而门里面呢，远远的，青衣的佳人们绵延而来，好像带来香云似的，使门外息壤的马车，人群都静了，连鸟雀都识趣，不吱声了。
薛蟠扔了蹄膀，顾不得满手的油，连忙爬到马上，站起身，手搭凉棚的往里望，却瞧不出哪个是谁。那些姑娘们，都穿着青蓝的衣裳，被通红的落日和宫墙染成一色的紫，低低的发髻，轻巧的脚步，这样的看去，似乎长了一样的面孔。直到近些再近些，才分出个体来。
她们有的还青涩的像个春芽，十二三岁，更多的，和宝钗一样，十五六年纪，正是盛开的桃花，声色袭人着。
众目睽睽之下，大太监念着册子，一个个大姑娘仰着脸，低着眼，被从队伍中叫了出来，登上了自家的马车。薛蟠放下心来，顾不上瞅别家的姑娘，数着人头看到妹妹的大概才放下心来。不多时，听见唤到妹妹的名号，薛蟠连忙跳下马来，满面笑容迎上前去，看到妹妹从容的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轻移莲步，慢慢的走向自己。
和早上一样，妹妹的装束还是那样——乌亮的头发不寻常的分成双鬟，只插只镶珠的金钗，又用红绳打成辫子，沉甸甸的背在身后，直垂腰际。金锁卸了缨络，隐在衣里看不见，裙子是上用的料子，领口窄窄的花边，是她用十几种不同的青丝绣的。鞋子则是娘亲做的，别看鞋面只有一点装饰，鞋底下，娘亲用金线混着红线，绣成祥云，飞舞的凤凰和盛开的牡丹。
宝钗穿着那双鞋子，就这样，缓缓的走向自己，端庄的，窈窕的，仪态万方的。
她的眉毛仔细的修过，长长的飞入鬓角，淡淡的胭脂褪了，愈显得唇色娇艳，目光明亮。月亮和花朵似的脸庞，无须微笑，已经艳冠群芳。
金子一般，银子一般，皇后娘娘一般！
薛蟠站在那里几乎看得呆了，不禁赞叹妹妹怎么这么漂亮！他都能听得周围突然沉寂后一片的咽口水声。薛蟠恼怒又得意洋洋的挡住别人的目光，护送着妹妹，忘记了一切想要询问的话。“你们可配不上看我妹妹！”他撑着妹妹玉脂般柔腻的小手登上马车，自豪的想，“她是玉做的人呢！”
一切仿佛不存在了，什么车马人群，什么秀女太监，什么都抛到脑后，薛蟠幸福的骑在马上，满脸是笑，和周围人打着招呼。直到出了巷口，他才想起问妹妹一声，走过场的问问结果，却不想，只得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车厢里传来一句低低的压抑着的呜咽。
“哥哥！求你！求你……求你回家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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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已是又一个清晨，宝钗推开窗子，看着树梢上隐现的新绿，脸上没有一丝哀戚。
没有笑容，也不需要哀戚。
虽然才过了三天，选秀却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不用力想，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无迹可寻。每个人的言语里，眼神中，日子似乎就是这样寻常的度过，没什么不同。可是宝钗知道，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明白，一切已经不一样。
这件事，就像是衣服上的暗纹，似乎不存在，但是有了它，就不一样！从今以后就不一样！
那天回程时，小雨夹着雪花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一地泥泞，所以路上走的并不顺畅。街上人又多，都是送女儿来参选的人家，你推我挤，都不肯让人，早上来时尚有个先后秩序，晚上散了，谁还谦让着谁？何况，早起一般的期盼，结束时，就有了圆满和破碎，谁能甘心呢？于是乎，一层车帘，总挡不住外面的叫嚷声，哭泣声，甚至打闹的生意，精彩极了。
可是出乎宝钗意料的，薛蟠是安静的。宫门到荣宁街这么远，行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这么久这么远，可是想来毛躁的大哥却耐下了性子，一声不吭，被别的马车压了道都不怒，换了魂儿似的。
当时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莺儿都吓傻了。前半程里，这小妮子紧靠在窗旁，好像和车厢化为一体，后半程搂着自己小腿，眼睛都不敢离开一瞬似的。真傻，傻透了！傻得宝钗，都懒得搭理她了。
直到回家，马车停住，宝钗才想起来，省亲花园已经建成，他们家已经搬离梨香院了，无法从东北大街上走，马车只能通过狭长的私巷，来到这丁字路口的角门，宝钗不禁苦笑，她是该庆幸不需要换车几次通过荣国府重重的院门，还是应该羞耻荣宁二府的下人们看到自己灰溜溜的逃回借住的地盘？她是不是该和莺儿似的，泪流满面才对？
愣神的时候，车子应该停了好久了，久到她宁愿这一刻停止。还是哥哥伸手打开了车门，抱了她下去，挤出个混不吝的笑脸，道：“没事儿，妹妹，说不定还有下回，咱家不怕的，你是个好的，肯定有大福气！”
然后宝钗哭了，然后，她就病了。
可能是那天天气太过湿冷，宝钗病的汹涌，看过太医后，吃了半瓶冷香丸才褪下热。她心里想，这回病了并非坏事——
心中骄躁，理当及时疏散，事已至此，断不可遗患！
比起浑不晓事的兄长和一味慈和的娘亲，宝钗自诩是家中的明白人。此次选秀，兄长最多是看到了贾府的风光想要步其后尘，母亲则希望自己有能出息帮衬哥哥。而宝钗知道，选秀选秀，如果不能脱颖而出，维持家业的最大的希望就要破灭。她知道哥哥孝顺，也疼爱自己，可她也知道哥哥有多么不能立事！她知道母亲心机，可也知道母亲最容易依赖，而看不清长远。她看得见舅舅那边的敷衍，也看得见姨妈这里的盘算。她甚至看的见元春表姐，那位妃子娘娘眼中的评估和忌讳！
可是一切看得清并不代表着放弃！有一份的可能就要付出百分的努力！父亲教导过她，薛家今天的一切都是这样得来的，要勤恳，要谨慎，要决不放弃！
宝钗不是天真的人，没想过宠冠六宫是什么馅饼，就这么砸到自己的头上。可是她很清楚，要恢复薛家旧日的风光，就决不能靠哥哥和娘亲，既然要靠自己，那么自己能做什么？女儿家，能给家族谋利的，只有嫁人——思考此事不是女儿家的本分，但是事宜从权，宝钗必须如此。既然只有嫁人，那么，为什么不嫁的更高一些？甚至是最高呢？
即使不能最好，也必须付出最多的努力。
她没得选择。
金陵薛家，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拿选秀一事说罢，如果说她家贫寒一些，她大可以走良家子春选的路子，成为宫女，给家里减去了负担。如果说她家更高贵，大约大选的名单里会被贵人们添上。当年的紫薇舍人，从龙功勋，筹谋三军用度，贵为太祖心腹，虽皇子尚书不敢与之高声，现在呢？明明贾史王薛一样的血统，她家只在商言商，屈居其末！
当哥哥将这次选秀的消息带回家时，他一定没有发现妹妹眼中的执着和狂热。宝钗知道自己素来沉稳，可是她无法阻止心中燃起一团大火。这是个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此完美的机会，她要抓住它，一定要。
春季小选，她无法参加，而她也无法将自己贬低到稗草的地步。而秋季大选，她没得上的。而这，是为公主挑选伴读，充做才人参赞，宫中女官向来进可攻退可守——当年元妃，不过区区女史，离开宫廷，她也有了晋升的资本，不限于亲友世家，得以嫁入名门。
何况……宝钗也曾读过些荒诞的野史……，即使公主身边的女官，也未必不能承泽恩露的……
宝钗反复思考过厉害。本次参选，必须合度。若自己为小户之女，木秀于林，或被摧之，却也可能被某些贵人收于麾下。若自己贵如元春，则只许张扬本色，就不会失格。而自己，无论做的好与不好，都没有绝对的保险，只能谨言慎行，寄托于元妃庇佑。
可她没想过，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出众！
当宝钗从马车上下来，汇入秀女的队伍，这是她唯一一次面对如此众多的女孩。金陵时，娘亲守寡，宝钗原没有机会结交很多的朋友，进京之后，荣宁二府，前有林史匹敌，后有三春夺色——那些丫鬟侍妾理应不在比拟之列，宝钗虽然自信，却没想过，有一个时候，自己会凌驾于众人，无人阻挡！
大家一样的身份，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发型，一样安静的站着，安静的走着，就在走向皇宫的路上，宝钗发现了，自己的长发比其中九成人的丰厚顺滑，肤质比九成人的细腻光洁，容貌比九成人的美艳秀丽，姿态比九成人的恭顺端庄，她竟然是比所有的女孩都优秀的女子？
藏不住了。宝钗一直压抑着的孩童之心悄然苏醒，她冷眼品度着众人，没谁比她好。那个张家的女孩长得像湘云，但是笑的太开了，没有云儿的度量，那个赵家的女孩有六分黛玉容貌，可是腻歪歪的，没骨头一样，这家，这家，还有这家，宝钗能从她们身上看到探春、迎春、甚至凤姐秦氏的品格，可是总觉得比不上她们，也就更比不上自己。差的太远，即使她们美得让人眼前一亮，可是，她们显然没受过自己一般严格的训练，或者说她们没有自己这边严格的自律，她们太飘了！
成了！宝钗对自己说，就算不是拔尖，自己也入选了！我只需随时和分就好。我一定过了！
于是选拔变得和她想象的一样容易。五官、身材、肤质、体态。宝钗害羞的，被嬷嬷用尺子丈量过身体，得到了一片赞誉，甚至还有小太监偷偷的向自己示好，以求未来前程。听其口音，观其态度时，司事太监问了一个十分浅显，非对即错的问题，她也从容过关了。直到最后——
昏暗的屋子，窄窄的床榻，裸裎以对，两个年长宫女细细的翻弄着她的身体。宝钗羞红了脸，但是她知道这是必须的，没什么可害臊。好像过了十年那么长，终于两个女人笑嘻嘻的道了声好，收起了搁在床边的荷包，让她起身。宝钗迅速的穿好了衣服，听着恭喜声声，安心的走出门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门外的结果就不一样？为什么她被撂了牌子？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
那个人说“姑娘样样都好”，可是他说“撂牌子”。
宝钗迷惑，宝钗愤怒，宝钗想要抓住这个奴才问句为什么！可是太监的眼神轻飘飘示意了不远的房门，鲜红的血液流淌着，粉红的绢花还落在地上，有个问为什么的姑娘，已经被拖到看不见的地方了。
宝钗问不出口，她只听到太监又喊了一声。
金陵薛氏，撂牌子。
金陵薛氏，撂牌子！
那已经是大前天的事情了。泪已经流了，病已经生了，那就是过去的事情了。宝钗记得，自己不让娘亲哥哥忧心来着，就得说到做到。她从来是个让人放心的女儿，和顺，本分。她从来是端庄守礼的淑女，顺风时不曾骄傲惹人生厌，背运时也就不能给人怜悯。她绝对不允许这样！
她是金陵薛氏的女儿，紫薇舍人的后代，她顺境中时时警醒，逆境中决不放弃，她不做失败的那一个。她是金陵薛家的女孩，父亲的女儿，母亲的女儿，呆子哥哥的妹妹，她是家庭里最明白的人，她绝不沉沦。她是宝钗，自己的宝钗，她有涵养，有气度，她能忍耐，她能挨过一切的尴尬和耻笑，让一切好好的度过。她绝不要任何人的怜悯！
宝钗打开了镜子，令如花容颜恢复娴雅的微笑，将那件青色的旧衣翻了出来，亲手拆掉精美的花边。
若是丢了，只令人笑话，若是留着，只令人耻笑。
“就送给莺儿……”
明天就要来了，今天就要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三十一章 梦破（补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