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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三十章 梦想(补全) ...

  •   一夜酣眠,便回到了从前……
      玉帛蹁跹,杏园花雨。
      那是李睦心里,最美的时候。
      他六岁,张合七岁,海官才四岁。太老爷未及而立,还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而夫人——不是指贾夫人,而是李睦心里唯一的夫人,还是姑苏城里最美的女子。
      那是闵家表少爷七岁,正式入学,舅老爷请来一位赫赫有名的老夫子教导他——在此之前,表少爷自然已经启蒙,粗粗读完四书了。这是个大事件,大舅老爷郑重其事的写信告知了妹妹妹夫,夫人满心欢喜,带着海官,女侍,还有自己,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金陵。
      闵家,也是个名门望族,他的著名,不在于他的富有和庞大——这一点决不能和他的邻居“金陵史”相比,也不在于它的人才济济——比不过当年的“金陵王”,他的尊贵,只需要他的悠远的历史,清高的血脉。须知道,本朝的太祖还在街上讨饭的时候,闵府的古树已经见证过三朝帝王的兴衰。
      所谓的四大家族面对闵家,不过都是招摇的暴发户罢了。
      谁能想到后来呢?

      姑娘省亲,也是件大事,满府的人人都露出了笑脸,节日一般。夫人,全不似在林府时的端庄模样,明快的笑容,仿佛那永远不会褪去的春光一样。
      闵府的花园很大,如云的花木,成林的花墙,构成了喧闹的迷宫,白鹤悠闲的踱步,百灵自由的歌唱,有时自不量力的狮子猫会纵身扑来,却总被胆大的鸟儿甩到一旁,只好郁闷的抓几只蟋蟀出气,惹得女人孩子们放声大笑。
      谁都没她笑的美……
      从来没有。

      迷宫的中央,是十几棵长寿的杏树,据说,还是夫人祖父的祖父种下,将近百岁,却依然开的茂盛。杏树的中间,是一座楠木红漆的秋千架,则是在夫人降生时建立的。听母亲说,闵家几代没有女孩降生,在夫人出生的时候,太老爷精心培育的一盆昙花开了,喜的全家都异常宠爱这个女儿。于是,太老爷就在花园里最美的地方给孙女立起了秋千,盼望女孩一生喜乐,幸福安康。
      似乎是这样……

      李睦从来没想过女孩子荡秋千会是什么样子。林府花园里也有秋千,雕绘的栏杆上攀爬着金莲和紫藤,可是姑奶奶是个阴沉的人,她只会在日暮时倚着雕栏,吹一只哀伤的箫曲,让泪珠儿成串的落在地上,使躲在亭子后面的男人心疼。秋千的椅子属于海官,海官坐在古藤编织的座椅上,大叫大笑,让李睦和张合用力再用力的推,他笑着,“我要飞到云里去!”
      可是真正飞到云里去的人是不是他?
      李睦做梦也没想过仙女是什么样子,可是看着秋千上蹁跹飞舞的人儿,却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天仙!
      夫人穿着水蓝的裙子,衣角绣着云彩,浅谈的颜色直融入天际,夫人披着银色的披帛,又轻又软,好像是一团云烟……
      秋千荡的又轻,又险,越来越高,几乎要悠过一周!孩子们拍着手,去捡落下来的发上的花钿。舅太太又笑又气,直让夫人小心些,别教过了孩子。果然秋千的速度越来越慢,让李睦能看见夫人通红的笑脸。等到她轻盈的跳下踏板,笑倒在嫂子的怀里,海官笑闹着让娘亲带着他飞,自己是不是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若不是这样,夫人怎会两三回合后,一把把自己带到了秋千上,让搂着她,笑着说:“咱们一起飞!”
      一起飞……
      李睦永远记得,那云雀的歌唱,永远记得,那温柔的馨香。

      醒来时,妻子已经整理好两人今天该穿的衣裳。火炕的余温尚在,屋子里暖洋洋的。暗香只披着丈夫的衣服站在妆台前,弯着腰,对镜拔去额角的白发。见他醒了,忙拍拍手,从铜盆里捞出温热的手巾,走上前来给他净面,口里絮叨个不停。
      李睦擦过脸,才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看见妻子红扑扑的俏脸,和眼下依稀的青痕,淡淡叹气道:“总说了你不用起这么早的,就是不听。”暗香笑道:“今儿可不是,是你起的晚了?唤你起床这么久,就在床上腻着!做什么美梦呢?”李睦沉默着,伸出胳膊,让妻子给自己穿上衣服,看着她低头给自己系腰带时长发披散时露出的零星白发,暗暗决定晚上要给她买一盒首乌茉莉膏,却也不说什么。
      儿子是和弟兄们一起住的。好几年了,吃早饭的时候,只有夫妻二人。暗香从藤罐里小心的舀出两碗雪白的豆花盛入两人的碗里,给他的一碗里放上虾皮、裙菜、葱花,还有一大勺滚烫的猪骨汤,自己的一碗里只放了一勺糖。这时,门外厨房的人来敲门了,她便满脸笑容的跑了过去,几句寒暄之后,手里便多了一只食盒,里面是切得极细的煮干丝,一盘灌汤包,还有两只外面买来的炸油饼。
      李睦一直不明白着油腻腻的糯米豆沙馅饼有什么好吃,就像他不明白豆花里加了糖可怎么吃一样,可是对妻子来说,这是她几十年都无法割舍的美味。还记得新婚的时候,第一顿早餐差点没把娘亲给甜死,也记得才来荣国府时,妻子兴冲冲的拉着自己冲去豆花铺子连喝了三大碗,把儿子都吓得够呛。李睦曾经问她,“荣国府的早餐似乎没这么道菜,你怎么念念不忘?”,才知道这样的早餐时暗香还小的时候,和爹娘一起吃的。
      暗香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好几代人,没出过荣国府的大门。可是她父母这一代,她爷爷的了恩宠,求大老爷放了儿子一家的自由。于是小夫妻离了荣国府,在外面摆了个豆花摊子,日子也过得去,只是好景不长,连暗香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父母就这么去了,她爷爷只得含泪将小孙女又带回了荣国府,再过为奴为婢的日子。
      “这府里的吃食是好,可都不是我要的,我既有了家,才能吃我想吃的,那是我该得的。就是你和娘亲都吃不惯,我少不得迁就一些!可现在啊,我儿子也有了,娘亲也不在身边,你是我男人,让我吃两顿可口的,愿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你都愿意陪我吃二十年咸豆花呢!
      ——可是,我还是,绝对绝对不会吃一口甜豆花的!——
      等李睦走出门,觐见小主人时,心里还是这么想。

      没到应院门口,便听到院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这里会这么笑的人,只有史侯府的云姑娘。
      凭心说,李睦是打心眼儿的不喜欢史家人。闵家的三位舅老爷去世后,表少爷也因故去了,夫人被家族所忌,再不允对娘家事言语,再后来,漫长的守寡岁月,再没有可能,笑的一如当年。闵家的旧居先是被分给了远方的亲戚,不久之后,便被转手卖给了邻居史家。姓史的总是不嫌房子多,早就窥觑这片古宅多年了。
      那年春天,苍老的杏树终于不在开花了。正好,对史家人来说,缺少的只是房子。那片花园被推了,给他家第几房的侄子建婚房来着?
      李睦不愿想了。

      就这样发着呆,恍惚间,眼前浮现了梦中的旧影,明净,轻盈,花束满雪般的美丽。

      却是夙哥。

      只见她穿着月白色的大毛衣裳,披着乌亮如丝的头发,好像是黑夜织成的毯子,银丝的发饰衬得脸色愈发明亮。小小的双手搂着只鸽子,调皮的跳出了垂花门,见到自己,才羞赧的立定站好,“李大叔,您早啊!我以为一会儿才见您呢!”
      这孩子说起话来,语气里总带着让人安心的愉悦,全不见她这个年龄的骄躁。“夙哥早!是奴才出门早了,没想到这么早就看见您。”李睦看着夙玉手中的鸽子,十分眼熟,迟疑的问道:“爷,这只鸽子不会又来了吧?”
      果然夙玉“扑哧”一乐,笑吟吟道:“李叔也认识它了?”说着,便用带水晶珠串的右手抚弄鸽子的脑袋,“不知道第几回来这讨吃的了!这会儿,竟然还带来个伴儿!是只墨环呢!”
      信鸽漆黑如夜,颈间一道银环,名曰玉环,若通体如玉,颈见一环黑羽,便名墨环。
      “我们早起来,就看见这两只小鬼在窗檐下叨豌豆吃,云儿见了喜欢的不行,就扑上去捉,把玉环给吓走了。这只捉邪鬼也不怕人,又不肯给别人捉到,只扑到我怀里,狡猾着呢!”
      是够狡猾,原先这小畜生落难了,是靛青他们照顾,偏偏才能会飞,就往夙哥这来,等伤好了,隔三差五就溜号过来讨吃的,都不知道主人家是谁了!
      “李叔李叔!你看最好笑的是什么?你看!”夙玉说着,就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方纸条,一看就知道是缠在鸽子脚上的。李睦接过来一看,红色纸条上书六个大字:
      “勿喂食,太肥矣!”
      李睦忍不住也笑了。

      “看它主人也像个捉邪鬼。好了好了,我不喂你了,飞不上天该怪我了!”说着夙玉高高的扬起手,用力的一甩,玉环鸽便如离弦箭一般,冲上了高空。
      只闻一声亮哨,方才的墨环不知从哪里迎了过来,两只鸽子一黑一白,俯冲下来,绕着夙玉环了几圈,越飞越高,圈子越绕越大,直到飞入青穹,汇入晨鸽的队伍中去了。
      夙玉望着信鸽,带着笑容,眼睛闪闪发亮,直到鸽哨的声音已经转到看不见的方向,才拍拍手,跳下台阶,恢复成平素从容的样子,向李睦道:“李叔,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李睦不由得一愣,笑道:“回少爷,没什么特别的,昨儿接到张合的信,说是下个月初来京里和少爷商量今年春事,庄子里怎么安排,兼给姑娘少爷庆生。”
      夙玉听了笑道:“哎呀哎呀,又要长一岁了!岁月催人老呢!”说着忽然转过身,向李睦道:“李叔,福建那边,我二姐那里,你们也不要忘了,礼物要和我们一样的,听这里老太太的口气,是要着人去探望的。”
      李睦知道,这是夙哥在暗示自己做好安排,别让姑老太太那里露馅。便回道:“少爷放心,我们省得的。”见夙玉又放心的往议事厅去,李睦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道:“夙哥,你是喜欢鸽子吗?若不然,咱们在马房那里搭个鸽棚?”
      夙玉笑道:“那么可爱的小东西谁不喜欢?可是李叔啊,我喜欢它不代表我要养它啊!咱们住在这里,再养鸽子,若是人家忌讳,也太不合适了。”
      李睦道:“若这样,咱们在新房子里养也一样的。”
      夙玉含笑道:“李叔,咱们一个月也回去不了两次,鸽子放在那里可不算我养的,怎的照顾的好?我知道您宠着我,看是就算咱们诸事由心,我也不会养鸽子的。”说着板着手指算着,“我每日五点钟起,哦,夜里子时才能睡,读书写字、照顾家事、练习女——恩,练习绘画,还要好多时间陪伴外祖母,去和舅舅说话。自搬到这里,我只恨时辰不能掰成两个花,哪还有心思养鸽子?就算给我最好的鸽子,怕是最后只能交给厨房了,白瞎了您的心意。再说了,我的脾性自己知道,若让我摸摸宠物我稀罕着,真让我来养,就怕嫌脏没耐心了,可也对它不起了!”
      李睦最喜欢夙哥的这份理性,可是他问这个,却不是问这个。“夙哥,这鸽子总来,我用不用让人跟着,和它主人说说?”
      夙玉摆摆手,笑道:“不用理它!它的主人都不在乎这个,咱们上心做什么?我可没想用鸽子交朋友!这回看它也胖了,都快飞不动了,我连喂它都不敢了呢!呼朋引伴的来,留下一地鸽子屎,白给院里吕大娘添事儿呢!”
      李睦听了,终于放下心来。自古传奇戏文了,才子佳人都是以小事定终身的,或是一诗,或是一画,或是扇子香囊,这信鸽若是来一回鸿雁传书,可够他老李喝一壶的。自从那回鸽子伤好,李睦便跟着它转悠了大半个京城,等他见到了那家的门匾,着实悬起了一颗心。那家的公子人也算好,门第也甚匹配,还有世交之情。可是,就这“匹配”二字,算是绝了姻缘的可能啊。
      老爷临终时曾拉着李睦张合细细的分析了女儿们的后事。作为二品高官的遗孤,大姑娘的婚事应当“门当户对”,哪怕高攀都使得,赖因血统所在。可是二姑娘执掌门户,却只能低就一路可走,因为高门绝容不下她之作为。
      何况那家主人……,李睦知道,海官没有表现的那么信任他啊?
      好在自那不久,那家的公子就入宫去做伴读了,鸽子只交给伴当们荒废着——所以墨环才会来讨吃的,李睦心想,这回二人不再会有交集,可是,昨天他才回家,今天就有了这张字条,这是什么意思呢?
      还好夙哥没有什么少女怀春之意。李睦知道,这位姑娘真正是多谋少情之人,最令人安心的。
      忽然听夙哥奇道:“对了,李叔,像这种名贵鸽种,不都是成对培植的,我怎见只见一黑一白?”
      李睦老脸一红,想起上次和夙哥说这鸽子是二十两一对,都是林如海年轻时候的老皇历了,现在这种名鸽,已经炒到三四倍的价钱了。“我看它主人也是奇怪,若是他人,断不许——”
      “难道他俩是好朋友?”夙玉奇怪的问向李睦,却也没想得到答案,摇摇头就往前面走了。

      “——乱种匹配呜——”李睦好悬咽下这几个字,面对这纯良的小主子,再次反省自己太不厚道了。一面追上前去,就听夙玉道,“李叔,快开春了,有件事麻烦您一下……”连忙回道,“少爷请讲!”
      夙玉笑道:“去年这里忙着省亲,咱们院子也不敢大动,现在闲了,咱们定的花木也可以种了。我要的梨花选好了吗?”李睦知道她嫌木槿生的散漫,不合心意,便笑道:“早选好了,是翠冠梨,正好和院子里海棠一般高!”夙玉笑笑:“我喜欢白色的花!木槿就移到前院去,舜华花开无穷尽,正是个好兆头呢!”
      李睦想到以后内院里,便是棠梨相对,黛玉这里,沿墙的是翠竹兰草,夙玉那边,则是栀子薄荷,真觉得这两姐妹有趣。忽然见到夙玉笑颜如花,颊上隐现小小的梨涡,心中忽然一酸——
      “人都说绯姐貌似老爷,竟然都不记得这单边的梨涡是夫人的笑容了……”
      可惜夙哥不爱杏花,若不然,一定要在这里种上他几十颗老杏!
      可还是能给小姐们搭一座秋千,要比闵府的更巧,比林府的更靓,楠木描上金线,攀上盛开的蔷薇紫藤,比公主府里的还漂亮……
      “哎呦!”李睦狠狠敲了一下自己脑袋,快走两步拦下前面的夙玉,急道:“夙哥,前儿和宝二爷约好出去的日子得改了!”
      “为什么呢?”
      “已经定下消息,这次选秀初选改在那天,街上怕是满都是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三十章 梦想(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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