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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二十四章 正月(二) ...

  •   这日傍晚,袭人早早的就回来了。在贾母那里谢恩时,正赶上贾母带着一众孙儿孙女凑趣。贾母歪在榻上,一手抱着黛玉,一手执着枚单筒眼镜①在瞧,口里说道:“这眼镜可比我那个轻巧!还能调远近。要说这匠人的手艺,可真是一年比一年的好!”探春正抱着哥哥送的一副《西湖春晓》的精致烙画②,此时也笑道:“太平盛世,自然就是年-年-高!”说得贾母愈发愉快,又问起黛玉姐弟到尚书府③做客的情景来。各位姑娘都在细听,又在看宝夙两兄弟送的小玩意儿。
      宝玉眉飞色舞诉说外面庙会的热闹,见姐妹们都入迷了,愈发讲的卖力,就听贾母笑骂道:“还讲!你这猴儿愈发长了胆子!若不是这回撞见你兄弟了,你是不是自个儿就飞出去了!还敢这里讲!”夙玉笑嘻嘻的冲宝玉做了个鬼脸儿,宝玉跺了跺脚,扑到贾母怀里“亲老太太好老太太”的告饶不停,一面又央求姐妹们给自己求情,又道:“林妹妹也不帮帮我!”黛玉跳下罗汉榻,挽着夙玉胳膊笑道:“二哥哥可得来教训了!还有脸求我?哼哼,若是不遇到夙夙你怎么着?可还有你怕的?还叫我们求情来?我可不睬你!”宝玉又放了贾母去呵黛玉的痒,三个人周旋一起,夙玉就像老鹰抓小鸡里的老母鸡似的把两人隔开,一边笑一边向旁边道:“姐姐们还不过来我们忙!”探春放了画卷笑道:“帮忙是自然的!可是我啊,自然是要帮二哥哥的!”说罢起身相助宝玉。惜春舍不得手中稀罕的西洋画册子,又担忧的瞧瞧战局,纠结的小眉头皱在一起。迎春只扭着帕子掩口笑,后来实在笑得忍不住,连声劝道“好啦,别玩了”,胆子小又插不进去。一时四人分开,宝玉还好,夙玉肚子都笑疼了,被贾母抱了给揉。黛玉瞪了宝玉一眼,就来搂着弟弟拍抚后背。只听贾母对宝玉道:“这次我就饶了你!还好有你兄弟陪着,还有下次,看我不告诉你老子娘!”又点了一下夙玉额头,“还有你,倒是记得让人来回一声,看在你小心的份上,偷玩儿的事就放了你!下次还这么晚回来,我可是不依!”夙玉笑嘻嘻的扑到贾母怀里耍赖。黛玉笑着摇贾母的手。惟有宝玉立在屋里,一个劲儿的冲贾母作揖,口里不敢不敢,惹得笑声满室。
      那里那么热闹,自然顾不上别的。袭人默默的回到屋里,看到平日里十停的人溜了九停,只麝月独坐在自己平日的位子上抹骨牌,见自己回来,忙起身笑迎,问着自己回家的情形。袭人口里答着,四顾一瞧,比平时不差什么,便呆呆的冲着麝月看。麝月背着身子给她倒茶,却没看见。忽然晴雯掀了帘子进来,气冲冲的扑到床上,跟进秋纹碧痕两人咬着耳朵笑,晴雯听了愈发气了,捶着枕头怒道:“你们又有什么好!”,麝月少不得劝解一番,一时又疑惑,怎么少个人吱声?才见袭人坐在宝玉床上,把玩手中帐钩,痴痴呆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正此时,宝玉回来了。见袭人已然回来,宝玉粲然一笑,又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由她去就是了。”说着,袭人迎上前来,边帮着宝玉换衣,边问宝玉今日如何。宝玉兴高采烈将和夙玉去玩的事情说了,忽然拍额一笑,向袭人道:“今儿大姐姐赐了糖蒸酥酪来,我特特留着给你吃!”,一旁晴雯闷在床上,闻言道:“李奶奶吃了。”说罢,丢开手自去洗漱。宝玉才欲发作,袭人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才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又问,“夙玉不是送奶馍馍来过?”麝月解了头发道:“李奶奶见了,一道儿带走了。”说着也去了。
      一时屋中只有两人,静悄悄的。袭人铺完了床,见宝玉对灯聚精会神的剥着栗子,眉目之间满蕴温柔模样,看得她心中酸楚。日间母兄说要给自己赎身,她是立誓诅咒的不愿离开,母亲哭劝自己道:“那高门大户虽好,到底是主人家,你一年一年的见大了,回到家里,娘好好地给你找一户人家,还强不过去给人家配小子,子子孙孙作奴才去吗?再者说你哥哥得人赏识,好好地挣下一个铺面,以后娶了媳妇,咱们家翻了身,还让你去给人家使唤,你不是让别人戳咱们的脊梁骨吗!”自己强辨道:“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你们又整理的家成业就。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这会子又说赎我……,权当我死了,也别怕了我做丫鬟,给你们丢人现眼!”一阵哭闹,母亲哭的自己心都碎了,哥哥却是明白了似的,望着自己,满眼的不赞同。
      袭人满腹心事不可诉说——那日与宝玉偷欢一场,虽然……好像……,可是被碰了身子,自己已然没了贞操。再者说,自己的心魂早都系在宝玉身上,怎么忍得离了他?再者说,自己早被老太太给了宝玉的,现在离开,姐妹们话可怎么说?还有呢,宝玉的身边,自己是第一有用的人呢!宝玉哪个姐妹都不舍得离开,要是自己离了,宝玉不知怎么揪心,若是伤了身子,还不是自己的不是?离了自己,这屋里还不得乱成什么样子……
      这么一夜胡思乱想,第二日一早,袭人便病了。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宝玉亲自送水喂药,又给她盖上被渥汗。袭人枕着红枕,四肢火热,双目迷离,朦胧中见到宝玉守着自己,心如刀绞,苦涩道:“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呢?快快找姐妹们去吧!我一个丫头,没几天就家去了。你看我来做什么?”
      宝玉正想待袭人睡稳之后探望黛玉,听到此话,大惊失色道:“什么家去?我怎么不知!”袭人痴痴道:“我娘和哥哥要赎我呢。”宝玉一怔,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痴道:“要嫁我呢。”
      宝玉平生最不喜听“嫁人”二字,盖因为他由贾母养大,自婴孩模糊记忆起,祖母母亲与姐姐身边的女孩,没有八十也有半百,陆续的配人出嫁,俄尔再见一面,都不能抱抱自己。再然后自己懂事成人,嫁人的“姐姐”也都变了“嬷嬷”,不复记忆里清纯模样不说,粗鄙处还青出于蓝,真真是无价的明珠变成的鱼眼睛!灰心后,便恨上了“嫁人”。此时听到袭人之语,她竟然也要出嫁了?宝玉心中一震,忽然想到自己身边之人终会一一离去吗?大恨,怒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就听袭人低声笑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年限定例,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更别说你了!”
      宝玉痴了一回,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失了气力,有些糊涂,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扶着额头道:“为什么不放?我是个难得的吗?也未必,再平常不过的人,说不定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想着母亲的话,又喃喃道:“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玉心中一急,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肯!”袭人道:“怎么不肯?让我们骨肉分离,咱们家从没干过这霸道的事,”还待往下说,忽然见到宝玉茫茫然坐在床边,眼泪滑过脸颊,“啪嗒啪嗒”的洇湿了被子,袭人忽然心中一震。
      只听宝玉幽幽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就要走开。袭人振作起身,笑着拉了宝玉的手,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怔怔问道:“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④
      宝玉听到此处,鲜活了精神,笑着听袭人约法三章,又一一应了,件她开了心怀,才安顿了她沉沉睡去。就掀帘出房,才抬头,竟看见晴雯和麝月并在一处往这处瞧。晴雯见他出来,嗤嗤一笑,扬扬手中的荷包,道:“回来拿本钱的!”宝玉笑道:“若是不够,我这里有!”晴雯娥眉竖立,嘲讽道:“还堵我嘴不成!”说罢也不去取钱,开门就走。麝月忙掀了帘子往里间瞧,见袭人睡得沉呢,因向宝玉道:“她可不是嘴碎的人!”宝玉笑着点头,嘱咐麝月好好看顾袭人,就往外面去了。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就是这个样子了。诸人各有各的想法,若让夙玉知道,少不得一番捶床顿足。
      前面早说过,夙玉不知林如海的筹划,并不想让姐姐陷到荣国府来,可是与宝玉一年多的相处,对他的成见也少了八成。虽然宝玉太过单纯,做姐夫是不成的,可是作为表兄弟,宝玉真是蛮不错!好歹到自己成年还有好几年要过,那么小树得砍,杂草得拔,美化环境,也是咱们文明人的义务不是!
      那么和谐谁呢?
      与自己姐妹相近的,有天然敌意的,只有一个花袭人了。
      都说爱是排斥的,这话不完全对。确切的说,相爱,才是排斥的。就比如说,为什么袭人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宝钗成为宝二奶奶,而会不动声色的处处与黛玉为难,原因就是如此。比起大观园中其他外姓女子对宝玉朦胧的情愫,宝钗对宝玉的感情简直是直白的,只不过在向来的端庄外表和黛玉的挚烈倾情比较之下,为旁人所忽略——这一切,当然逃不过袭人的眼睛。袭人择薛舍林,刨去掩饰其外种种堂皇理由,探其究竟,不过是因为“爱”与“不爱”而已:宝玉与黛玉是知己相爱的,这份感情命中注定般的自然,如果成就佳缘,宝玉沉淀了躁动,黛玉成长为成熟的妻子,袭人作为婚姻的添头,自然无可立足。而宝钗呢,她从来没理解过宝玉,自然不会得到宝玉的真爱,那么这样的宝二奶奶,能怎样的了她袭人呢?
      妻子不被爱,侍妾才有空子!袭人心里明镜似的。你可以说这是她的小家子见识,浅薄的很。可是就是这样想着的袭人,就是在宝玉婚姻的天平上,不时的校正着偏向黛玉的砝码,终究达成了心愿。
      谁能将她怎么样呢?长叹一声,“唉”呀!
      夙玉住到荣国府已经两年了,说若原著里号称黛玉最大敌人的王夫人对自己“姐弟”有多大敌意,现在还真不见得。因为“夙玉”一直是存在的,王夫人从没指望贪墨林家财产,让她斩草除根,她还一时想不出来。冷淡、嫉妒、不时刺上几句,舅妈这种生物,不是本色出演吗?只不过大观园营建之后,钱不凑手,见到外侄们一毛不拔的不给面子,气不过而已——最后她不还是成功挖到一笔巨款嘛!毕竟王菩萨不知林家根底,也就没那么大贪心。真把他们得意起来,不是给老太太借口闹事?晾着远着,压制着,也就罢了。可是袭人不同,这位花袭人花大姑娘从来没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利,但是没几日来一出“闻鸡起舞”,那可真是不咬人膈应人啊!
      可是能拿她真么办呢?杀了她吗?毒药倒是有。可是作为一个人,人,是要有底线的。
      所以夙玉想到了,少不得,可以看不见。让她家人把她领回去得了!
      古人观女,有一套秘不授人的手法。什么“眉头未散”“腰挺腿并”只是文字上敷衍,真正细节是不能言语示人的。高门大户总有一两个久经世故的老嬷嬷精通此术,林家里张老嬷嬷便是如此,并于临逝前传授给张合之妻,继任相女之职。来到贾府后,夙玉瞧袭人神色,便知“试情”之事依旧发生,便笑与张婶道,这是表兄屋内人,多与一份礼物。张合家的奇道,明明此人还是处子?夙玉大囧(⊙﹏⊙b,难道?额……),又观察好久,依然如是,才让夙玉放下心来,因此对宝玉与姐妹嬉笑之事才没多加干预——“通了人事”的男人还和不懂事小姑娘耳鬓厮磨,恶心人!
      既然袭人清白还在,也就不需要宝玉负责吧!那么好好嫁人过日子,不很好吗?想到这里,夙玉便真的动了一番心思。
      林家的地产,在苏州是首屈一指的。除了太湖周边的花园、山庄,姑苏城内,林林总总的出租商铺很是不少,除去个别好地段留给自家经营,别处都是出租。夙玉早已经理家中事,这两年接着祭祖回乡,顺手对生意也作出了一番变革,那就是非货币投资参股!
      做生意嘛,有赔有赚,最多就是惨淡经营。租了林家房子的商家,有卖笔纸的,有卖石料的,有礼品铺,还有丝绸铺。夙玉毕竟见多识广,颇有创意。
      比如纸店,都说要分南纸铺和北纸铺,一个用作写画,一个专司贴墙,夙玉心里,那都是文具用品商店,文具店什么挣钱?不是颜料纸张,而是层出不穷的各式笔记本和小玩意儿!本朝的套色印刷已经非常纯熟,设计了几个花样,就可以作出不错的本册来。再加上什么布衣书套啦,金属书签啦,香味蜡烛啦,彩色印泥啦,还有正在完善之中的花草棉纸,换得了一家信誉不错的南纸铺三成的股份。你问问什么只换三成?做成独家不好么?其实在夙玉来看,这已经够嚣张了,21世纪《新公司法》都规定技术投股不能超过注册资本的30%,何况现在呢!林家只出三人盯着,一个干事,两个会计。你怎么经营我不管,我只管分钱!你经营得好,我分一万两银子当然高兴。你经营不好,只给我一千两,房租还照收呢!另外悄悄的说一句,这个干事也是懂账的。想把三个人都收买,哼哼,代价可比老实付钱还要大!
      再比如石料店前店后厂,师傅都是好手艺,可是精品的石料他们买不起,也卖不起,一直也就平平度日。说来也巧,林家和许多功勋一样,在东省⑤有大片的庄园,而林家里一处老庄,正在今天的辽宁阜新。那地方是中国玛瑙之乡,自古生产名石。可是“玛瑙者,马脑也”,上品玛瑙,需颜色殷红,纹理交错,如同马脑。林家那处庄子一锄头下去,挖出的大大小小,全是玛瑙,根本中不好地,可是那些“玛瑙”呢,颜色驳杂,一文钱买都不值运费!夙玉成天看科教频道,还记得后世的“套色雕刻”,那本是在原料匮乏之后的锐意创新。现在推出套色玉雕,只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求顾客如云,爱新鲜的人总是不缺。那石匠一家琢磨了半年,已经能雕刻出不错的作品来,虽远不及后世的大师精品,但是“废物”利用,利润何止百千?而后下来的小碎料还能磨了珠子穿作彩纹帘子,不比琉璃珠差。这处参股,林家供应原料,也只占三成利润,还有每件精品的优先购买权。
      纸店,石料店,认真讲了,还有更多的利润可以挖掘,可是对夙玉来讲,这样很好了。你可以说,她是因为姑苏林书香门阀的声名不敢涉足商贾事,可实际上,不过是“偷懒”而已。林家的财富已经够多了,在她手里,每年能多拿千八百两,已经算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更多,就怕招惹麻烦了。就像这样,收入少,见效快,也不需要花多少心思,至于知识产权什么的,真等到泄露,也没有什么。说句刻薄话,品牌什么的,自己头痛去!我要的只是银子,甚至只是一两年间见着银子,两年之后我全可以换一个产业,再说了,二三四五年之后,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夙玉目光短,不贪心,所以她的一番举动,就不那么咄咄逼人。纸石两店闷声赚钱,慢慢的掀起了流行,自不待言。等夙玉回府清点库房之后,又开始新的折腾:将一大批陈年的丝绒布料(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就不流行了呢=_=?)从崇华媚外的西洋客商(林如海旧部介绍认识的)手中换来了一大批西洋混纺面料,让价卖给了那家丝绸店,优惠来一大批茧绸春绸卖给了番商和海商,再换来些自鸣钟、八音盒、西洋药、洋蜡洋香、绘画雕塑卖给礼品店(其中很多被当做……咳咳,情趣用品=_=b)……,听起来像不像《一颗石子》的故事⑦。每一次,夙玉都没有赚到最多的钱,因而赢得了一个“仁厚”的名声,但是依她的付出权衡她的所得,足可以让她在被子里笑了!
      话题说回来。夙玉想让袭人离开,动起了花家人的心思。以她的人缘,兜两个圈子,给花自芳个机会发个小财,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有人宁可作豪门家的小妾,也不肯作小康之家的小姐。无意插柳柳成行,有心栽花花不成。夙玉无意间撞见宝玉探望袭人,破坏了给她长脸的好事,可是袭人姑娘还是与宝玉“情定终生”了。这样的结果她知道了,足可以让她在被子里哭了!
      呜呼哀哉,命运啊!
      宝玉安慰了袭人,信步便走到黛玉的房里。正月里女儿不事针线,成日玩耍,都聚在贾母房中,贾母便收拾原先黛玉住的屋子给她姐弟俩日间居坐,晚上再回去。宝玉来时,隔着百宝阁,看见黛玉两个依偎在一起,心生平安,意感喜乐,脸上微笑起来,心中祈愿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尽头。忽然顽皮心起,宝玉便屏住呼吸,惦了脚步,掀起绣线软帘,蹑手蹑脚的步进门来,见这姐弟俩原是坐在床上摆弄昨日郑府送来的“独粒石”⑥。仔细说来,是夙玉聚精会神的摆棋子,黛玉已经困眼迷离,扶着夙玉肩膀,几乎瞌睡过去。正要唬两人一下,忽听夙玉道:“二哥哥别吓我们了,忙着呢!”,却是头也不抬。宝玉只得走近前来,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夙玉依旧盘算棋位,轻笑道:“二哥哥的脚步,还用人猜?”宝玉笑嘻嘻坐到床边,问黛玉道:“林妹妹好!”黛玉醒过神来,见宝玉看到自己困眼惺忪的样子,大赧,伏在夙玉肩膀,歪头问宝玉道:“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就来了呗!”夙玉抬起头来,才发现原来姐姐半日不语,不是在看棋,而是打瞌睡了,自己警醒,听得到宝玉进门,竟然没留神身边的姐姐,真是哭笑不得,又见宝玉向自己刮脸嘲笑,一时恼了,撇了棋盘,起身道:“她们怎么不见?”才想起,是自己哄紫鹃她们过年放松去的,只好摸摸耳朵,向黛玉笑道:“我出去一下。”说着疾步去了。
      宝玉接过夙玉的棋盘,琢磨了一会儿,抬头一看,不由笑了,原来黛玉靠着床头,用帕子蒙住了脸,真的就要睡去。宝玉笑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别睡觉。咱俩等夙夙玩!”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带夙夙到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哧”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正此时,只听房外帘子响动,原是夙玉回来了。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团手巾,腾着热气,跑进房里递给黛玉,黛玉见了,叹一口气,只好笑着接来擦了脸,一边笑道:“这妆得重画了!”夙玉和宝玉异口同声道:“我来画!”然后夙玉就怒视宝玉,宝玉只笑嘻嘻的叉手。
      黛玉早上只画了眉毛,此时温热的手巾上面,精神振奋了许多,又用荷包里袖珍妆盒补了妆,镜中人神采依旧。就听宝玉道:“妹妹怎么这么疲倦?”黛玉笑道:“我平日里哪里像昨日见那么多人,差一点起不来床呢!”夙玉笑道:“姐姐耍赖,你只是被伯娘们摸摸小手,弟弟我脸都被捏肿了!”黛玉笑道:“那你还装得那么乖巧?没见你不喜欢的!”宝玉本想说妹妹既然不喜就不要再去了吧,忽然想起昨日闻说,尚书府里也有好多女孩,人品都与姐妹们仿佛,就问道:“昨日可曾结识新友,堪得深交的?”黛玉抱了膝倚在床头,摇头不语,夙玉“唉”了一声,倒了茶与黛玉宝玉喝。宝玉见二人神情,知是不喜,就丢开一边,接过茶喝,忽然闻到一股幽香自夙玉袖中传来,不甚缠绵,却有透彻清凉,心中一动,另手抓起黛玉袖口凑到脸上就闻,果然又是一种醉魂幽香。
      黛玉被宝玉忽然抓起袖口,一怔之后,收回胳膊,笑骂道:“二哥哥又这么胡闹了!”夙玉也是呆了,回神之后,茶杯也不给姐姐了,顺手一搁,回手狠狠给宝玉一个板栗。宝玉边躲边笑,道:“如此奇香,妹妹们配置香料也不带我!”夙玉满屋子的追着宝玉打,怒道:“谁是你妹妹!”黛玉在一边闲闲的喝了茶,笑道:“咱们寒门素士,可没有功夫找了霜了雪了的配,哪有什么冷香奇香的,就算咱们有工夫求,人家罗汉真人的也不给方子呢!”宝玉笑道:“好啊,我问一句,你就这么编排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向掌心呵了两口,便伸手要呵黛玉痒。一旁夙玉气得笑了,道:“二哥哥搞不清楚局面呢!现在是我在声讨,你要打谁!”宝玉听了又开始满屋子里兜圈地躲。
      夙玉追的烦了,正待发作,谁知宝玉忽然站定正中,摆手连声道:“停停停!夙玉饶了我!”,又正色说:“今日是我造次,不怪夙玉你生气。今日就讲一个珍藏已久的笑话与你们听,权当负荆请罪可好!”夙玉心道:“都不一样了,怎么还要讲笑话?”就听黛玉嗤笑道:“怎么个负荆请罪?”宝玉信誓旦旦:“我讲了,妹妹,额,与夙玉保准开怀一笑,若是不笑,我让妹妹和夙夙各打我三下,可好?”黛玉使眼色劝慰了夙玉,就准了。夙玉暗笑:“你讲耗子精还怕人打不到你?”于是就满目的遍寻白犀麈、孔雀翎,等宝玉讲到“香芋”笑眼,黛玉叱道:“夙夙,打他!”她随手拿起剥栗子的钳子就向宝玉去,宝玉见动家伙了,忙连连央告,说:“好妹妹,好兄弟,饶我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们香,忽然想起这个来,也是典故呢!”黛玉笑嗔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众人连忙让座,黛玉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夙玉则想:“呜呼哀哉,她不是串门去了,怎么还来了?”
      什么都不说啦,这是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二十四章 正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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