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二十三章 正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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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扬扬的省亲大戏终于落幕了。在那火树银花的后半夜，烟花怒放百里，笑语声盈墙外，贾母、王夫人两人对着北天，且泪且笑直到天明——天明就有凤姐责人扫了半日的红屑……。而后接连两三日里，收拾完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吃吃年酒，串串亲戚，至此，这个正月，荣宁二府才有些过年的样子。
这日一早，宝玉才从应园那里吃了闭门羹回房，得知袭人被她母亲接了家去吃年茶，在贾母这里匆匆吃了早饭，就又往林妹妹那里冲了。这回倒是没人拦他，可是满园静寂，宝玉才想起昨日说过，黛玉姐弟被一家郑姓长辈接去做客，最早也得午后回来。青鹭雪雁陪着去了，其余小鬟儿，有被家人接去团聚的，有央着管家带出门玩儿的，还有呼朋引伴凑热闹去的，房里就剩下雨鸥和一个不与宝玉凑话而的红棉大姑娘，只好闷闷的回房去。与众丫头们玩了一回，正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贾珍这里，唱的自然都是热闹戏文，什么大闹天宫、斩将封神，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锣鼓喧嚣之声远闻巷外。红墙之外，路人纷纷艳羡：“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宴席之中，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却觉得败兴，心道：“幸好林妹妹今日躲出去了，若不然不得头痛？”又想到林氏兄妹出门做客，各家喜庆大抵如此，便也坐不住了。先是进内院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就出二门来。尤氏以为他仍是出来看戏，贾珍，贾琏，薛蟠等又忙着行乐，也顾不上他来。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知道宝玉此来，一时也用不着他们，年纪大的，早会溜号找乐子去，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瞧热闹，竟然一个人都不剩。宝玉此人最怕寂寞，此刻见无什么事可做，便发起痴性，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
因此，活该茗烟一劫，被撞飞一对野鸳鸯！这里提了裤子扑整床榻，那边听自家主子还在呼喊什么“别怕我不告诉人的”，连忙拦住，心里苦道：“做不成情郎算今儿倒霉，再吓一回，咱可是做不成新郎了！”连忙一番演说，显摆了小情人儿的来历。谁知宝玉听了，才责备自己“连她岁属也不知道，可见他白认得你”云云，忽然就发起呆来，一会低头沉思，一会儿又仰起头，像在追忆什么的样子，茗烟见了，就怕他想的多了，将此事记在心上——他与那卍儿只是露水的情分，见着了就顺手牵花，HAPPY一下，见不着也并不多么想念，万一这位爷想要撮合一对情人……这宁国府的丫鬟他也不惜得要啊！
于是察言观色，茗烟就撺掇宝玉往城外玩儿好忘了这事，宝玉果然上当，只是踟蹰街上人杂，不敢乱走。茗烟想起今日袭人也家去省亲了，她平日对自己最好，又是宝玉身边第一得意人，家又离得近，若是自己劝宝玉去看她，一是给她长了脸面，报答她素日的照顾，二是出好了主意，讨了主子的欢心，四呐，还平了此时尴尬，就此抹过此事，一举三得，真是何乐而不为？于是一拍即合，两人悄悄牵了马，就从后面去了。
谁知今日巧事连连，往花家一半里路程，转眼在即，方才往巷口里进时，就听身后一声疑问：“敢问，前面可是宝二爷吗？”茗烟道一声命苦，转身一看，果然是林大爷身边的小哥书言。再一看，书言墨言，小青小蓝，还有那管家张合大叔带着好几个人围成一圈，林家大爷一朵花儿似的骑在乌云马上，探出身子往这里瞧，也是满脸惊讶神色，不敢相信似的。就听身边“唿儿”的一声，宝玉调转马头，笑容满面地向那边奔去。茗烟再叹一声苦，“怎么就这么的巧！！”也只有迈着短腿，跑去和众人寒暄去了。
宝玉望见夙玉，半日的不乐烟消云散，及到近前，见他撩起帏帽看向自己，星眸婉转，意殊高洁，肌肤宛若冰雪，鬓发灿若流金，一袭素袍沐浴日光之中，恬淡中凭现无限华美，竟令人不敢直视！若是当初，宝玉少不得痴上半日，再自惭形愧一番，现在朝夕相伴，宝玉却实在“痴”不起来。
宝玉生长温柔乡，与女儿颇多怜惜，可是贾府之中女孩数百，他再博爱，也不能做到一视同仁。其中三春姐妹，血脉相连；袭晴麝钏，添香铺床，理所应当，根本不用再提。至于湘云，宝玉自记事时既已相识，实在是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地步，也因此，宝玉会反而想不起她来。等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个姑母家里的表妹似一朵刚出岫的轻云落入人间，这样的美丽，这样的聪慧，这样的灵秀可爱，宝玉想到一万种辞藻来描述他眼中所见，却无一能表达他心中的惊喜。可是，他的心情又是淡淡的，像是早已笃定会遇见她一样。虽是远客，却是旧友，所以等看到黛玉人后的尖利小性儿，还时不时的与自己发脾气，宝玉却总觉得这是亲切的，本该如此的。于此相比，随后到来的表姐宝钗，虽然美貌娴雅更胜一筹，人赞她敦厚可亲，宝玉却将开始的亲爱化为爱敬，下意识的保持三步的距离。
夙玉与所有人都不同，这种不同他心中知道，却无法说明。打个比方，宝玉懵懵懂懂，也是慕少艾的年纪，梦里妩媚如宝钗、袅娜如黛玉，都有花前月下。如诗如画的旖旎，可是夙玉，他如何都不与这些相配的，如果一定要想象一下，让他出现在梦里，那一定是……
雨后清晨，落樱满地，被老爷逼着背了几夜书的自己好不容易偷得半日清闲，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屋子里面静静地，自己埋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画眉叫，忽然间被人打搅了美梦。只听水晶帘子“哗啦”一响，夙玉笑容可掬的走进屋来，带来一室的阳光。他步履轻盈，手捧着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儿，那么干净、明亮，好像才从彩虹桥上下来似的，笑得那么甜蜜，也那么不怀好意。自己呢，才觉得危险，还没等躲，他就把花儿蒙在自己脸上，呼噜呼噜的把自己闹醒……
宝玉不由得一凛，连忙甩甩脑袋把这危险想法忘掉。“夙玉从未做过这类事情，大概以后也不会做的，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会做是的？如果万一，要是他真这么作……呜呼哀哉，那日子可没法过了！”
——贾宝玉童鞋，你没发现你的想象有问题吗？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她们都是女的啊！你把夙玉与他们类比，怎么忘了秦鲸卿柳湘莲呢！
“宝哥哥，这里可看不到。”夙玉见宝玉左顾右盼甩脑袋，以为他是在寻黛玉，就拉了宝玉并骑，小声笑道：“我才送了姐姐回去，这会子是偷懒去玩儿，谁知竟见到二哥哥了！”说着瞧了一眼茗烟，会意道，“只是看是不巧，二哥哥是有安排呢！哥哥且放心去吧，咱们不碍事的！”说罢，夙玉抿嘴儿一笑，露出一侧淡淡的梨涡，促狭道：“听说市东有家乳酪铺最最地道，我们正要买些奶卷酥酪回来，不知哥哥屋儿里~~有谁爱吃，要不要我捎？”
你说夙玉总安静少语的，此时这么串话说来，让宝玉怎么说？又好气又好笑的，宝玉也不想再去看袭人，只笑问道：“夙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今天那里处得可好？”夙玉挑了挑眉，笑答：“很好。”说着提缰慢慢的往外边走去，见宝玉仍是随行，只好笑道：“二哥哥，我不逗你玩的，你有心看人，我可不来碍事。不过二哥哥，我让书言哥远远的伴着你们可好？到底不是家里，多个人照应不是更好？”宝玉脸上一红，急道：“夙玉想到哪里去了！一早上我找不见你们，就到珍大哥哥那儿去听戏，又热的坐不住人，才想出来松松气，就遇到你们……”夙玉盈盈低语道：“二哥哥这样出来，有个理由，弟弟我只会赞叹一声情谊，若是没有理由……”宝玉顺着夙玉目光看向茗烟，寒毛竖立，忙道：“是我逼着茗烟的，你可别告诉老太太太太！”夙玉焕然莞尔，道：“我才不肯多事呢！”说着纵马转向集市方向径去了。
走了几步，见宝玉还是跟在后面，再往后茗烟，人小腿短跟不上队伍，被书言驮在自己马上。夙玉忽然觉得无聊，一面吩咐书童靛青去排队买乳品先行送回荣国府，一面向宝玉道：“二哥哥，我真的不碍你事，你不必怕我告诉别人！记得早去早回就好！”宝玉委屈道：“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也真不碍你的事的。”夙玉看了他半晌，失笑道：“今天怎么就这么巧？！”唉了一声，“罢罢罢，二哥哥若是赏光，便请和我来吧！我认识一个海商，这回贩来一批洋画来，不卖生客的，薛大哥哥央我好久才抢到一副，今日交易。宝哥哥权当游玩一回，也别到处嚷去。不然我定不理你！”宝玉连连称是，夙玉又令人回宁国府知会一声——少不得又令茗烟紧张。宝玉笑逐颜开也不作他想，路上还问夙玉这回去做客主人家可亲切，林妹妹心情可好，一面心又往家里飘到黛玉身上，一会儿又疑惑问道：“夙玉，你怎知我往袭人家去？”夙玉本以为他知道的，此时听他问倒是奇怪他怎么才想起问，答道：“我今日出门正赶上花姑娘母亲来接她回家，方向也就知道了。”宝玉嘿然一声，看着一路的上的东西货物，与夙玉谈笑起来，一会儿又说起这儿家的烙画有趣，买回家给三妹妹，这家的风筝精致，开春正好放飞，又要茗烟去买一副杨家将的皮影带回去和夙玉黛玉玩。真个儿兴高彩烈，忽然间，发觉夙玉沉默多时，见他一副心事满怀的模样，连忙又转过头来和夙玉解闷。夙玉见他如此，只得笑言道：“本来我都忘记了，这会儿偏又想起来。二哥哥我若说了你可不要多心！”宝玉一听，心猛一跳，难道自己又做了错事令人为难，忙连声道：“我一定改！”夙玉见了失笑道：“宝哥哥怎么这么说？谁说你错了！唉，也不知令人烦恼在哪里？”又柔声款款道：“早与二哥哥说过不能那么早来敲门的，总是不听。听说今天还是早了？才一起床，还没洗了脸就急忙往外跑，累得袭人大姐姐追了一路，满院子的人都开了窗看一出闻鸡起舞，连我们都知道了。……二哥哥，我也不知怎样说，可若换做是你……”说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宝玉。
说实在的，宝玉最怕夙玉就是这点。都说宝钗人品可敬，宝玉却不怕她，宝姑娘端庄淑女，恪守礼法，可是真规矩到自己这表弟身上，宝玉的感觉不是“怕”而是“烦”，那是敬而远之。湘云呢，前面说过，实在是太熟悉了，根本就怕不起来。迎叹惜中只有迎春是姐姐，可偏偏这姐姐十足的懦弱性子。因此说来，老爷老太太太太诸位长辈不算，同辈之中，宝玉连凤姐都不惧，唯怕黛玉一人，而此“怕”也不是恐惧惊悚，而是怕林妹妹冷了、倦了、伤心了、误会自己了，钻牛角尖了——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诚挚与怜惜，连他自己都不知所以，却将之当成人生重任，并甘之若饴。现在了，宝玉怕的人又添了一个夙玉，这姐弟俩真是他的天魔星，只是与唯恐害她沾染尘埃的黛玉不同，宝玉绝不会害怕夙玉照顾不好自己，甚至宝玉肯定，真要出了什么事，夙玉绝对是下得了考场拿得起刀枪（？=_=应该吧），必要的时候摆脱麻烦，还能把自己捎上（你真看得起她！）。与夙玉相处，这是宝玉与秦钟柳湘莲薛蟠北静王完全不同的经历，不热忱也不冷漠，没有旖旎，也不是风雅，就是明亮而沉静的，令人感到安心……俄尔又令人哭笑不得。只是，一旦他用那双美得不像眼睛的眼睛看向自己（与平日完全不同，深邃的能令人陷进去），再这样柔声说话，宝玉一定会怕的不行！夙玉神情中并没有任何意味，但是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淡笑的面向自己，就能令宝玉明白，自己是做错了什么，甚至已经伤害到谁……，尤其想到夙玉并非狭隘之人却为何偏偏与他如此，想到夙玉身后的黛玉，宝玉会忽然不寒而栗，想到很多原来不肯去想的事……
“……二哥哥，你说这样好吗？”
夙玉矜然含笑，放下帽帏，又是平时静静的模样。宝玉见了，慢慢送了一口气，可是心里依旧沉了一角，就听耳边夙玉今日终于第一次笑出声来，“宝哥哥，快点吧，我不与你闹了。其实我也订了油画，等一会儿陪我看去，是特特订做孝敬老太太的！”宝玉笑应了一声，催马赶了上去，道：“那等咱们回来还逛街市，我看那皮影真的不错，等史大妹妹来了咱们装给老太太看！”“这是很好！二哥哥，说正事，一会儿帮我看仔细，你总比我明白老太太的喜好！”“都是孝心就好，夙玉不用总那么拘束的！”“是吗！呵呵……”
伴当们零落的跟着身边，一众人慢慢的融进新春的人流中，路旁的玉兰刚刚冒出的绿芽，天空之中，鸽群肆意，分外潇洒……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二十三章 正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