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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三十八章 十日(七) ...

  •   夙玉忙着与父亲拭泪,眼神匆匆从非玉脸上掠过,心无旁骛。可林如海喘息渐平,夙玉却忽觉若有所失,连心跳都忽然静止。
      这是怎么回事?
      夙玉故作平静的回过身来,悄悄端详这位名义上的林家二小姐,姑祖母的爱徒菲菲,心里忽然浮现出聊斋中经常出现的一句话——
      “人间无此姝丽也。”
      夙玉以前就认识非玉,早就知道她有柳眉杏眼,幼滑得令人艳羡的、玉脂般的肌肤。
      可这样天生丽质的非玉,还只是个美人的胚子。初见时不过五岁的菲菲,她的可爱,属于林梦涵图片素材库里的小萝莉。
      如果不是夙玉心事重重,黛玉柔弱多病,非玉忐忑懵懂;如果不是林如海的审视,贾敏的郁郁,太姑姑的刚毅,或许三个女孩会成为朋友。
      可是一只手可以数过来见面机会里,夙玉和非玉的交往不过是在佛堂里便装时的点头之交:夙玉放下刘海儿掩住方正的额头,非玉小心翼翼剃去额角的茸毛,刻意的梳着同样的双鬟,发带流苏径自低垂着。
      两个小女孩,在一次次娇嫩的问候中长大。
      而现在,三年未见,夙玉(绯玉)十岁,俨然文雅端丽的小小公子;非玉(菲菲)十一岁,竟已如此的冷艳!摄人心魂的冷艳。
      《聊斋》里艳遇的书生,怀抱十岁的妻妹,心猿意马着幼女的艳媚入骨;十四岁的《洛丽塔》让亨勃特迷茫挣扎于激情与伦理;《杀手里昂》里,玛蒂尔德让人们惊艳于她的清纯的诱惑。
      可那被夙玉以为映射着男人猎奇的心理的描写,此刻她信了:她这冷艳、冷淡、冷漠的艳丽,不必言,只需一个眼神,难自弃,融入她肌骨,不自知?不,她好像知道,所以她才不言不语,傲而淡漠的疏离着。
      夙玉低垂眼帘,微笑的掩饰自己的失神:
      “她真只有十一岁吗?混血似地深邃,这般迷人——她才十一岁啊!!迷人的完全不像是个孩子,完全不像是个孩子——还好,还是黛玉姐姐比较好——”
      与夙玉不同,已经见识过迎探惜姐妹和宝钗等同龄绝色的黛玉虽然欣赏非玉的独特气质,隐约的却有些不安——能与自己妹妹眉眼相像的女孩出色是自然的,不过江南女子,甚少有这样妍丽的轮廓,姐妹中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气质,“记得小时候她明明是小小的圆脸,很像靥儿的,现在看来,两人却都变了?靥儿也不必惊艳成那个样子!”
      “我林家传承数代,历代祖先多是清瘦容貌,瓜子脸面,我与敏敏更都是尖脸,我不似夫人纤弱而已。追溯三代,家里也未有方正脸型——唉,如果我相貌威武一些,可省多少心思——,这菲菲颜色极好,只看眉目还与我几分形似,摘下面纱,却任谁也不能说她与颦儿靥儿是一家人。真是神奇造化!姑母挑选这姑娘,精心调教,花费何等精力,这让我怎能报答?!我与姑母数十年的矛盾,姑母心里想来愤懑。可纵我再活一次,难道不会如此?”
      黛玉七窍玲珑,却幡然彻悟父亲与姑母的哑谜,联想到回家以后的见闻,更明白了父亲对自己姐妹安排的深意。
      虽然兴趣不与政治相干,却也翻过本朝律例,尤其好一阵子,妹妹扎在律法堆里废寝忘食的,黛玉自然知道本朝继承律不似唐宋完全承认女子的继承权,却也没有剥夺在室女继承父族财产。像林家这种情况,在室女生存的唯二方法是坐产招夫和受庇护于嗣兄弟,这样其父的实际继承人实际是亲外孙或嗣子,女儿不过是传承的枢纽而已。但现实之中,由于宗族势力庞大,为了财产不流出于家族,伯叔兄长以家族名义霸占孤女财产屡见不鲜,却因“大义”而被世人默认。再有甚者,如妹妹所言,孤女“夭折”也不是意外的事。而年纪小小的黛玉姐妹招婿,未免唐突而自贬身份。
      为何如此?因为,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入赘岳家总是为自强男儿所不齿的,上面女婿在社会地位上总是低人一等。母亲贾敏嫁与林家,改名林贾氏,那男子入赘到别家是不是也要改个姓氏?
      他总是抬不起头的。
      所以有志气有才干的男儿总不肯被“坐产”“招”去做“夫”的!便是没落穷困也不敢背弃祖宗的!肯如此的男子多为贪图富贵不学无术之辈,鲜有良善。
      起码世人多以为如此。
      而林家,四世公侯书礼传家的林家,江南林,纵是萧瑟到招赘,也要讲究个门当户对!难道要沦落到应付贩夫走卒的地步吗!可身份与林家相配又德才双全的年轻男子谁会来入赘?这可是入赘啊!
      妹妹可找出好几个引狼入室的案例呢,那真是作践女儿家。
      身为孤女的姐妹可怎么办?
      受托于外祖母舅舅们吗?外祖母和舅舅都是极好的,姐妹嫂子们也是极好的,可是——
      黛玉微微心苦,又不是傻子,她怎会看不出从第一次见面起,二舅母就很不喜欢自己,不过是冷淡的客气罢了。自己还小,吃的用的又不是二舅舅的钱,就已很惹人眼了。带着妹妹去投奔贾家,是不是连一草一纸都要算在人家账上?看人家脸色?
      没有长辈,想来夙玉和自己不能孤零零的住在姑苏家里,不是小家子,没有这道理——父亲又有他的顾虑,姐妹还需德高望重的外祖母庇护,这才是姐妹俩唯一的血亲,真心会爱护林家姐妹的人。
      可如果两姐妹都到贾府,父亲又怕女儿生死都掌控与他人之手——父亲会不会多此一举?到底贾家是至亲,又是国公府,怎会那样,是不是父亲多心?——所以,让夙玉继续扮作男孩,直至长大,这样姐妹不会受侮太过。自己自当先出嫁,分的所得一部分家私——其实父亲的潜意是需小妹以男儿身份支撑家业直至自己出嫁,而自己需借助夫婿之力襄助小妹,使靥儿能恢复女儿身份——“夙玉”自然适时而“逝”,招婿生子延续林家血脉。
      可是,可是!
      先不说父亲是否杯弓蛇影,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就算是弟弟,有长辈在,她能奈何?她未出阁的女儿家,这般行事可好?父亲怎能如此安排自己的女儿?
      这般安排,妹妹总的抛头露面,父母教导女儿应贞静端庄,小妹身份若有暴露,虽死不能保全清白,怎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总是侥幸,女孩家,周旋于莫测陌生的俗世,不是太委屈靥儿吗?
      更委屈靥儿的是:招赘招赘,招夫婿,妹妹冰肌玉骨的人物,难道要毁掉一生,因为“招赘”二字吗!
      父亲,爹爹,最慈爱温柔的爹爹,视自己姐妹为掌上明珠,将女儿充作男儿教养的爹爹,溺爱妹妹甚至让自己小小羡慕的爹爹,却要陷绯玉于绝境吗?
      黛玉全身发冷,站也不稳,险些跌倒。夙玉见状连忙扶住。可黛玉看到夙玉因彻夜不眠而充血的眼睛,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想哭却流不出泪来。黛玉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大声嚷出声来,来问问父亲为何要对妹妹如此的残酷,要这样安排亲生女儿的人生。可抬头看到父亲写满千言万语饱含悲痛的眼睛,黛玉知道,父亲的无可奈何——他是为她们好,为了林家好,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爹——爹——”
      黛玉紧紧握住夙玉的手,想要痛痛快快的哭一次,可她不能,她不能让父亲心痛。
      感到脸上冰冰凉凉,黛玉伸手抹去,原来泪水是止不住的,擦不干的,却有林如海拾起手帕为女儿擦泪,苦涩而温柔的微笑又如云破月现,就像他一向笑的那样,想给女儿最后的安慰。
      “不是我说话不合时宜,你那内侄就要回来,有什么话快说为好。”了尘板着面孔提醒失态林家父女,好似讥诮的语调却饱含关怀,再不像方外之人的冷漠。“海官,有件事还应与你说好!我与菲菲都是站在门槛外看着尘世的,我大半截入土也没什么,可菲菲年纪小,未来也未可知,若是真有一天,非儿想要迈进门槛过她的日子,我不想菲菲也姓林的,我要叫她文菲,文菲,切切记好。”
      “文——过——饰——非?姑母还在笑我?”林如海低笑。
      “你真要一世与我作对不成!这都什么时候了!”了尘挑起眉毛,这样生动的神态一点也不像七十多岁,倒像中年。
      “您是,长辈,小侄怎敢冒犯?”林如海咳出一口血来,“文菲,是个好名字。”
      (我的姑母,您的好意我理解,可这个名字,我这现在,你那一生,难道不是文过饰非?我害了自己的女儿,您啊,又害了多少人?)
      一直没有言语的非玉却突然扯住了了尘的衣袖,很是焦急:“师父,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做徒弟了?”了尘道:“你总是我唯一的徒儿,只有你一个。为师怎会不要你呢?”
      “姑祖母能找到菲菲这样的女孩极为不易,与我形似并不很难——长睫毛大眼睛高鼻梁,漂亮女孩很多这样,眉毛可以修,额头鬓角可以修,爹爹那里有专业的化妆用品,我们又是年纪相仿的女童,有太多的解释可用。菲菲在林府初现时从来摘掉面纱,家人只能远观,而能摘到面纱在府中行走的我少于人交谈。府里府外,人们都知道林家二小姐和小少爷长得好像,谁知道替身非玉长得什么样子?如果,我说的是如果,非玉真和绯玉长了相思的面孔,谁知道会不会有后患?万事皆有可能,弄巧成拙会要人命的。可是这位菲菲,和我似而不像,我是圆瓜子脸,她是方脸。爹娘都是瓜子脸,祖宗画像我也见过,面貌都嫌柔和,菲菲虽美,轮廓却深,想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和我会越来越不同,这就免去了我们的不安——虽然菲菲的眼睛和我还是很像的,唉,却好看太多。”
      等夙玉看到黛玉痴痴看着自己,给自己一个勉强微弱的笑容,就知道了姐姐已经想明白父亲的安排,。她一向知道黛玉聪明远在自己之上,让她想通自然比自己告诉姐姐始末更合适。
      之后,她自然会和姐姐一起编织未来的生活,有谨慎的和坚毅,有什么不可以度过?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真让贾宝玉当上门女婿怎么样?就算没有上门女婿,黛玉婚姻美满,过继一个外甥过来延续林家的血脉有何不可?都是爹爹的外孙,请未来姐夫通融一下难道不行?”
      哪会真的这样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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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夙玉毕竟阅历浅,林如海却知道即使夫妻感情融洽,公婆爱护,媳妇想要为娘家延续血脉仍是极为困难。不提夫家的宗族延续和夫君公婆的立场,林家的人多体弱,甚少能活过五十岁,连男丁一生也只有一两个后代,还未必全部成年,女儿若是子嗣不旺,会有次子过继吗?就算有次子,次子长子财产分配不均如何?林家殷实,如果女儿的婆家家底不如林家,女儿的儿子们如果很多,他们会不会争相要过继给二姨?家宅不宁,万祸之源。倒不如,干脆一些,找个女婿上门,早些生个姓林的外孙来。
      至于女婿怎样,夙玉并不全知道父亲的安排。
      林如海需要的是有林家血统的外孙,可不是女婿,如果女婿对女儿不好——夙玉自小看来就不是当断不断的人,她只对对她好的人好,对与之无关的人善意,只因她的心情。如果害虫来恶心她,她要么会一脚踩死,如果怕脏,她就扔到一边再也不理——
      那把女儿厌恶的小虫消灭,就是父亲的责任了,自然,如果女儿心软,她就不会知道害虫的下场,才不会伤心——夙玉对害虫从不心软的。
      “自己已经对不起大女儿。”
      “送黛玉去荣国府,虽为的寥解岳母的爱女之情,却也为了笼络这门亲戚,莫使自己六亲不靠孤立无援。现在,将一“子”一女送到贾家,难道没存了将女儿托付给贾家,让大女儿做贾家媳妇的心思吗?
      虽然种种不足,贾家到底是一等人家,孤儿托付给外家,自然比托付给外人好。若是黛玉成了贾家嫡孙媳妇,或能掌家,亲上加亲,当然可以襄助夙玉,择选良家子弟为婿。嫁到旁家,不解底细之人,怎比得上至亲的贾家?
      可是,如此一来,自己不是将女儿当做工具?贾府年龄相当的少爷只有二舅兄的两个儿子,黛玉断没有可能嫁给庶出子的,岳母和存周兄绝不会那般无理,可嫡子宝玉,是王氏子,这位嫂子不文执拗,黛玉将受如何的苦,老太太又能护黛玉到几时?
      “哼哼,她若要黛玉不好过,我便要她不好过,让她家不好过再容易不过——唉,我将死之人又能如何。我但凡有五六年的寿命,怎会将玉儿送给贾家?”
      夙玉每每沉默不语,但林如海知道这女儿于世事自有洞察。这几日几次问自己林家亲戚,门生故吏,为的是狡兔三窟罢了。可林氏族人于自己疏远,高祖对族人更是惟“憎恶”两字,高祖嫡出,却被庶出兄姐欺凌,九死一生,发迹后自不会以德报怨。本朝初立,高祖请封先母封号,由此可见一斑。还是曾祖思族人飘零,才立祠堂安抚族人,自己一个堂兄都无,怎能将女儿交给那些庸碌阿谀之辈?那不是羊入虎口?而自己友人同僚遍天下,官场之中鲜仁者,即便真君子,世运可会一帆风顺?更何况,女儿有至亲在,怎可托付外人,于礼不符啊。
      夙玉想来知道自己对黛玉的用意了,可她却不知自己对她也了如指掌。她如何思忖自己想得出来,不过是不会看着姐姐受欺负,若是贾家不仁,她便不义,也不会让姐姐做贾家人。想着让黛玉之子来延续家业,她老于深闺也不觉什么——真后悔让她看那些案例公文,移了性情。可是啊,她却没想过黛玉的性情可否镇得住夫君。
      三岁看老,黛玉敏感,但为人最是厚道。她不贪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不合妹妹争执,所以自己才放心那般分割财产,盖因信任女儿的品行。可她或许做的了主妇,却做不了家主。阿敏贤惠太过,一生也没受过多少委屈,她教导不出泼辣女儿,黛玉酷似阿敏,真会叫人欺负了去。三从四德,叫人花言巧语欺骗了去,这林家还会姓林?
      唉,此路不通。”
      “可夙玉,其实也不是掌家的材料。”
      “才干于人,不过外在。靥儿聪明,又勤学谦谨,家事人情,她皆信手拈来,乐在其中,还可抽出时间娱乐,这份效率,连自己都有不及。而她于账目算数上很有天分,初学不时小小几件事,便不觉间节省了开销,却不见家人抱怨,使家中活钱流动便利。才学上,作为守成之人足以。
      可人有七情六欲,性情决定作为。
      多情深情者者,虽然耽于情,求仁得仁;无情绝情,追名逐利,无可厚非。
      可靥儿偏偏是少情之人。
      她对人至真,友爱谦让,可一旦所遇非人,她便斩断情缘,再不给谁机会。虽说小女儿口中种种道理,什么“为不值得的人费心思最为浪费,要自己过得更好才是英明之举”,先不说不斩草除根的伪善,便是她这个不会宽容装作洒脱的性格,便是偏激。虽然现在年纪小还不明显,等她大了,经历多了,这性格自会影响到她的命运。
      成大事者要么至情至性,要么六亲不认,想夙玉这样的个性伤己过于伤人,终会纠结内心,成不了大事的。所以若要振兴林家还不能指望她,还要看我外孙如何。
      可自己也害了小女儿啊。
      先不说夙玉到现在还做男儿教养,以后更难学习女儿功课,“闺秀”二字再也休提。坐产招夫,没有亲长守护,既是世家,也难以找到满意郎君,夙玉这一生幸福几乎毁了。
      可林如海可以死,却不能让人作践女儿。夙玉外柔内刚,看来于夫妻之道将会清高孤介,林如海怎会让女儿做弃妇或是怨妇?
      层层安排,给女儿一个清静还是可以的。”
      “可如此一来,两个女儿,哪还有平安喜乐的人生?”
      “列祖列宗,满天神佛,念着弟子兢兢业业恪守职责的份上,念在弟子曾费劲心里保全无辜的份上,念在弟子铺桥修路乐善好施的份上,请让我的女儿婚姻美满子孙满堂,莫要所遇非人受人欺凌——唉,女儿是不是受了我的连累,应了我的罪孽?阿敏,我对不起你和女儿们,你走的时候放心不下玉儿,说我当爹的照看不了女儿我还不信,谁知现在真应了你的话了,为什么去的不是我而是你呢?当娘的才会护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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