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三十七章 十日(六) ...
-
林如海请成灵素处置医药,让自己能保持生命末路的尊严,所以在最后的日子,林如海虽然虚弱,却保持了神志的清敏和仪态的平和。可是意料之中,成家转攻妇儿科,成姑娘解毒的本事早已不及前辈高明,能保持林如海的神志,便保证不了延续的时间,第八日上,林如海已处于弥留。
数着日子等待失去亲人的时刻,带来的只有深深的绝望。夙玉和黛玉从父亲口中知道父亲死期的时候,都怀有侥幸和不服,可林如海说出那个时间,就好像告诉她们壹加壹等于二那样冷静。
林如海安慰了两个不知所措的女儿,静静的了结了公事,安排了后事,自己给自己打好了葬礼的草稿。不厌其烦的嘱咐了所有能信赖的家人,写信给所有能信任的友人,拉着贾琏的手,含泪的托付了儿女的前程。最后,郑重的给自己所忠诚的皇上递上了奏折。
夙玉和黛玉白日里寸步不离的陪伴父亲,夜里也轮流守夜。可轮流二字很是多余。不说夙玉要身兼二职,不时转换妆扮,负责三分之二的夜晚,敏感多思的黛玉又怎能睡得安稳?可是夙玉明白,自己不能累倒,姐姐也不能病倒,如果姐妹都文弱下去,父亲的心血必要付之东流。
自林如海昏迷,黛玉姐弟就没有离开正房,连不见外人的了尘也带着绯玉守在小耳房。贾琏也许是反省了自己的无状,很是勤勉,也算为姑父尽了孝心。一日一夜转眼过去,夙玉看不过表哥的辛苦,请贾琏歇息片刻,贾琏也就借口去看看外边情形去了。
不多时,林如海悠悠转醒,看到女儿相依的守着自己,欣慰的笑了。
“爹爹,您终于醒过来了!”黛玉含泪而泣,忙忙的给父亲喂些参汤润喉。夙玉又生出一丝希望,拉了灵素和另一位大夫给林如海把脉,两人看脉后都是无语,灵素只是低头,老大夫却是出得房门向夙玉赔罪。
老大夫看不出林如海是中了毒,只诊断林如海是心血耗尽,油尽灯枯。
相思断肠,都是传说中的剧毒。断肠作为烈性毒药,还可觅得芳踪,而相思这样缠绵无形的品行,因为骇人,连记载几十年前就都被着意抹去了。
几十年前,相思这种毒药虽然珍稀,但臻于医道者未必肯屈服,颇有几人想解得此毒。可朝廷几次禁书,很多孤本秘籍都被没收焚毁口耳相传的相思越发像巫蛊般诡秘。成灵素的曾外祖本是解毒高手,于相思有一面之缘,可未能解毒,患者一命呜呼,他也无法采的毒样,引为憾事。就在笔记中将此次经历告诉后人。灵素的祖父于解毒有研究,但在他看来,现实下毒,不过砒霜水银等俗品,纵是精于解毒又有多少用武之处?不若精研妇儿科等寻常门目更能造福大众。如此灵素的舅父于解毒不过皮毛,但相思毒性特殊,他看来便当奇闻异事记住,笑谈中告诉的外甥女。倒是灵素好奇心重,去翻看了家传的笔记,于是她能清断肠,缓相思,可就算她天分极高,历练有限,解毒圣手,还是做不来的。
灵素身世坎坷,她母亲是万大夫胞姐,早年许配给湖州的一家商户,可结婚十年,也没生的一男半女,夫君外地娶了平妻却生了好几个儿女。第十一年上男人病倒,平妻并儿女来老家,不多久就架空了万氏,此时万氏竟老蚌生珠,有了身孕。夫君病逝七个月后,灵素这个遗腹女才呱呱落地,亲戚风言风语,婆婆和丈夫的妻儿,只欲置万氏母女于死地,是万大夫借老主顾林家的势力,才把姐姐和外甥女保了性命,但灵素和母亲也不得不依傍舅父过活。好在万子安对姐姐十分敬重,而这位医生自己却是烟火不旺,对这个外甥女是爱如己出,甚至想要为灵素改姓收养。成氏对丈夫却是有情,至死未松口。但是万家夫妇只将灵素当做女儿抚养。
万家是行医的殷实人家。灵素聪明乖巧,有长辈疼爱,生活很是惬意。待到灵素十岁那年,舅父与焦姓故友相逢,将灵素许配了焦家。为了日后照顾灵素,舅父举家搬到金陵,和焦家合办了医馆,渐渐打响了名号。有因为舅母病逝,灵素十八岁这年才要与未婚夫成婚,谁知就在这一年,天翻地覆,众叛亲离,万大夫沦为官奴,灵素更沦落到不堪境地。最令灵素痛苦的是,未婚夫家竟然视自己舅甥为路人,落井下石:自己在大牢里等待夫家人解救的时候听到了未婚夫大婚的消息不说,自己心心念念的情郎竟然托人买出了一个一同入狱的美娇娘,正是自己视若姐妹的人!
如此,还是什么人可以信任的吗?还有什么人可以期待的吗?灵素心灰意冷。
可灵素还挂念着生死不知的舅父。
被卖到红香院,灵素想到了听来那些贞洁烈女风流戏文的事迹,自毁容貌以全贞洁,却更给自己带来灾难。
后来的故事,便与林家有关。
林如海提出成大夫,顺便救出了灵素。灵素毫无生念,但看到舅父不成人形的惨状仍记挂着自己,灵素答应了口不能言的舅舅要活下去,成大夫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经此大难,灵素性格大变,偏激难掩。可林如海却安抚了她,不光开解她,还答应替她报舅父的仇。灵素十一万分的感激,为林如海后来的筹划出了不少的力。而林家的人,不认识自己的人没必要说。认识自己的人,像张合夫妇,开始时知道自己污秽,虽然也是和气,但眼光中的鄙视,自己看得出来,却没资格愤懑,而不多久,张大叔眼神里就只剩尊敬,相处之后,张大婶对自己更多的就是疼惜,这满家里没谁知道自己做过婊子,就知道大叔大婶是好心人了。一年以来,夙玉姐弟对自己多有接触,黛玉小姐,清高纯良,对医治林大人的自己全然信任;夙玉少爷,其实灵素知道他一开始并非全信自己,可他不信自己对自己却还是满满善意,没有一分的藐视,只把自己当作个人,暗暗维护,这份心意灵素记得,就不在意她对自己的将信将疑,换作自己十岁,也未必能做到此程度。可灵素费尽心思,仍救不了林如海的性命,虽然恩公劝解自己这是天意,灵素却只能自责医术不精。
“黛玉,夙玉,你们都在,姑母,您也在——”
了尘看了林如海灰白的脸色,转过头不答,而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菲菲也在——”
闻见林如海召唤自己,非玉站起身深深的行了一个礼。
“姑母,侄子感激您多年来对林家的照顾,您对侄子的好,海儿都知道。侄子不孝,没能完成父亲的吩咐,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现在,唉,阿海就要去了,侄子的好与不好,请姑母只记得侄子的好,让那些不好的,都与侄子去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且放心!省省力气。”
林如海微弱的笑了一下,示意夙玉,让女儿拿出自己准备的一个锦盒奉给了尘,了尘一拍案,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还不信我吗!”
“孩儿怎会那般?”林如海说了几句话就有些乏了,阖了一下眼睛,笑道:“姑母说过,林家出世的女儿有一个就好,孩儿怎会忘记。”
黛玉夙玉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了尘却被这句话勾起了一生的酸楚,可她个性倔强,面对小辈,生生逼回眼泪,低下头把锦盒接了过来,信手打开,看了一整盒的珠宝首饰,抽出几张银票房契,讥讽似地笑了笑:“你还怕我老婆子没有体己钱照顾徒弟不成?”说着把银票房契递回夙玉,见夙玉不接,便“啪”的压在案上,“我不要,你不要就撕了!”
“孩儿只是想尽些心意给小妹妹添妆而已,姑母何必推辞——”林如海笑着说,边用余光注意菲菲的神情。菲菲——非玉一向安静非常,她戴着面纱,什么都不留神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眼光除在黛玉姐妹脸上转了一转,便是低下头默默念珠。了尘把锦盒打开,盒中珍宝夺目耀眼,她却连头都不抬一下,只是在了尘拍案的时候神情似有惊异,而听到自己提及“添妆”,眼神极快的转过来,对自己不动声的皱了一下眉头。
——这女孩眉目于靥儿,真有七八分相似,都是静而有神。可绯玉于人,不过泠冽清越,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却是冷艳逼人。初见她时,她相貌与夙玉只有五分相似,怯懦孤僻,现在就出落成如此。几年之后呢?她可不要不安于室。
了尘对这个侄子一向不甚客气,听得林如海说是给菲菲添妆,冷笑一声:“我做过你几十年姑母,你的心思我还能知道几分。菲菲跟随与我,是我俩的造化,我自会给菲菲安排后路,用不得你操心!”
林如海听出姑母知道他的顾虑,心里一安,却酸楚不已:“姑母看来,侄儿就只会算计不成?”
了尘看到林如海气息微弱,美目含悲,萧索的只剩下易碎的壳子,眼前忽然幻化出早该遗忘的人影,心如刀绞,疼得说不出话。黛玉夙玉看得如此情形想要劝解,却分别被张合家的李睦家的拉了衣袖,心思千回百转,探不出头绪,夙玉尤其在意在场人士的每一个表情,默记在心,而黛玉察言观色,早断定父亲虽然孝顺姑祖母,但心结难解,如此看来姑祖母也是如此。菲菲与林家父女见过几个照面,并无感情,唯独师傅是自己唯一亲人恩人,方才看来是师傅咄咄逼人,可林大人话里有话,当人都是傻子不成。
了尘见侄子如此虚弱,想到自己白发人见黑发人,难过非常,还是把锦盒收了起来。向林如海温言道:“既然如此,我先收下,算是寄存在我这里的也罢。你祖父分给我庄园,还有天南海北的房子,我自会抚养徒弟,自然也照顾得了自己。这锦盒等黛玉她们出阁,我自然给她们送上厚礼。你莫要担心。”
林如海听得此话,知道姑姑是告诉自己,非玉这个徒弟了尘会好好教导,了尘家私颇丰,不论菲菲修道还是还俗(其实还俗这个词并不恰当,连了尘自己,也不过是顶了个法号的大家小姐),她都会很好的安排。而她护得住徒儿,也照顾得了自己,这“自己”,不是指了尘一人,而是指黛玉夙玉两姐妹。如果是有不测,两姐妹投奔姑祖母,了尘还会把锦盒交予,接纳林如海的女儿。
林如海心里感动,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多年与姑母的恩怨。他把财物送上,没想过寄存,而是单纯的想破财免灾,施恩于小菲菲,让姑母保密。毕竟自己将死,就算监视也力有不及,灭口更会弄巧成拙,只能让当事人信守承诺。
而在林如海心里不那么保险的了尘却是真会保守这个秘密,甚至会一直保密下去的。哪怕她疼爱徒儿,若是徒儿伤害到林家,让她壮士断腕未犹不可。甚至没有这只锦盒,她会给菲菲丰厚遗产,但了尘一切都来源于林家,她心里想着,自己死了,这些财产也要归还到林家去,除了给徒儿的那一份而已。
了尘看到林如海给自己锦盒,先是感到自尊受损,因为这个侄儿确实难以和自己和睦,可想起林如海的父母,了尘对侄子唯有哀怜,谁能想到煊赫林家最后一个男丁就要这样去了,临死还要求自己?将死之人是自己亲亲的侄子啊!是父亲的孙子,是,擎弟的唯一的孩子!
“非儿,这里都不是外人,咱们莫要小家子气。摘了面纱,和两位林姑娘亲近亲近。”了尘淡淡的吩咐了徒儿,非玉诧异一下便摘下面纱,轻轻松松。林如海却是心里一暖,泪不及拭,知道姑母是消除自己最后的疑心,让自己放心女儿的替身,不留下一丝疑问。他端详了非玉一样,更是大安,因为——
这女孩虽然眉目于夙玉甚为形似,但她的相貌并不与黛玉姐妹相同。
或者说,半点不类林如海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