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绛珠双草》垂笑

49、第三十六章 十日（五）

　　红楼梦的世界里有奇人异事，但更多的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悲喜，凡人有凡人的命运。
　　身手敏捷入如柳湘莲，就算的了武林高手，姚家镖局里把单刀舞作一团雪花的凤大姑娘，自然是江湖里人人艳羡的美女。
　　可是人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镖局里的买卖一向顺当，却终于折在了土匪手里。失了桩子，拿了全家的财产抵债，老父亲一口气没喘过来，家业就败了。姚赛凤跟着哥哥给别的镖行帮忙赚钱，东家看上自己要讨作小老婆，兄长护着自己，转眼就死在了护镖的路上。姚姑娘逃出来，扮男人做苦工，什么累活都干，结识了老实巴交进城打工的赵大哥，私定了终身，跟着大哥回了家乡后才知道自己还是做了小老婆！
　　男人活的时候还好，他一合眼，婆婆和大姐就容不得自己，怀孕的时候自己做牛做马，不足月的孩儿站不住，没出月子，姚氏就被婆婆用两吊钱卖给了人牙子。
　　不是没想过跑，可跑了又能到哪里？拖着产后失调的身子，姚氏只想一死百了。可被卖到林家，看着肉呼呼的婴孩，想着自己没有缘分的孩子，姚氏却这样活了下来。什么刀啊箭拉，骑马啦带队啦，全是上辈子的事。
　　这次听到老爷房里又是把刀子又是暗器箭的，姚氏不得不出手制服姨娘，虽然几年没动手脚，比寻常人还矫捷一份。可她很是奇怪，一是她听到有暗器的声音，可暗器在哪？二是她已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如的深闺妇人，老爷是怎么怀疑自己的？
　　她却不知林如海见识广博，贾敏对亲生的女儿更是珍重无比，对于奶娘的选择怎能不慎重。
　　因为家人少，而小姐却有两个，贾敏不得不外买一位奶娘，打听到她是农妇出身，看着也算和柔。也就将就了。可是小女儿一个小动作却使贾敏悬起心来。
　　贾敏发现，夙玉在喝奶的时候，特别喜欢摸奶娘的虎口，而姚家的人年轻，一双小手却骨节交错，等养回气血，恢复了白皙肤色，虎口上一层厚厚的茧子就很醒目了。
　　干什么能在虎口长出那么厚的茧子？贾敏没见过做粗活的妇人，以为乡下人就是如此。谈笑间就与夫君说了，林如海就动了心思，再一探查，姚赛凤的来历就一清二楚了，连他哥哥是受了伤延误死的都知道。林如海顺手的好事，本想着姚氏身份败露时用来恩威并施，可这女人却真就老老实实的当起奶妈子，林如海就放下这件事了。
　　而始作俑者林夙玉，婴儿时期之所以总是摸奶娘的虎口，不能为外人知的原因就是穿越之初各种情节模式都记得清楚，虎口这么厚老茧的女人，她怎会轻易信任，她是有意做给母亲看的。后来相安无事，转念一想，让这样容易露馅的人来卧底，古人才不会如此低级，再加上姚氏对自己和弟弟都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又是个沉默温柔却几乎没存在感的女子，甚至连房门都不出。自嘲可笑，这想法就丢到一边了。
　　此时被乳母提到犯案现场，夙玉回想起早年视之可笑的怀疑，老爹奶娘都有不俗的表现，自己也就不要愚钝到底，看着两个小丫鬟倒地，夙玉推开大门，果然张合呆了两个眼生的媳妇子将丫鬟挟了出去，张合家的更是装模作样的扶起了“姨娘”，将闻得老爷给自己筹划后路感动的哭晕过去的“章柔”扶回偏院，一句话都没说。李睦家的收拾给泼洒的点心盒子。
　　“暗香，敏儿就留下这一点骨血，等我去了，要你费心了。”
　　李牧家的含泪应了，退出房，静静守在外边。林如海转向一直沉默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笑道：“夙玉今天这样安静，你这几天有事心事重重，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孩儿本是有话想问，今天看来，有的话不用问的，可有的事，孩儿的疑问更多！”
　　夙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拆开来摊平在手上，“这是夜静思的灰烬，夜静思，淡香含涩，清而不散，最适合夜里读书时用，有醒神功效。爹爹嘱咐我们姐妹，甚费精神，点着个香很合适。可夜静思的灰烬是淡淡的绯红，”夙玉指了指虬纹鼎道：“这个，燃尽的香灰却是粉中含灰，颜色不正！”夙玉从袖口又拿出一个纸包，“我收了一包找管香料的英姐姐辨认，这香是前不久总督送来的礼，因为去年夜静思用的太快，今年的还没配好，就先用了这个，前几日已经用完了。今天理应用新配好的，可今天的香灰颜色还是不正！”
　　林如海笑道：“今天的香是我让人点的，香是夜静思，可在香炉地下摸了一层玉簪花水，夜静思蒸腾了花水，颜色自然要变。”
　　“爹爹知道香有问题！那您这病症是从这香料来的！”夙玉簌簌泪下，“是他们害的您！是女儿害得你，我竟没有注意到您用的香料！可女儿找了店铺和大夫来问，他们都看不出这两个香有什么不同。”
　　“为父中毒在前，用这香料在后，况且这送来的夜静思并不是毒药！”林如海笑的尴尬，“而是参合了催情的茉莉散，这几日点香的是白氏，她等机会已经好久了。”
　　“爹爹什么意思？是送来的香料有问题，还是姨娘点的香有问题？”见林如海点头，夙玉了悟：“掉包！白姨娘是疯了还是傻了？爹爹身体不适她竟敢还做如此荒唐之事！”
　　林如海见女儿听这些事连脸都不红，叹气道：“这个小孩子还是别说了。”
　　“不对，白姨娘不出二门，她没机会配什么特殊的香料。”
　　“方才那女人给的。白氏不是个聪明人，章氏也不是，可章柔自以为是能耍小聪明，却并不认识几个字，怎会调的好墨？她院子连一方松烟墨都没有。”林如海叹道：“她磨墨我就识别出来，可叹我自恃甚高，聪明了一辈子，总以为可以顺藤摸瓜，却将自己折进去。今天我要知道要做到的都已达成，这个女人自留不得！”
　　当然留不得，她必须死！
　　可是这也救不回爹爹的性命。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
　　“夙儿不必胡思乱想，这几日过了，结果自然分晓。为父自傲一生，岁因此而死，却也容不得自己枉死。临死之人能给自己报仇，才能谈上聪明二字！万事俱备，所查的不过几天，等到你来办理后事，再看那百味人生的闹剧吧。”
　　夙玉静静哭泣，父女两人默默无语。夙玉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把脸：“父亲，您总是让孩儿糊涂下去，孩儿还要糊涂下去！？孩儿要失去父亲，可孩儿还要不知道不明白不了解，混混沌沌的混我的日子！”
　　“为父情愿你糊涂，混沌！你，也要向为父发誓，你就要藏起你的明白和糊涂，好好过你的日子！你发誓！”看到夙玉想要争辩，林如海挥手道：“我年轻时很喜欢聪明，要睿智要能干，干成别人做不成的，让所有人来称赞。我也就明白了很多别看看不清听不到的事情，也就越发能干。可现在，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就愿做一个平平碌碌的傻子，好好的孝顺父母，守着妻儿。”林如海浅笑眉梢，“何谓糊涂？”
　　“通透之人有资格难得糊涂，愚笨的人却不得不全神贯注。女儿和爹爹不同！”
　　“你自然和父亲不同，夙玉，我的孩子，手上一直是干净的。”
　　“孩儿不在乎，若是有人犯我，我必犯人！”
　　“所以我怎会假他手之力报仇？还是我的孩子？你别说了，为父尽然下定决心，就没有那些人的生路，你且看就是，何必忙于一时！别忘了方才你是立过誓的——”林如海长叹一声，“莫让我死不瞑目。”
　　夙玉不再言语，虽然心里不平，但无可奈何。忽然林如海招手让她前进床前，夙玉就坐在林如海身边。林如海搂着二女儿指着床顶雕刻的一只衔着青果的凤凰道：
　　“你看那是什么？”
　　夙玉很是奇怪，不就是镂刻的凤凰吗？
　　林如海笑道：“你们两个，一进到密道，这个果子就亮了起来，凤凰的翎毛就露出一道光柱。为父可看的见！”看到女儿脸色变幻，林如海摸着胡须笑道：“刚搬来我和你娘就知道了！你拉着姐姐到处乱跑，还得你娘扭碎了多少手帕！每次都是你丢了黛玉找着你，你还犯傻，拿了丝线粉笔，你以为是西蛮子的迷宫啊！还从你黛玉房里找了这条密道，困在这里不少回吧！我特意让你娘饿着你的，你倒好，知道出房要带着水果，还得黛玉来求我，不见你反省！后来你姐姐上京，我把格子换了个方向你就不认路了，我知道你不敢再玩，可黛玉回来你就有胆子了。这些日子你们可能听到些话，不管懂不懂都要放在心里，别与人说，记得吗！”
　　夙玉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问道：“爹爹，您前日里让我在药炉子里烧的那些帐页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连不上！”
　　林如海脸色一黑：“没有什么帐页，都是我写错的字纸！”又温颜道：“夙儿不要问，那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父亲不会害你们的。”
　　沉默片刻，林如海握了夙玉的手，又道：“今天只有我们父女在，父亲问你，还记得些什么？”
　　夙玉看了林如海半天，低声道：“爹爹，哪些帐页都不连贯，还有那些碎纸，像是信件，看不出来源，可关系的数目，少说有四百万两，总提到织——”
　　“夙儿，你忘了这些吧！这些父亲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记得，你从未见过什么账目，什么字纸，你读书认真，可天分有限，从没什么过目不忘的记忆，你记得！”
　　“我还是拿大了，总以为你是小孩子，夜里天暗你又分神。谁想你还是记得了。夙玉，你记得，要想安稳活下去，最好连心都不要带。父亲临死前把那些处理了，是为了积些阴德，否则这江南，真要血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