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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杨枝甘露 最起码,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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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晏几道《长相思》
他喝茶的样子很别致,杯子不紧不慢地在手中转了一圈,袅袅茶烟,在雨后空山中像是云气一般蔓延开来,又像是老烟客一般吹了一口气,年轻的未成形的云就默不作声地消散了,这才露出昳丽容貌的青年面色平淡,就像个老翁一样坐在檐下,望着远山寒黛,托着颜色素淡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明净杏黄,衬得他的手也很是白皙,细看和手中的茶杯竟分不出来何处是手,仿佛枝上堆砌的新雪,能耀花了人眼,
南方多山,多岭,多河,多云,多雾,多雨,很难想象这样潮湿的地方竟然蕴养了掌火且明目的朱雀,下不完的雨,散不去的云,厚重的水汽和起伏的山岭阻挡着视线,这里不是养鹰的地方,鹰应该在西北的广阔天空中翱翔,但是这里的枯寂和阴郁很适合养育冷静的眼,和足够冷酷的心。
朱雀自降生以来就和其他神兽不同,他生于南方的山岭中,耀眼的火光灼烧了一片连绵的山岭,皆化为焦土,灼灼火光燃烧了三天三夜,才被突然降临的暴雨浇灭,也就是这时候,新生的朱雀才发出他的第一声啼哭,无尽的暴雨拍打着小小的朱雀的眼眉,刺骨的寒冷浇灭了保护他的火,无孔不入的潮气侵蚀着他的身躯,南方在和他融为一体,连带着一切好的坏的,就像看见白虎挥舞镰刀就能想象到西方的风沙一样,看见朱雀平静的眉眼,就能想到南方的烟雨,绵绵不绝,淅淅沥沥,但是围绕着他的身躯却是炙热的火焰,扣动扳机的时候亦是冷酷得让人不禁怦然心动。
朱雀就是这样的矛盾和叫人迷惑,他到底是一谭深不见底的泉水,还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是南方沉郁的天空,寡淡到不欲多看,亦或者是透过冰块看到的漫天星火,璀璨华丽至极,却能灼伤眼睛——很少有人看得透这个寡言的青年,他的确是南方的朱雀,变幻多端,叫人看不清楚,不过也会有人,生着一双眼睛却可以不用,无视朱雀周身环绕的不好靠近的气息,毫不介意地靠近,甚至偷偷跑出去大开杀戒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说着又饿了,跑来找他要吃夜宵。
想到他,朱雀的神情发生了些微变化,微微蹙起的眉就像杯中的茶叶一样,自然而然地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眼角也是柔和下来,仅是这样细小的变化,朱雀就变得截然不同了,些微的笑意照亮了整张脸庞,像是破云的天光,雨停了已经有一会儿,晨间早起饮的茶水也见了底,他施施然起身,抖落一身的寒气,逶迤的银发在空中晃过一个漂亮的弧度,一撩门帘进屋子里去了。
更年轻的神兽还在床上酣眠,他睡姿一向不好,头埋在了被褥里,只留有一头艳丽的红发凌乱地扑在枕头上,得亏他不是凡人,不然不会呼吸不畅吗?朱雀想到在西北长城战场的夜晚,总是被他踹醒的时候,不由得对自己现在的适应程度感到钦佩,现在他和白虎在一张床上,绝不会发生被踢下床或者夜半得醒七八次的事情,朱雀本就比白虎长得高大,夜间睡觉只要抱着他,白虎也没得动弹了,一开始还会咕哝着说梦话试图挣扎,但是后来漫长的战斗实在太累了,睡相奇差的少年被拥抱的时候也会乖乖趴在熟悉的怀里,他明明是风,却比掌火的朱雀更加炙热,小小的鼾声带着热气打在朱雀的胸膛上,让浅眠的朱雀又习惯了好久。
朱雀想了想,觉得白虎这觉睡得够多了,便欲掀开被子,好叫这小懒虎起床,没想到警惕性奇高的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紧紧捂住了被子不肯起来,朱雀也是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个小少年看起来似乎是杀妖屠魔不眨眼的战斗狂,不需要人关注,也不需要人去爱,只要在战场上活跃就行的模样,但是一接触才发现除了战斗外他好像一无所有,不被伪装出来的模样欺骗的话,明明是个性格很软的小家伙。
白虎比他们所有人都孤独,他是年纪最小的,也是最不好控制的,生性好战,桀骜凶猛,嗜血则一发不可收拾,因此麒麟让他一人独守边疆,虽然满足了白虎天性的战斗欲,但是也忽略了白虎只是个少年而已,麒麟最开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只会因为自己的力量难以把控会伤害到人而躲起来偷偷哭鼻子的小老虎,后来麒麟和他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面上柔和的笑意还让白虎羞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连尾巴都蔫耷了。
好像就是这种孤寂,让他们俩渐渐熟悉起来的,而且是和青龙的友情截然不同的感觉,他会冷静地提醒青龙莫要深陷,却会担忧白虎是否又一个人跑起妖兽里开始发疯,每当白虎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朱雀就会在长城,远远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筋疲力尽、恢复神智,才把他带回长城,为他处理伤口。
第一次有人帮忙处理伤口的时候,朱雀还发现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小老虎悄悄藏起了染血的绷带不舍得扔,还当别人不知道,殊不知朱雀的视力好得他难以想象,但是很难得的,朱雀没有劝告他,而是微微一笑,再也不提起这一茬了。
在他们还没有见面的时候,他就曾经看见过白虎,而且对他印象颇深,之后成为了共同目标的伙伴,才发现这个小少年是真的骁勇善战,越是相处,才发现他应该被懂得更多,而不只是战争,就像朱雀,是火,是灵魂的引导者,但是构成他的不仅是这些,广袤的南方大地也构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还有许许多多,不得他人窥见的。
拉扯许久,白虎还是在赖床,朱雀叹口气,猛然发力揭开了被子,脸庞闷得红彤彤的白虎被突然照亮温暖的黑暗环境的光给打扰到,眼睛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眼皮底下动了会儿,还是没能睁开仿佛粘起来的眼皮,朱雀亲了亲那不安地动着的眼皮,诱哄道:“早点起床的话,就带你吃好吃的。”
也许是眼皮上湿热的触感,也许是朱雀的话太诱人,白虎终于睁开了眼,水汽还笼罩在他的眼球表面,他软绵绵抬手挡住张大的嘴打了个哈欠,眼角亮晶晶的,眼神也亮晶晶的,嫌弃南方天气太潮湿闷热的白虎昨晚睡觉都没穿里衣,裤子也只穿了轻薄透气的麻裤,山间夜晚气温转凉,睡着后才觉得冷了,自觉滚进了朱雀怀里,倒把朱雀给热醒了。
不过大清早的,看见自己年轻的爱人光裸着上半身、眼神迷蒙地望着他,冷心冷情如朱雀,都不由得默念了句清心咒,控制住眼神不要望少年覆盖着匀称的肌肉的身躯上望,白虎却毫不知晓自己年长的爱人是废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他一向对朱雀没有防备,才叫朱雀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队长放了假,也觉得朱雀能控制住他不让他发狂,他才能被朱雀带到南方玩,虽然这天气是不怎么样,又热又潮,但是能看看朱雀一直住着的地方才有趣呢,而且和物资缺乏的西北大不一样,阴雨绵绵的炎热南方,有很多奇怪的食物。
昨天朱雀带他去摘了鲜红的有着鳞片一样外表的小果实,说是叫荔枝,据说是摘下久了就会变色腐烂的一种很难保存的果实,但是真的很甜,朱雀教他怎么吃,连着枝剥开,就露出了半透明凝脂一般的果肉,微微有点酸,但是很快就被沁入心田的甜取代,西北一带很少有这样汁液饱满的果实,白虎第一次吃,弄得手指上都是甜腻的汁水,毫不在意地用舌头舔光了,舌头的颜色,倒比荔枝的颜色还要鲜嫩。
诸君倒是可以想象一下,如此闷热的天气,每天都要看着自己年轻的小爱人上演着如此活色生香的画面的朱雀,日子是过得有多心酸了,再清心禁欲,也经不起这几次三番的无意识的挑逗,他的心倒是比这南方的天还要闷热了,所幸山间到底要好上些许,偶有习习凉风——有时候朱雀在前头引路的时候,也会促狭地想,其他风都能这般凉爽可人,偏他白虎扇的风将他心头火苗扇得一寸三丈高,要成燎原之势。不过是自我排解罢了,白虎心思单纯,哪里想得这么多,真的是无心之举,朱雀当然知晓。
只是,爱便爱了,一旦爱上,就要倾尽满身的烟雨似的,一颗心都给他了,害怕他怕烫手不愿意接。
这些小小的心思,本就寡言的朱雀怎么会说呢?他一向是做多过说,连爱一个人,也是默默付出的多。
白虎终于清醒了起来,被将他拖出梦境的“好吃的”吸引了注意力,快快活活地从床上蹦了起来,风一般地穿好了衣物,只是连头上的护甲都是歪的,朱雀忍着笑意给他扶正,白虎却已经急哄哄抱住了他的手臂:“在哪儿!我们去吧!”
朱雀的心上的滋味可真是一言难尽,什么时候能够和战斗或者食物(甚至不是美食,足量就已经够打动白虎了)排在一起,他的地位才能叫质的飞跃,有时候他也会想,白虎真的知晓什么是爱吗?他是暴虐的化身,除此之外可以说心思极为单纯,他们真的是这样的关系了么?
想归想,叫他放手绝不可能,朱雀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思最细也最深,就像火一样,只要匍匐着点燃了一处就能燃尽一切,无从抵抗,直到燃尽一切,让世界尽入他怀里,哪怕是焦土一片。
鉴于昨天吃荔枝的惨痛记忆,朱雀虽然这次又带着白虎去尝试南方特有的果实了,却没让他当场就吃,而是带了回来,这种果实叫杧果,相比荔枝来说可以说是很大的一个果实了。
这次采摘的时候白虎打量好久才恍然大悟:“我说这长得好眼熟,形状好像肾哦。”
朱雀当时手就一顿——他当然知道白虎都是怎么认识这些器官的,毕竟他打死的妖兽死法多种多样,尸山尸海还真不是夸张,一想到白虎的暴力血腥打法,手中黄澄澄的果实似乎看起来也有些不妥。
白虎好像也发现了自己出言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抓了抓头发讪讪笑了起来,只是他的脸庞带着点稚气实在可爱,叫朱雀也不忍心责怪,白虎好像也发现了,不要笑得疯疯癫癫或张狂嚣张,而只是简单地笑的话,朱雀好想很喜欢的样子,虽然他还是面无表情,但是脸色会温柔很多,就像南方的天空,阴云突然消失了一样哦!
看似不谙世事的白虎,其实还是有很强的直觉的嘛!
总之出了这样一个小插曲,他们很快采集到了需要的量,朱雀提着一篮子杧果,牵着他的手,走过山间的泥泞的路,枝桠横生,杂乱的草七倒八倒,白虎被他牵着似乎还挺乖,只是尾巴不安分地到处乱动,左张右望,对这样的山林很是感兴趣,好像和长城一带完全不一样呢。
朱雀看到心更软了,白虎幼稚起来真的就像个小孩子一般,懵懵懂懂,天真可爱,他当然爱他在战场上无人能敌的骄傲的小样子,也爱他毫无防备的柔软好奇的模样,总而言之,这只小老虎就这样入了他的眼他的心,从此以后,一切旁人都不似他,这般让朱雀欢喜。
“嘿,小心!”白虎似乎看到了什么,迅速地挣开他的手跳了起来,落地的时候手中已经捏了条小蛇,软乎乎的手指却很有力量,捏住了蛇头让他动弹不得,朱雀一看便知晓是毒蛇,朝他点了点头,白虎就手下用力,把它捏死了。
不过一手的血肉,看起来脏兮兮的,白虎撇了撇嘴,甩了甩手,就不握着朱雀的手了。
朱雀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明明都写在脸上了,便带着他去附近的小溪洗手,而且是把他的手按进水里细细搓洗那种,细致得连白虎都不好意思了:“不用洗这么干净吧?”
他耳根子红红的,其实还是挺喜欢被这样对待的。
朱雀却说:“下次碰见蛇不要直接捏爆头,万一伤到手毒液渗入怎么办?”
他很难得说这么长的话,白虎本来想反驳他才不会被毒牙伤到,而且中毒也就运功逼出来的功夫,但是被关怀的感觉有些好,而且面对朱雀的教导语气,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气势上就低了一头,乖乖听着不敢反驳。
洗完手朱雀掏出手巾给他擦了干净,自己也擦了擦手,才摸了摸他的头:“但是还是谢谢你,否则那蛇就要咬到我了。”
其实也不会,朱雀到底是神兽,虽不擅长近身搏斗,却也不是白虎想象中一被近身就完蛋的那种情形,只是他也享受白虎紧张地保护他的样子,而且简单夸一夸,小老虎就脸红扑扑的,很高兴了,所以朱雀也很乐意,毕竟看着他高兴,朱雀自己也会高兴起来。
回到了朱雀住了十几年的小木屋里,这杧果怎么处理呢?
朱雀手不仅修长漂亮,还很巧,他快速地剥去了果皮,尽可能地少带走果肉,然后用匕首取出来了扁长的果核,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果肉一块块堆叠在碗中,很是诱人,白虎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口水都分泌出来了,朱雀便削了一块,用匕首戳着送进他嘴里,白虎兴高采烈地张开嘴咬下了果肉,嚼了嚼咽下去,吧唧吧唧嘴,虽然和昨天的荔枝的甜美不一样,但是味道也很好呢。
而且朱雀的手,真的很好看!
如果白虎熟读诗书的话,可能会情不自禁冒出一句“纤手破新橙”来调笑朱雀这一双美极的手,但是他连兵书都看得勉强,就别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隐晦的情话,白虎嘴一张开就是:“你的手真好看呐!”这样通俗易懂的话。
朱雀却很受用,作为奖励,又给了他一块,白虎就笑嘻嘻地用嘴接下了,这次朱雀没用的匕首,而是手指撷了一块给他,手指不似匕首伤人,心宽的白虎连他手指都咬了进去,朱雀也见过他的牙齿,小小的虎牙洁白尖利,微微陷入他的肉里,一点不痛,反倒让他心痒痒。
呀,手指不伤人,白虎的牙可伤人呢!朱雀触电般把手伸了回来,放到冷水里洗涤的时候,还能看到手指上有浅浅的牙印,始作俑者却还懵懵懂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多恼人了。
朱雀心下一转就有了戏弄他的心思,把大部分果肉捣成了果泥,有些青涩的那几块却留下了完整的果肉切丁,果泥和前几日山下买来的牛奶混合在一起,还加了更南方传来的椰子的汁水,之前做的小圆子也煮了一些放进去,搅匀后颜色橙黄,看起来好看得很,最上面还点缀着许多杧果丁,递了调羹给白虎,故意没放糖。
白虎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下面小圆子软软糯糯,汤水酸酸甜甜,好吃得很,只是一咬上面的杧果丁,就糟糕了,前边都甜蜜蜜的,显得这几块杧果丁特别酸,白虎苦了脸,尾巴耳朵都蔫巴了,朱雀才含着笑取出了糖罐,给他在杧果丁上撒了一大片糖。
甜甜的糖化解了杧果丁上的酸涩,白虎才喜笑颜开,含着调羹不肯放了,看向朱雀的眼神都满是欢喜,完全不知晓就是这个不做声的坏人害得他酸牙呢!
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白虎摸摸小肚子,问朱雀:“这叫什么呢,好好吃。”
朱雀其实也就随手一做,稍加思索便说:“不如就叫杨枝甘露。”
“杨枝甘露?”这四个字念在一起很是好听,白虎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一直都是不甚在意细节的性格,吃饱了又能拖着朱雀去游玩,他认定这是座宝山,到处都是惊喜了。
杨枝甘露实则指的是里面用了木质的果实和香甜的牛奶,但是故意取这样一个名字,还藏着朱雀的小心思,俗世的人们信奉的神明他也有所了解,救苦救难的观音手中持着杨枝,净瓶里则装着甘露,用杨枝挥洒甘露可以带来幸福和吉祥,白虎之前一直都是一个孤独的战斗者,朱雀希望,自己能带给他更多,不止这碗杨枝甘露而已。
最起码,酸酸甜甜到最后,还是要甜到他的心里去。
让白虎一直能保持着这样的笑颜,曾经下满了他整个童年的南方的雨,也会有些明媚起来吧!
“呀,下雨了。”刚走出几步,白虎就发现又开始下雨了。
朱雀含笑用袖子替他遮了雨,:“那回去?”
白虎瞅着他眼神熠熠:“好呀。”
说完就拉着朱雀跑回了屋里,手心的热度一直传递到朱雀的身上,好像也能隔绝南方的潮气一般。
朱雀笑叹,突然亲吻了他的嘴唇,白虎一愣,却主动张开了嘴唇,方便他们唇舌交缠,外面倾盆大雨,里面人却是浓情蜜意,这样就够了吧?
一生有你,风雨与共,还有什么值得去悲伤的呢?只是这样简单的快乐,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非常幸福,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