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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百封情书 他的爱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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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守约七十八岁了,他的头发变得干枯和雪白,像上个冬天盖在屋顶上薄薄的雪,他的脸庞也不再年轻,纵使岁月优待只轻轻浅浅划了几痕,笑的时候也会在眼角眉间嘴角凸显存在感,但他依旧是那么沉稳、优雅,就像卧室浅灰色格子瓷盘中盛放的干薰衣草,越发馥郁芬芳,待在他身边,年岁渐长越发像个孩子的百里玄策才能彻底安静下来,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庞,眼神却偷觑他的侧脸,一笑还是春花遍野的烂漫,眉眼间回荡着那股叫人爱极的少年气,也只有窝进他的怀里,百里玄策再活泼兴奋也能彻底安静,只是任由满怀的爱意在心中慢慢沉淀,闻嗅着那股陪伴他走过多年风雨的清淡香气才能安眠。
这个男人和他同舟共济,他们一起走过少年时代的胡闹,一起走过青年时代的艰苦,中年时代的悲欢,之后生活平淡,回望一路竟然已经六十年,早先他们约好了,一辈子要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无法阻止的未来到来的时候,玄策竟然意外的镇定。
他只是握着百里守约不知不觉消瘦得皮包骨的手,那只手第一次没有主动握回来,而是温顺地任由他摆布,少了皮肉的遮掩,百里守约的指骨长而细,百里玄策用指腹一条条描摹堆叠的皱纹,惊觉原来他们真的都老了,到了这个年纪,人就是在不断的失去,他早已明了这个事情,就像身边的亲朋好友不断地离去,就像百里守约菜里放得盐越来越多,就像他总也想不起来上一刻说的是什么事情,不过,他还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失去百里守约,
他们当然也聊过死亡,百里守约当时正在回给远方朋友的信,百里玄策半天没得人搭理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负气说要被寂寞死了,其实只是撒娇,百里守约闻言头也不抬,笔却停了,只说:“我倒是真希望比你晚走。”
百里玄策觉得他这反应挺稀罕,笑嘻嘻过来扭他腰上的肉,虽然也揪不起多少,但是整个人都快压在坐得笔直的百里守约身上了:“这不像你会说的话,贪生怕死的不该是我吗?”
百里守约按住了他作乱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留你一人我不放心。”
百里玄策当时只觉得心中好像有暖流流过,把头埋在了他的肩窝里不说话,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到现在他才体会到简简单单一句活的深意,百里守约昏迷不醒的时候,医生告诉他病情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被留下的人的心痛,但正是这份宁愿自己承担丧亲之痛也不愿他在世上受苦的深情叫玄策坚强起来,是他前面大半辈子被保护得太多,所以终于轮到他来保护百里守约,他给他擦身,守在他旁边,看着呼吸机下平静的面容和心跳机上的起起伏伏,还有护士的关爱:“病人的家属怎么不来,让您一个老人照顾呢?”
他竟然也能平静作答:“他没有子女,我是他的弟弟。”
弟弟……在这个他们无法结婚的国家,他上他户籍的办法,是变成他的弟弟。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的——趁着没人的时候,百里玄策悄悄把脸埋在了那只毫无动静的手里,闷声对他说:“你快点醒来,还欠着我最后一封情书……没有给我前,不准你走……”
到最后一个字时,从病床上的老人晕倒到打120,一直跟来悉心照顾、不假他人的镇定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哽咽了。
他们的相识就像一场戏剧似的,令人啼笑皆非。
百里守约那时候就是他们高中有名的貌美学霸,还是朵班花、校花乃至隔壁学校的校花都摘不下的高岭之花,他成绩好,人又沉稳,而且自幼独居的缘故,称得上家务全能,老师宠爱,同学喜欢,同样自幼失去父母的玄策才真的叫孤儿,玄策那时还不姓百里,他没有姓,他脾气不好,没人管,整日做些捣乱的事情,但是他人真的聪明,虽然老师们对他头痛不已,但是该考的试他一场不落,不过也是幸好高中早早分科了,玄策的语文和英语成绩都被他给玩没了,也就是物化生和数学帮他撑面子,这一点是百里守约这样等级的学霸也比不过的,玄策的数学竟然也能次次满分,跟他看起来大咧咧的外表不同,他的解题思路很清晰,而且很细心,竟然一次错误都没犯过。
后来百里守约才知道,玄策竟然耐着性子上了高中,是因为他初中的数学老师资助的,那个老师人很沉默,上课也是思路很清晰,话却不多的那种,玄策其实很喜欢,他烦死了语文课堂那种喋喋不休,他看起来话多,却意外地喜欢安静。
百里守约知道,玄策不是爱闹,他只是孤独到只能自己娱乐自己,就像他去做的那些荒谬的事情,但玄策到底是单纯得可爱,他不知道热闹过后就是无尽的空虚。
百里守约当然关注过玄策,虽然玄策只有考试的时候才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但是和老师一向关系良好的百里守约曾经听老师在办公室里惋惜这个学生,明明是个好苗子,却老是爱胡闹,学校管不住他,老师却也不忍心放弃他,但是再这样胡闹下去,怕是学校想放弃他。
百里守约也帮忙批过卷子,玄策的理科卷子实在答得精彩,写得非常简单,但是非常清晰,该有的步骤一步不少,不该有的也一步不多,百里守约自己也无法做到后一点,他非常谨慎,所以会尽可能把能做的做完美,没有玄策的大胆和明确,所以百里守约不自觉就会关注这个所谓的“不良少年”。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他被这个“不良少年”路上拦住,打劫的内容却叫人摸不着头脑:“百里守约,你不是作文能写满分吗?给我写满一百封情书吧!”
百里守约面色不改,只是有一点好奇:“为什么是情书?”
少年咧开嘴笑得夸张,点了点穿着校服的他又点了点打扮得像个社会小混混自己:“优等生给小混混写情书,不是很好玩吗?”
百里守约出乎少年的意料,竟然轻巧地答应了:“可以,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少年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毕竟少年也没有带刀什么的威胁他,只是拦住了而已,少年还没百里守约高呢,脸上挂着凶凶的表情在百里守约眼里却毫无威慑力——百里守约看见他偷偷喂流浪猫的,大概是想保持自己不良少年的形象,做贼似的放下香肠就跑。
“和我上一个大学,做不做得到?”年轻的百里守约微微一笑,叫少年人目眩头昏,竟然被这样简单易懂的激将法给成功激到了,他事后自己归结为是鬼迷心窍,后来唯一几个知道他们在一起的百里守约的友人嘲笑他明明是见色起意,当时他真正的想法早已湮灭在玄策越发差的记性里,只记得那天百里守约笑得真好看呐!
那时候离高考恰好还有九十八天,百里守约每天一封,风雨不断,玄策也依约好好学习,放学了还到百里守约家去学习,玄策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高考第一天考完,别人都是家长在外面等着,他一个人往外走,就被百里守约拉住交给了他第九十九封信,他当时是真的感动,无论最开始是什么样的,过程中百里守约的关心不是假的,他的越发心动更不是假的,他想起自己怎么都写不好最后划划掉扔垃圾桶里结果还没丢进去、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垃圾桶还踢伤了脚的那封情书,更加觉得当时那个百封情书看着很蠢,实际上真是个好主意。
对了,说出来玄策自己可能都会怀疑,他当时头脑发热提出的百封情书,其实是自己情书写不好想看看百里守约写出来的是什么样,知道喜好才好下手嘛!结果没想到没能学成归来继续撩百里守约,反而自己越陷越深,实在对不起他的不良外表。
一想到拿到第一百封情书,和百里守约之间就没有联系了,玄策就万分渴望自己的破烂语文英语能好好挣面子,让他能够上大学继续骚扰百里守约。
高考考完了,该是第一百封情书了。
玄策考完试第一个冲了出去找人,没找到又折回来,在一堆往外冲的解放学子里逆流而行,想要找到百里守约,踉跄了一下差点没酿成被踩踏致死的大新闻,还是一双有力的手牢牢钳制住了他的腋下,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不看就知道是百里守约了,就是知道。
两个人连拉带扯地往人群旁边滚了过去,又钻到小巷里,才避开大部队,正呼吸不稳喘着气儿,玄策惦记着这件事情,一张口就是:“最后一封情书呢?”
说完他自己都想打自己,他其实不想这么快见到那个熟悉的信封,过去的九十九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油纸信封,保守得就像百里守约这个人。
百里守约深深看了他一眼,说:“这封信太长了。”
玄策还没反应过来:“然后呢?你嫌重没带?”
不对,几张轻飘飘的纸怎么重了?又不是写了本书?
“你不会写了本书吧……”他呆呆地说道。
“得用余生去写。”百里守约本来想绷着脸,结果被他这灵活到拐弯的脑神经逗笑了,含着笑意说出了这句称不上华丽的情话。
这下傻瓜都听懂了,玄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手上下意识地捏起了关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好像自己是个木偶似的,百里守约也耐心等他反应,半响玄策说:“那你可得好好写一辈子。”
“嗯。”百里守约淡淡回答,玄策却知道他这人就这样,越是重要的时候,越是冷静。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确定,“真的?”
“真的。”百里守约又笑了,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玄策一下子就炸毛了,两人闹腾着回去,那天的阳光都特别温柔。
现在百里玄策知道了,这话一出口就真的是一辈子,之后风风雨雨,百里守约都把他捧在手心里,朋友们打趣说,这才叫爱如生命。
有时候百里玄策想到那些事情,年少轻浮的自己,年少就沉静稳重的百里守约,哼着歌儿,都是些什么词!我和你,就是天生一对呐!
百里守约拿他没办法,就是笑笑。
有时候麻烦就会找上他,百里玄策眼睛大,眼角微微上翘,看着百里守约的时候感觉就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那般专注,这坏东西知道百里守约嘴上不说心里可吃这一套,就忍不住去挑逗他。
百里玄策最想知道的就是,“喂,百里守约,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呀?是第五十封信的时候,还是第九十九封信的时候?”
百里守约但笑不语,就是不告诉他。
百里玄策一边嘟囔着他装神秘,有时候不好说的,一边心里就和小猫挠痒似的心痒得不行。
百里守约就是不说,这是百里玄策最想知道的事情之一。
有时候百里玄策气急败坏,想和这个家伙再见算了。
他就叫唤起来了:“你把最后一封情书给我,拿走我们就再见了。”
百里守约不听他的,就把人抱住了,最后反正总能消气。
都跟着他姓的人了,还能怎么地?
百里玄策自己都没劲,反正他不可能和百里守约能闹别扭超过五分钟的。
有时候不熟悉他们的同事会问兄弟俩怎么不结婚生子呢?这年纪是越看越大,总不能两条光棍到老呢。
在外百里玄策都是“烦死女的了”事后被朋友花姐拎耳朵训“女人怎么就烦了你了?”
百里玄策学不乖,还要嘟囔:“这不是现在就在烦……哎呦您下手轻点,疼疼疼……百里守约!哥,你怎么不拦着点儿呢!”
百里守约在外则是表示保持单身,生活质量较高。
人家都感叹好男人不是早早结婚了,就是看不上她们这些普通女人。
是的,好男人他找了另一个男人。
晚上还要哄另一个男人乖乖睡觉,不要瞎闹腾了,他不是有他了么,哪会拈花惹草?
后来百里玄策被百里守约带着,书看多了才知道,百里守约这人,嘴上不动声色,心里蔫坏儿,欺负他以前没文化,哪里好好写,都是摘抄的名人的诗歌,也亏得他每天拿到了都好好在看,心里高兴得不行。
再叫他写情书他假装没听到,这人嘴上连句甜言蜜语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一句喜欢都没有,锯嘴葫芦一个。
呔,这人!不就仗着他喜欢他!
被紧紧握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百里玄策如梦惊醒,他一生的挚爱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只有沉沉的疲惫,但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温柔,眼神中含着万千无法出口的话,百里玄策贴了过去,把头靠在他的头旁边,轻轻的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蠕动的嘴唇想要传达出去的话语:“枕……”
这声音太微弱了,百里玄策却听懂了,他是想说枕,枕什么呢?
但他没有机会听到了,心跳机上的声音几经起伏,他的爱人只能用那双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再深深看他一眼就要离去,挣扎着动了动脸庞,百里玄策知道他的意思,百里玄策摘下了那个面罩,在他的爱人的唇上落下了最后的深深一吻,清楚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但是他的爱人很满足地闭上了眼。
刺耳的声音响起,与屏幕上的直线一起出现的,是老人多年没有流过的泪水,慢慢地涌了出来,落到了爱人安详地睡过去的面容上。
他已离去。
火化,骨灰入海,都是好像一眨眼就过去的事情,百里玄策回到家中的时候,满室的冷冷清清。
瓶中插着的鲜花已经凋零,书柜上有了薄薄的积灰,门口的信箱又被塞满了热情的人们寄来的信件,他却无心去看,一回家就直奔卧室。
他总是枕着百里守约的胳膊睡,睡眠质量一直很好,枕头就和摆设一样,枕头下放了东西他当然不知道,而且是那么薄的东西——是他熟悉的油纸信封。
百里玄策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在他们的生活常常被打趣的第一百封情书原来确有其物,那张纸虽然被精心压平保存,仍可以看出曾经被揉成怎么样皱巴巴的模样,记忆随之开启,上面涂涂划划,一团乱麻,只有第一行留了下来,是他的字迹“百里守约我喜欢你”。
在旁边是熟悉的隽秀字迹。
“我爱你。”
原来他都知道,他早知道,早在那封失败的被扔的情书他就知道,他的爱人一生没有说过这三个字,是因为早就用一生实践。
老人用不再光滑年轻的脸庞摩挲着信纸上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生的疲惫风尘终于尽数落下,露出了回到家才会露出的温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