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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出逃 ...

  •   柱子仰头望着靠在树桠上的燕均秋唤道:“主子。”
      燕均秋望着远处小径,从那晚之后,她已数十天没出来了。
      病了?
      燕均秋从树上跃下问柱子:“什么事?”
      柱子对于这位从小伺候大的主子,还是隐约猜得到他心思,遂道:“听府里的人说,公主已数十天没出屋门了,一个人躲在屋里谁也不见,谁也不让进,就连春月、冬梅都被赶出来了。前日刘小姐来辞行,在屋外站了半日也没能让进屋见上一面。萧公子又不在,没人能劝公主。沈公子急坏了,要不是屋里的人还能出个声,答个话,他都以为人没了呢。”
      “主子,抽空去看看她吧。”柱子偏头瞧着主子略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

      燕均秋在岔路口来回地踱步许久,最终踩着玉石小径向东走去。
      曲径通幽,残雪未化。
      华灯初上。
      循着蛊血在四肢百骸处缓缓波动的指引,燕均秋在一处大院子前站定。
      四面人声浮动,却独没有她的声音。
      他在阴暗处静候了许久,才见沈钰从里面匆匆出来,片刻之后手中拎了食盒又匆匆赶回。
      声音终于响起,有些气虚:“沈钰,你让他们都走,烦死了,走得远远地,不许呆在这儿再来敲门!”
      众人鱼贯而出……。
      “沈钰,你也出去,本宫想清静地睡上一觉。”
      ……
      “好了,知道了,晚膳本宫自会用的,快走,本宫要歇了。”
      声音透着血气不足的慵懒,像是真的累了。
      沈钰掩上院门离去。
      院子彻底地安静下来。
      燕均秋缓缓走出,轻轻推开院门,屋内灯火暖黄,纤纤人影晃动。
      院内花香浮动,右侧搭了一个小小的暖棚,掀开帘子,暖意迎面,里面放了一盆三尺来高的紫色牡丹,根茎粗壮,枝叶茂盛,却单只开出两朵花儿。花瓣紫得明艳刺目,层层叠叠地在这寒冷冬夜开得如火如荼。
      燕均秋细细看了许久,忍不住指尖微动伸手掐下了最大的那朵,揣入怀中。他几乎能想得到她发现后气恼又心疼的表情,诡异地升起快意抿嘴而笑。
      摘了花,他再不往屋内张望,径直回了院。
      人还未回院,便在半道上遇到沈钰,沈钰对他道:“有位姓洪先生正在花厅说要见你。”
      “嗯。”燕均秋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上柳梢,不早了。
      洪先生向来厌恶福安,三年来上公主府次数屈指可数,如无必要他宁愿找个茶楼等他。今晚怎么来了?
      沈钰站在树下,身子影没在暗夜中,看不清神色,语气有些急:“你快去吧,那位先生等得急切。”
      燕均秋听了加快脚步往花厅去。
      洪先生似是镇定地坐在交椅上,大冬天地无端出了一头汗,见到燕均秋,慌忙起身迎上前,低头行礼间目光向四下游移。
      燕均秋挥退周围奴仆,问:“什么事?”
      洪先生此刻顾不得礼数,小心地从门口探出头四下张望,再三确定无人后关上门,这才露出喜色,行了大礼:“臣恭迎三皇子回溯燕。”
      燕均秋瞳仁猛然一缩,心突突跳得密急。
      洪先生里三层外三层地怀中取出一道圣旨,眉飞色舞地宣旨:“着令皇三子燕均秋即刻回宫。”
      燕均秋接了旨,捏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后,人仿佛定住了。
      洪先生耳语道:“皇后让皇子速速回去,片刻也不能耽搁。太子与皇上均中了毒,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燕均秋瞳仁紧缩,猛地抬头,心剧烈一跳几欲奔出胸腔。
      “三皇子,刻不容缓,迟则生变,皇后以风寒为由阻了消息,但也撑不了多久,在燕都众朝臣与珉楚还未得消息前,皇子得赶回溯燕。只一件比较麻烦,不知道三年前的那张北疆通关文书还能不能用?”
      说到此洪先生面色有些为难踌躇,考虑着,怎么才能说服向来清高的皇子暂时放下身段去福安公主那里哄骗一张来,他觉得只要这位漂亮的皇子站到福安面前,那公主便会迷得神魂颠倒,无有不应,甚至不需要朝她露个笑脸。
      燕均秋捏紧旨圣,目光微闪,没等洪先生开口便道:“通关一事已妥,不必再操心。”
      洪先生顿时喜形于色,搓手团团转:“一个时辰后趁着城门未关,臣便在城门口等皇子。”
      说完人奔到门口,手刚触到门栓又收了回来,回头认真叮嘱道:“三皇子切记切记千万别惊动公主府任何人,尤其是公主,再不能说要回燕而让她给坏了事。三皇子若这回不能及时赶回溯燕,此生怕是再无机会能回。连带着皇后与三皇子的性命都堪忧。”
      燕均秋身形定住敛目不语。
      洪先生顿了顿又道:“皇子在府中居所内的瓶瓶罐罐也一并消毁了才好,如今皇子身份已大不同,这样的事还是不为人知的好。”
      这么一说,燕均秋的眼神霎时阴冷如刀。
      洪先生解释道:“皇子常令臣从燕地寻来各种药材毒物,臣猜皇子必是在想办法解了自己身上蛊,因而才有此一说。”
      燕均秋送走了洪先生,回到院里,径直入了寝居,打开一侧通往耳房小门。屋内桌案上的物件早已收拾干净。他有收纳的习惯,每回做完事必得收拾妥当才安心。打开桌下的暗格,取出一囊兜,兜里赫然是一枚一指长的龙纹盘旋的黑色玄铁令牌。
      楚泽煦的声音悠长,尤言在耳:“均秋,这是珉楚的通关令牌,有了它在这珉楚任何人休想阻你回燕。”
      那是楚泽煦得知燕均秋一心想回溯燕后,在他十岁生辰时送他的礼物。
      楚泽煦还道:“若有一日福安有难处,望你能帮衬一二。”
      燕均秋将令牌收好,出了屋吩咐柱子先出门,然后自己以寻人的理由再出门。毕竟他与柱子虽为主仆,但情分不同,公主府也是深知的,他出门去寻唯一打小追随的忠仆在讲素来情分的公主府并不稀奇。
      柱子得了信已兴奋得几欲欢呼,在燕均秋不愉的目光下硬生生收敛了喜色,深吸了几口气后,才强作镇定推门出去。
      还没出院门人又见鬼似地跑回来,死死关上屋门。
      昏黄烛火因着屋外猛然灌进的冷风骤然一熄,半晌之后才又幽幽亮起。
      屋外纤影晃动。
      柱子惶然看向燕均秋。
      翩翩公子此刻如石头一般,冰冷呆滞。
      弦月如钩,那人影如往常一般轻手轻脚地坐在了紧靠屋门的石阶上。却不似往常一般默不作声,而是轻声说道:“本宫记起来了,你最欢吃的早膳是白粥拌八宝酱小菜,最讨厌吃牛乳糕;玩躲猫猫时,你最爱躲在我们寝殿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上,本宫即便寻着你了,也只能在树下干瞪眼;你鬓角往上一寸处有个疤,那是有一次你同本宫玩耍时,因护着本宫不小心从榻上掉下来磕到的。那时我们日日都在一处,相互为伴开开心心……。难怪那日见到你觉得你又好看又……又……。”
      福安一时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反正跟寻常人不一样。以前那些事本宫都记得呢,从未有一日忘过,可分开得久了我只记你小时候的模样。很抱歉,秋,没能认出你来……。”
      夜色静谧,却寒凉入骨。
      “本宫想同你说一下,十里庄那毒不是本宫下的,本宫没有故意不让你回燕,虽然很不想你回去,想你留下来陪着我……。还有苏小姐……”
      说到这里,福安有些委屈,“是她先推本宫落崖的,本宫只是气不过所以把她也扯了下来,但后来本宫并没有让狼群再来咬死她,真的,本宫没想到狼群还会再来。本宫知道你喜欢她,她死了你一定很难过……。”
      柱子只觉得寒毛倒竖,全身发冷。福安公主从没有坏心眼,但却总能有让事情坏到不能再坏,有冷不防给人致命一击的本事。比如无形中让先皇后宫空置无人以继,比如害主子中蛊不得回燕,又比如适才所说苏小姐的事……。
      今日在这紧要关头,又跑来了……。
      柱子直打颤。
      三年前因着他一句多嘴,让福安公主出现在十里庄,一番折腾之后,主子中了入骨不算还被困于公主府整三年。今日绝不能再让她坏事!
      眼见主子神情微动,柱子死死抓住燕均秋的袖子,求告般地向他摇头,别理她。
      燕均秋脑子有些木,一时想不过来这些事,心却隐隐有些抽痛,四肢百骸因着那人近在咫尺而想要奔过去抱抱她。不行,心头一凛,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撞到红木酸枝花几才停下。
      轻微的碰撞声让屋外的人更加黯然哽咽。
      “对不起,均秋,过了这么久我才明白你是真的不喜欢我……。”
      悉悉索索一阵动静,话语声又响起:“均秋,我寻到解药了,你吃了解药就少恨我一点点好不好?”
      屋内始终没有人出声。
      福安声音失力渐低,带着无尽的疲惫:“解药放在门口了,我昨日没睡好,有些瞌睡,先睡了……。”
      说着人影微蜷,半晌没动静,还真睡着了。
      只是门被堵个严实,出不去。
      柱子上蹿下跳,对着燕均秋好一顿比划,他指指窗,先从这而出去。又指指门,千万别把公主给惊醒了。再指指更漏,时辰快到了,主子赶紧出门。
      燕均秋木木地看着更漏,瞳色暗得没一点光亮。
      柱子发怵,忽见他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脚刚落地,身后冷风拂过,回头一看燕均秋紧随其后也跳了出来。
      只见他三两步转至屋门台阶,蹲下身子朝人看了看后,拾起了一只半掌大的木匣,木匣打开,身形晃了晃,急道:“快去寻府中大夫来。”
      柱子脚钉住不动,心神不定。
      又听他道:“寻了大夫你便出府吧,在城门口等着,我稍后就到。”
      柱子呼出一口气,急急地走了。
      燕均秋慌忙将人抱进了屋,瘦了许多轻飘飘地没一点份量,烛火下才看清怀中的人,双目紧闭,脸白如锡无一丝血色,就连唇也是苍白的,鼻息微促,浑身发凉。心下骇然,急匆匆转入寝室,将人置于床上,盖上被褥,挑燃火盆,轻呼:“易绿。”
      没人应答,她甚至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楚易绿!”燕均秋站在床前突然间凄然恼怒,用力推了她一下。
      依旧如故。
      昏迷不醒。
      燕均秋心中一沉,俯身颤着手解开了她的衣襟,果然……。
      胸口胡乱缠着绷带,血迹隐隐渗出。
      燕均秋颓然闭目,一股酸涩之气冲上眼眶。
      这蠢货究竟是想要谁的命!
      燕均秋再度睁眼,额上青经直暴,又怒又痛还夹杂入骨恨意,压着声道:“楚易绿你真是欺人太甚,凭什么每回都是我迁就你!你要玩伴,便让我留在宫中陪着你;待发觉我想回燕,便将我赶出铁甲卫赶出宫;你欢喜便要把我囚困在这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匣,咯咯作响,尖角入掌毫无所觉,拔高音量,目色猩红带润:“这一回无论如何你都休想再阻我!”
      说完他恨恨起身,“呯”地摔门而出。
      诺大的动静都没能撼动床上的人半分,燕均秋不过挪了三步便颓然失力,再挪不动脚步,静默片刻,突然受惊般地抖了抖,急切地回身去耳房找来纱布绷带、创药……。
      替她除去衣物,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的绷带,一道鲜红的伤口呈现在眼前。寸许宽,深入心口。
      伤口是多天以前的,只结了一层薄痂,轻轻一触薄痂裂开,血就渗了出来。这么重的伤,主人却只是自己胡乱的涂了些药,粗糙地包扎了一下,将自己关在屋里独自躺了数天,连副汤药都没喝。
      这是个什么人,干的是什么事!
      燕均秋一边替她上药包扎一边忍不住恶声咒骂:“楚易绿你这蠢货真是命大,这么着也死不了!”
      福安这会儿倒乖觉异常,闭着眼任由他摆弄怒骂。
      燕均秋轻手轻脚地为她重新包扎好,穿整齐衣物,又喂她吃了药丸,掖好被角。
      更漏如水般流逝,一个时辰早已过去,眼看城门将关。
      燕均秋静静凝视,玉颜如故,这一别渺茫前路,恐是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忽地酸涩难奈,忍不住俯身吻在她耳边哽咽道:“楚易绿,不要和别人成亲,再等等我。”
      说完再不回头,径直出了门。

      柱子在城门口急得团团转,等了许久不见主子,连洪先生也还没来。
      守城的士兵看了看天色,缩着脖子,这大冷天的,早些关门,早些交差。
      几个人懒散起身,吆喝着关门。
      柱子急红了眼,上前道:“各位大爷,时辰还未到呢。”
      一位老兵斜眼怼他:“要出城赶紧。”
      柱子道:“小的还在等人。”
      老兵挥开他:“不出城少捣乱。”
      柱子指着更漏道:“还差半刻钟呢。”
      老兵白了他一眼:“这冷风刀子都能把人给割了,就不兴爷几个早些交差,喝口热茶?”
      “来了,来了。”
      老兵顺着柱子的尖叫声看去,见一年轻男子疾步而来,墨发黑瞳,肤白如瓷,长身玉立。
      “这不是燕三皇子么。”老兵认得,福安公主满大街追的美貌质子皇子,大名鼎鼎这楚都鲜有人不识。
      燕均秋看了看半开半合的城门,环顾四周不见洪先生,沉吟一下道:“先出城吧。”
      正说着,洪先生打马急驰而至,身后还跟着二匹,气喘吁吁地道:“给皇子找了几匹马来。”
      燕均秋点头。
      人齐了,要出城。
      老兵瞧着燕均秋那张漂亮脸蛋犯了难,谁都知道这位是福安公主关在府里心尖尖上的人,今日怎么冷不丁要出城了,马匹精壮,马身上还挂着行礼,这怎么看都像是要落跑的样子。
      燕均秋正要取令牌,只见马蹄声急又来了一人。
      老兵慌忙上前行礼:“沈管家。”
      柱子与洪先生心惊胆战,燕均秋眸色阴冷。
      沈钰下马也不看这几人,直接道:“公主着燕三皇子出城办事,还请军爷们放行。”说着递上了公主府出城文书。
      有沈管家作保,老兵闻言定了心,满面笑容,即刻放行。
      燕均秋踱步到沈钰面前站定低声问:“为何?”
      “走了便别再回来。”
      ……
      城门大敞,三人连夜急驰而去。
      乌云蔽月,寒风劲冽。
      洪先生回首,那暗得无一丝光亮的天际,突然间泛起一抹诡异的暗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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