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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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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均秋刚过完三岁生辰时,便被他的美人儿娘亲拉到一边,亲切地问:“秋儿可愿去珉楚?”
“娘去吗?”
“娘不去,秋儿一个人去。”
“那我也不去。”
“那里住得好,也吃得好,而且也不冷。”
燕均秋使劲摇头,“我只要和娘在一起。”说着把手中的小火炉递给美人儿娘,“娘抱着它,再抱着秋儿就不冷了。”
溯燕国位于北地,国都燕都一年之中有七八个月是大雪覆盖的冬季。
冷僻的宫室里虽装了地龙却不得用,只给些炭火,让人不至于冻死。
燕均秋的娘亲秦雪苓入宫四年,也在这冷旧的宫室里住了四年。
秦皇后无子便故去了,因而秦家把家中最美貌的姑娘秦雪苓送进宫,希望能延续这份荣宠。
可秦雪苓不过半年不到就因为有孕在身侍不了寝而断了恩宠。这一断便是数年,圣上早已忘了她,即使她生下了他的第三子,直到如今还是个美人份位。
秦家见这一母一子皆不得圣心,渐渐地对这个秦家庶女失去信心再也不管不问。
秦雪苓抱起燕均秋看着这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哄道:“你父皇遇到了难题,要派一名皇子去珉楚,你若是去了他定然高兴。”
“父皇长什么样?”燕均秋几乎从没出过殿门,也没见过娘口中时常叨念着的那个天一样的人。
秦雪苓道:“你愿意去了,就能见着他了。”
燕均秋紧紧揽着娘的脖子:“不去。”他不稀罕吃好住好更不稀罕见父皇。除了娘亲和柱子等几个宫人,他几乎没见过外人,他害怕。
“秋儿……”秦雪苓哭了,“你不去,咱娘俩可没活路了,总有一天会饿死冻死被人害死。”
燕均秋吓了一大跳。
死,太可怕了。他亲眼见过死了的宫人被人一把拎着后领,在雪地里拖走,长长一道雪印子,看不到尽头。
他不想他和娘也变成这样。
秦雪苓道:“你若去了珉楚替你父皇分了忧,他自然会喜爱咱们娘俩,用不了几天娘再把你接回来,住最好的屋子,盖最暖的被窝,谁也欺侮不了咱们。”
“娘,要去几天?”
“很快。”
“娘,什么时候能接我回来?”
“很快。”
……
秦雪苓将这一打算透露给秦家,不到一日秦家便送来了华服美裳,脂粉钗环。
安排妥当后,娘儿两人打扮整齐入殿觐见。
燕均秋觉得高高坐着的父皇眉眼阴鸷威肃,令人害怕。
父皇问他:“你可愿入珉楚为质?”
进门前,娘亲再三叮嘱,要他开开心地回答“愿意”,虽然父皇问话里多了“为质”两个字,但三岁的燕均秋并不知道这有何不同,于是他目露惊恐,却弯着嘴角道:“愿意。”
父皇招了招手,让娘儿俩走近些。
他像看新事物一般上下打量了娘儿俩一番后,交待燕均秋道:“到了那儿莫要想家,不要惹事为燕招来麻烦。”
燕均秋紧紧扑在娘怀里问:“娘,你什么时候……”
秦雪苓捂着燕均秋的嘴不让他再问,哭倒在燕皇脚下:“皇上,秋儿是臣妾唯一的孩子。”
燕皇看了她半晌道:“孩子会有的。”
临行前,燕皇忽地弯腰面对燕均秋道:“若有机会去楚后灵前,帮联带句话,便道……”。
他思索了一下才继续道:“便道‘青槐没想让她死,只不过……’”。
声音嘎然而止,他直直地在风口中许久,才拍拍燕均秋的肩膀低声道:“就这样罢。”
……。
燕均秋这一路哭哭啼啼,病了又病,足足走了月余才到了楚宫。
楚宫不似燕宫那般终年萧瑟。红墙黛瓦,桃红柳绿,连气候也是不冷不热刚刚好。
燕均秋跟着一队人,走了许久,直到快走不动了时才到了一间大屋子。
屋子很大,里面的人不少,却安静地很。
周遭弥漫着一股香香甜甜的气味,燕均秋吞了吞口水,乖乖地按照先前教导好的,行了礼,问了好。这才敢仰头看坐在御案后的男子。
很年轻,很好看,唇角微抿像是不太开心。
一路跟随的使臣已和燕均秋讲了一些事,他不是很懂,但知道这位皇帝因为和他们溯燕打架而死了妻子,所以要让珉楚赔个人来,于是自己就是赔礼。
不过这皇帝的妻子其实也算不上是溯燕害死的,是因为她听到丈夫战死的消息,太胆小而吓得难产而死的。虽然使臣们私下议论说这战死的假消息是他父皇叫人说给楚后听的,但燕均秋觉得这不怪父皇,他说过“青槐没想让她死”。而父皇的名讳就是燕青槐。
楚皇冷笑:“他倒真舍得把这么小的给送来,就不怕养不活吗?”
燕使吓得干紧拉燕均秋跪下,双股战战,生怕楚皇一个不满意,杀了质子,又掀起战事打没了溯燕。
燕均秋看四周全都是陌生人,个个都生气看着他。尤其是上首那个威仪逼人脸色凶恶。
顿时吓得扑在地上小声地抽泣起来。
忽然“哇”地惊天一声。
楚皇从座上跳起,只说了句:“都下去。”便快步掀帘入了内屋。
等燕均秋哭完抬头,才发现周周的人都已经走了,连燕使也抛下他独自走了。
空旷屋子怪影斑驳交错,形如鬼魅。
“娘!”燕均秋一声哭喊,想也不想地朝内屋人声处奔去。
撞入屋内,就见楚皇错愕地看着自己,手中抱了个漂亮的娃娃。
娃娃长着与楚皇相似的眼睛,湿漉漉含着泪,同样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突然闯入的自己,有些呆。
忽地她脚一蹬,笑了,学着他叫了声:“娘。”
抱她的人瞬间颓靡,几乎站不住,缓缓地扶着椅子坐下,还没坐稳,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哇”。
楚皇瞬间站起,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屋里团团转,娃娃止了哭嚎,一双眼溜溜地盯着燕均秋,“娘”又一声。
楚皇身子晃了晃后稳住。
接下来几声,就有了抵抗力,依旧稳稳地抱住娃娃。
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名叫楚易绿的娃娃唤楚皇和燕均秋为“娘”。唤得楚皇楚泽煦和燕均秋两人肝肠寸断。
没多久娃娃便在楚皇怀里昏昏欲睡。
楚皇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在榻上,手还没收回,嘹亮的“哇”声再度响起。他只好再度把人抱在怀里。
不一会儿,一位宫人进来打了个手势,楚皇就直接抱着人去了外间。
燕均秋看了眼里屋的嬷嬷和宫女,果断地循着香甜的奶香味跟去了外间。蹲在楚皇边上,仰头看着他怀里的娃娃。他觉得这个楚皇抱娃娃时的样子跟娘抱他一模一样,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凶恶难处了。
大人们低低的交谈声吵醒了本就睡得不踏实的娃娃。
这回她没有哭,只睁着眼瞧着燕均秋,瞧着瞧着口水就掉下来了。
燕均秋看了半晌,忍不住学着娘的样子,从她兜里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
“咯咯咯”她顿时笑得欢。
楚泽煦低头瞧了两人一眼,带着他们回了内间,他将娃娃放在榻上,和气地道:“易绿跟哥哥一起玩好吗?”
楚易绿头一回见到跟她一样的小孩,只扑在榻上盯着人傻笑,连他爹走了都没发觉。
等楚泽煦打发掉人回屋时,两孩子抱成一团睡得正香。
许是一出生就没了娘,楚易绿总是要亲爹抱在手中才能安生。每日二个时辰的早朝成了父女俩的煎熬,一个在屋里哭成一团,一个在殿前牵肠挂肚。
这是她头一回离了他,不哭不闹自个儿睡着。也是头一回开口叫人,叫的是“娘”。
楚泽煦站在榻前默然地看着女儿。
宫人轻声问:“皇上,燕三皇子安置在哪儿?”
楚泽煦为两人掖了下被角,道:“便留在此处吧。”
燕均秋觉着这楚宫生活还算顺遂,除了那个楚易绿呆得让他头疼。
刚开始见到他便喊“娘”,喊得他泪眼汪汪,时不时地要随着她哭上一场。
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教会了她喊秋和爹之后,她便呆得可怕起来。
她会乘人不备颤悠悠地跑出内屋,扯着正在上奏臣子的袍角,豁着一张四颗牙的嘴,“秋……”。
“什么?”臣子呆愣。
随即,“爹……”。
臣子这回听清了,直接吓哭了。
自从福安公主楚易绿有了这乱喊人的毛病后,臣子、侍卫,连内侍都见了她绕道走。
她不光把人吓得四下逃蹿,还杀人于无形。
一次,宫里出现一位穿得花朵般漂亮的女子,她手中拿着糖串儿蹲在福安面前。
福安盯着糖串儿,喊了声:“娘。”
那女子高兴地差点昏过去,激动地道:“再喊一声。”
福安巍然不动,口水直流。
女子逗狗儿般地扬了扬手中的糖串儿,道:“快,快叫娘。”
福安踮着脚凑上去朝着糖串儿舔了一下……。
“哇,哇……”,骤然间哭声震天,好不凄惨。下一瞬,人就被楚泽煦紧紧捞入怀中。
楚泽煦额上青经直暴,眼睛猩红……。燕均秋觉得他也是想哭了。
天子被气得想哭了,朝中血雨腥风,请奏选后纳妃的臣子屁股蛋全都开了花,那女子也再没了踪影。
连着宫中年纪轻些的宫女也都不见了。据说,楚皇怕她们为了想当妃子而害了楚易绿。
尚在幼年的燕均秋很能想得通这两者的关连,因为他娘就常说,是因为那些当妃子的女人才害得他整日关在院子里挨饿受冻,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他想楚易绿要是见不到楚泽煦那可完蛋了,她连个娘都没有。
所以他也不打算告诉楚泽煦,楚易绿哭是因为她嫌那糖不够甜。那糖看着好看得不得了,吃上去不怎样,两者落差太大,伤了她弱小的心灵,所以哭得凄惨。
再者英明神武的楚泽煦从来就认为自己的女儿是顶顶聪明的小孩,很会察言观色,小小年纪不仅会叫“爹”还会叫“娘”和“秋”。
……。
转眼六年过去。
一日,风淡云轻,日头正好,廊下乳燕呢喃。
楚泽煦问燕均秋:“可愿留在珉楚。”
阳光温煦,燕均秋答:“娘说会接我回去。”
楚泽煦摸着他头神色复杂地叹道:“也对,终究是故土难离。”
很长一段时间后。燕均秋才知道,秦雪苓在自己离开后的第二年就又生了小弟弟。楚泽煦问他之时正值秦雪苓封后。
几日后萧子风便进宫了。
他被搬到了别处居住,渐渐地萧子风取代了他的位置。
再下去,他离了宫,只在每月觐见时,才能候在宫道上远远地看着她。
数年之后,洛水河畔福安再见他时,已不认得他了,但他却一点一滴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