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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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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说这么说。
能不能长成野猪那么大,徐顺利不知道,他只知道再这么下去,葛有福怕是会走火入魔了。
这一天天的,葛有福不是抱着那盆包菜上街出摊,就是抱着回家左看右看,可谓爱不释手。
街上来往的人瞧见了,这算命的还抱盆包菜,连手相都顾不上给人家看了,实在是新鲜,都笑他:“老葛,准备开副业了?”
也有人瞧着这包菜实在是好看,这段时间时蔬难求,能有这么一棵卖相漂亮的包菜,实为罕见。
于是也有人不禁夸赞:“老葛,你还真准备种地了?不过这包菜不错啊。”
“这包菜可真漂亮啊。怎么长得啊,跟翡翠似的。这能吃吗?”
听到络绎不绝的称赞声,葛有福也有些飘飘然,眯着小眼睛靠在椅背上,捋着他那撮快秃完的小胡子,道:“哪里哪里,也就稍稍好看那么一些罢。再长长,这还能再长呢,不急着吃。”
那些人都围在那算命摊前,乌压压的一片。直到徐顺利来了,才作鸟兽散,个个的背影看起来颇像落荒而逃。
这让徐顺利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这堆人围在这么做什么呢?”
他咳嗽一声,嗓子还想有些哑。随手在葛有福旁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看到那盆包菜的时候,不禁又皱了一下眉,“你倒是勤快,日日将这包菜抱出来晒太阳,这算命摊都快成卖菜摊了。”
“你上次在许家的事迹一出,人人皆晓得你徐顺利是条汉子了,人送外号钢铁直男。那股凶劲儿,当着女儿家的面都毫不留情,谁还敢招惹你呀?”
提起这事儿,葛有福还觉得好笑。基于职业病发作,他八卦心一起,忍不住多了些嘴,劝道:“说实在的,这许家做事虽是不够地道,为人也势力了些。可这许家小娘子却是一片痴心,生了执念才这般。这人也算是难得俊俏的,你何苦这般撕破脸皮,让彼此结了梁子,到底是双方都下不来台呢。”
徐顺利冷着一张脸,扯动嘴角,泛起一丝不太友善的笑,“你若是喜欢,你怎地不嫁?年纪么,虽是大了些,可眉眼间仍存风韵,我想那许家小娘子定也是不会嫌弃的。”
“哎使不得使不得。”葛有福一听这话,忙地甩脸。
徐顺利道:“你是算命,又不是皈依了佛门,此人此生只归佛祖,而不问红尘。”
葛有福正色道:“一入师门终身不嫁不娶。这算命的知半个天事,是要折寿折福的,这等祸事我老葛一人挨就行,何必再牵连他人一同遭受。”
只晓得这葛有福是半路出家,算命算得不够地道,偶尔还会泛泛凡心俗意,用一些安慰人的话诓骗妇人,故弄玄虚只为给人一个心安。其中真材实料,实则并无多少。
今日这番话,却是实打实的。让徐顺利的心坎软了那么一角。
“你倒是个实在人,也算得上是条汉子。”徐顺利道,话锋一转,又绕到他那盆包菜上。
“这包菜长得毫无定性。不高兴时一动不动,高兴时就疯长,你时时将它抱出来,也不怕吓着了别人。”
方才那些人来这儿一顿夸,葛有福回味起来,还摸着胡子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他道:“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瞧着这包菜是不是长得越来越俊俏了?”
葛有福这心窝里堆满了欢喜,充实得有些膨胀。他道:“我老葛敢料定,这将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包菜。”
徐顺利毫不留情地道:“成精的包菜只是独一无二。”
葛有福一拍大腿,正想着反驳呢。这会儿却正好来了个没赶上围观世间绝美包菜的人。
方才来瞧着包菜的人,各行各业都有。但大多数是来瞧个热闹的,想买的人少之又少。
一来,他们当中不是做着染坊生意的,就是捣腾木头的匠工;二来,则是晓得要买,自己也未必出得起那个钱。
这包菜一看就是世间极品。然,再极品也是用来吃的。这年头能吃到个普普通通的包菜就不错了,何苦再充那冤大头,破费买一棵昂贵的包菜。
哪知,这会儿却还真引来了一真心实意看上了他那盆包菜的主儿。
饭馆老板许是闻声而来,大肚腩走起路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圆滚滚的水球。
葛有福看着他走过来上,都生怕他脚底一个不稳,跌倒便直接滚了过来,撞翻他这简陋的算命摊。
饭馆老板招呼着,隔着还有几步远就喊了一声:“哎哟我可算是赶来了。老早就听闻你算命老葛跟着那姓徐的小子种地,原以为你们闹着玩儿呢。不曾想还真给你们种上了……”
饭馆老板吭哧吭哧地小跑过来。坐在角落里的徐顺利抬起眼皮,扫了人一眼。
不知是他天生带着一种慎人的气场还是上次在许家的那件事被人传来传去,传得事情变了样,人人皆以为这单身了二十年的汉子性情大变,如同虎狮。
那眼神不太像一个种地人该有的老实淳朴,倒像是无情冷酷的打手。
饭馆老板着实被惊得抖了一下身上的肥肉,大热天的竟也能无端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
再一瞧,徐顺利已不再看他。
这时他才敢继续道,以表明来意:“老葛,你这包菜怎么卖?要是你种得多了,咱们签个协议,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总之,我老周全包了,钱少不了你的。”
老周开的饭馆在涔州这块地儿,可是最大的。据说这名声都快传到京城了。
每天招待的客人,不是富家子弟便是官家大人少爷,身份显贵,不是一般平民百姓。
然,这饭馆里大鱼大肉多了,大家多多少少都得了些富贵病,需要生鲜时蔬来填补。方圆百里的时蔬多是被老周开的饭馆給收购了,那新鲜度和口感着实一般,加上近期量少,那景况也并不可观。
葛有福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诚心诚意地想买他这包菜,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嗫喏下嘴唇,正想着如何开口,一旁的徐顺利直接道:“这包菜不卖。”
“为何不卖啊。”老周心一急,也脱口问出。
他道:“莫不是你们有了买家?”
徐顺利道:“没有买家。此包菜世间独一无二,说不卖便不卖。”他的态度如此坚决。
老周无法了,只转向面前的葛有福,道:“老葛,你包菜是你的,你来说。这价钱咱们都好商量。哪有什么世间独一无二的包菜呢?你能种出一棵,便能种出两棵三棵。我是信你的。”
葛有福为难了,“主要是这包菜……”
它也不是我一人种出来的啊。
这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徐顺利便直接起身,将那桌上的包菜给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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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吧这包菜也不是不能卖。这些时日天天将它抱到街上,是给它吸收吸收人气,保不准就转了性。”
回到家后,葛有福就一直坐在台阶上,视线落到那盆包菜上,叹了一口气,眼中分明有些不舍,“只是它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得的,这心中竟有些不忍让它成为一盘菜。”
“徐兄弟,你说这是不是魔怔?我听闻尚未真正成精的妖,也是有妖法的,它这是不是在迷惑咱们?”葛有福忽然醒悟。
这几日他确实如同魔怔了般,对这盆包菜爱不释手,天天养孩子一般养。
虽还是棵包菜,可葛有福总觉着自己已经将它当作一个人。给它晒太阳,给它浇水喂食物——这包菜能吃东西,还是前几日偶然发现的。那时徐顺利刚烤好一条鱼,就支在瓦盆旁边只当撑一阵呢,结果转眼鱼就没了,只剩一根签儿。
低头闻一闻,那植物的清新味儿中分明还夹着一股没来得及散去的鱼腥味。
真是奇了。
徐顺利刚从山上打下几只野兔,这会儿正准备烤来吃呢。
野兔肉质极鲜,腥味儿少,加上火候正好,烤得外焦里嫩,香油溢了出来,自动涂满那酱色的肉上。色香味俱全了。
葛有福闻着味儿,口腔中的唾液已分泌得要流出来。然而他脚边的那破瓦盆动了一下,蹦哒蹦哒着,像是要跳过去。
葛有福又着了魔般地心头一软,伸手堪堪拦住了它,将它护在自己身后,然后扭头对徐顺利说:“先给它吃一口吧。”语气很是无奈。
现在这盆包菜不再用精血浇灌了,它想吃什么,徐顺利也都乐意给它。于是二话不说,撕了一块烤得最好的兔腿扔过去。
葛有福接过,像是割爱般递给它,“吃罢吃罢。”语气和神情都像极了老父亲。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别惦记着人肉就行。我老葛和徐兄弟阴差阳错,把你给种了出来,也算是缘分。不知你如今不用精血了,会长成那般,只是别真成了妖,祸害人间……”
他一人说得动情,然那包菜只张开一大口,直接将那兔腿肉给吃进去了。
葛有福这几日也翻过《神农集锦》,然而关于植物成精的记录甚少,他能种出来却无法控制。而在徐顺利的那本宝典上,至今也只显示那四个字。
吃饱喝足后,葛有福准备将那盆包菜抱回屋里,免得它夜里成精逃走,给吓着了他人。
然,就在他蹲下去准备抱的时候,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