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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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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有福今年算起来,已是五十有二。身子还算健朗,跑个十圈八圈的不算问题。
在二十岁那年,也是结过亲的。嫁的是富婆村的一个俏娘子。虽是入赘,可两口子也恩爱过。可惜红颜薄命,他娘子还未留下个一儿半女便去了。
若是命能再硬些,多活个三四年,葛有福也相信自己能当个爹。
倘若是怕寂寞,收养也不是个问题。可奈何他这个算命的,千算万算都没料到,有一天会有“人”叫他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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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晚月黑风高,葛有福经历了此生第二悲痛的一幕,即自己的忘年交——徐顺利惨死刀下。又亲眼瞧着那养了许久的包菜成了精,滚到他面前喊了一声“阿娘”。
这包菜成精,葛有福想过千种万种。变成妖怪状的有之,与原型一致的亦有之。要说变成人形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需要成千上万年,潜心修炼才可。
这一年不到就成人形的,实为罕见。葛有福仔细琢磨着,许是先前带它晒太阳、去闹市、吃烤肉,还取人名所致,人间烟火染得重了些,自然也就成了人形。
只是这包菜一成人形之后,见到葛有福就喊了一声“阿娘”,喊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缓了几天,葛有福才终于正视这个问题。
“琳琅啊,别叫我阿娘了,我是个男的。男的,你晓得何为男女吗?”葛有福苦口婆心。
琳琅这名儿,还是先前看这包菜长得可人才取的,没想到成了人形的包菜,是个水灵儿的小丫头。唇红齿白的,两只眼珠黑白分明,眼中泛着灵气,着实精致可人。
眨巴眨巴地盯着葛有福看,看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张口还是叫的“阿娘”。
真是随了那刚从蛋里孵出来的小鸡,一睁眼见着谁,就将谁当成她的娘亲了。
葛有福瞬间后悔当晚将徐顺利护在了自己身后,没让这小包菜第一眼见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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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徐顺利这一昏死过去,就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当晚他失血过多,葛有福去摸他鼻息时,已经微弱无比,近乎奄奄一息。
葛有福含着泪将人拖回屋里,夜里请了大夫来瞧,也只是摇头叹息,劝他早些料理后事。
前些天李美玲见人还好好的,眼下不过几天时间,徐顺利就命不久矣。饶是个极有韧劲儿的女子,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葛有福知晓李美玲的情意,这姐弟姐弟,又不是亲姐弟。哪儿能做到这般掏心掏肺的,定是对徐顺利有心才这般。
见此景,葛有福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葛有福没注意自己身后还跟了条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却在他走到徐顺利身边的时候,小手搭在床边停了下来。
“这位是……?”李美玲擦了擦眼泪,这才将目光放到那白白嫩嫩的小孩儿身上。
这小孩儿个头不高,约莫十四五岁,长得小小的,却十分巧。身上的水灵劲儿,像是某种植物。
葛有福还没想着怎么答才好,这小包菜就扬起无害的小脸,大眼轻眨,说了一句让葛有福震惊的话:“阿娘,哥哥还没死。”
李美玲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与惊喜,“你说什么?”
生怕她不懂事儿,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葛有福忙地捂住她的嘴,道:“这是我远房亲戚的女儿,年幼无知,尚且不懂生死大事,李姑娘切勿当真。”
这包菜就是因为吸食了徐顺利的血才修成了人形,谁知她本性是好是坏。只盼着她莫要多言,否则到时传出了妖怪这么一说,闹得人心惶惶,还要抓他坐牢。
手腕忽地一痛,葛有福将手甩开,那小包菜又说:“哥哥真的没死啊。”
说着,她划破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滴出殷红的血珠来,喂到徐顺利发白的唇边。
“我是喝了哥哥的血才长大的。”她的眼神固执而认真,“我不会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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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菜吸食人血不错,可没想到她也能用自己的血就活徐顺利。
葛有福心惊不已。
徐顺利虽是没醒过来,可那苍白如纸的气色却是红润了不少。见如此,葛有福只好将此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李姑娘,这事儿……”葛有福搓着手,只求她将此事别声张出去。否则传开了,那还了得。
李美玲听闻此事,也是震惊不已,喃喃道:“原以为只是老人的昏话,不想这世上还真有……”
话头只开了一半便掐断,李美玲抬眸瞧向那躲在门后的小孩儿。
水汪汪的大眼泛着光,灵气逼人。这身上的气息,确实与原先那棵包菜无异。
其实葛有福观察了好多天,也没能瞧出这包菜有什么邪念,倒是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儿,纯得不受污染。
先前是棵包菜的时候就爱不释手,如今更是如此宝贝。因此这心里,着实还挺护着她的。
好在李美玲也并未多说什么,一心只盼着徐顺利能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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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你瞧我做什么呀?”琳琅坐在地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看他。
小包菜化成人形,虽是懵懂了些,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叫葛有福阿娘,并非是因为第一眼瞧着的人是他,而是他先前老将还是包菜时的自己塞肚子,模拟了十月怀胎的情景。
葛有福是个老男人,他受不住阿娘这个称呼,小包菜自然就不叫了。
“没事没事。”被她这么一叫,老来得“女”的葛有福还没缓过来。
现在徐顺利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身边又多了张嘴吃饭,葛有福只好重操旧业——上街出摊,给人算命了。
小尾巴包菜自然是要跟着,但是徐顺利一个人在家,又有些不舍。
小丫头这脚步移来移去的,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跟谁好。
葛有福转头瞧了她一眼,那葱白都手指头上还缠着一块纱布。
这傻丫头切破了自己的手指,给徐顺利喂血。虽是一滴变成,可这皮肤却嫩得紧,伤口久久不愈。纱布上一片殷红血迹,看得人心疼。
葛有福道:“跟爹爹出去,带你上街买药。一会儿会有人来照顾你徐哥哥的。”
这些天,李美玲天天过来。瞧见了躲在门后的琳琅,也不言语,见着床上昏迷的徐顺利,早就心疼得不行了。眼泪一把一把地掉,问了葛有福几句这几日的近况,也不想多问其他事情。
小包菜一听这话,立马扁了扁嘴,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我不乐意。”
葛有福奇了,“你有何不愿意的啊。”
“我之前没见过这个姐姐,所以不乐意。”
“这个姐姐很好的。”葛有福想着法儿把她哄出去,“我们上街去,可以买好吃的。”
小包菜心中有些许犹豫,可看着葛有福,那点儿小犹豫都立马打消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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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菜跟着他屁/股后面,瞧着这闹市上人来人往的,还有不少侧目来看她的人,觉得惊奇。
葛有福先是去药铺挑了一些药,想了想还是带着她瞧瞧大夫的好。
“这点儿小伤口,不久就愈合了,还来瞧什么?”一把年纪的老大夫捏着下巴上的长白胡须,没好气地说。
葛有福道:“这哪儿小了,你瞧瞧这血,多吓人!”
今儿来看大夫的人不少,这老大夫以为这算命的是来捉弄他的,挥了挥手,便将人给赶出去了。
葛有福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了一句脏话。小包菜低着脑袋瞧着自己的手指头,晃了晃,那伤口便愈合了,“爹爹不气,你看这不是好了吗?”
仔细一看,还真是!
“你这娃娃,是在捉弄你爹呢!”葛有福气得不行,可瞧着小包菜完好无损的样子,又松了一口气。
小包菜只觉着手指缠了纱布好玩,没想着葛有福会如此着急。掐着他的衣角,只好软软地撒娇,“爹爹不气,琳琅以后不玩这个便是。”
街上货物琳琅满目,连带着小吃也十分之丰富。一群小孩儿都跟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后面,围在他绕来绕去,好不快活。
小包菜看得新奇,指着那边问:“爹爹,那个好吃吗?”
“糖葫芦嘛,自是好吃的。”葛有福道,“一会儿爹爹给你买。”
小包菜笑得两眼都弯了,“那一会儿给哥哥也带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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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出摊算命,葛有福便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她在边上吃。
小包菜出奇地乖巧,不吵不闹的,规规矩矩地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糖葫芦也不吃,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了一块手绢,将那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嘴中小声念到:“一会儿哥哥醒了就可以吃了。”
今天来看手相的,有好些是眼生的。见着葛有福身后的小姑娘,都说:“你身后那个娃娃长得可真水灵,可是你的女儿?年龄多大了,可许了人家?”
小包菜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盯着面前的大婶儿看。
这小丫头越看越讨人喜欢,来看手相的那个大婶儿也不算命了,直接绕过葛有福,到了后头拉着她的手,聊起了家常。
问她的生辰八字,问她姓名,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小包菜显然是被她的热络给吓得不轻,睁着眼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后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琳琅喜欢吃烤兔肉。”
在这儿的人非富即贵,有钱人多的是。来看相的这位大婶儿,居然就是隔壁村的养殖大户。
什么兔肉狗肉的,都有的卖。
眼见这能说的大婶儿热情得就差立马领着她回家当媳妇儿了,这葛有福心里又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来,不是滋味。
想着这小包菜成了人形之后,也没闯过什么祸。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爹爹”地叫,叫得人心都能化。他要做什么,她都能搭把手,跟着来出摊也规规矩矩的不闹脾气。
这么乖巧的娃娃,不说她是包菜成精变的,谁知道她是个妖怪呢?
葛有福当下就来气了,对着那滔滔不绝地大婶儿没好气地说:“你还看不开手相了?不看我收摊了。”
大婶儿这才得知自己热络过头了,忙地说“算算算”。末了,还不忘跟葛有福再补一句:“要是没寻着亲家,我家中刚好有个年满十八的儿子,和琳琅正配呢。若是你点头,我明儿就叫个媒婆来说这亲事。”
说得葛有福心烦。
过了一阵,葛有福抬头望了眼日空,眼见也到午时了。
加上今天来看相的人少,葛有福便收了摊。
小包菜见他要收摊回去了,忙地起身帮忙收起他的布袋,挎在自己肩膀上,随之扬起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期待地看着他。
就那一眼,看得葛有福心又软了一分,不禁捂了老脸:有个女儿也挺发愁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