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碎臣

3、一世（下） 一连

　　一连数日的阴雨，将扬州朦胧得仿佛悬浮在空中，远远近近茫然一片，叫人看不真实。
　　顾家小姐住的院落，种满了翠绿的芭蕉。绵绵细雨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这座精致小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雨水沿着雕花檐角亮晶晶地滴落。透过雨雾，檐下窗柩内，望正执笔，低头认真地作画。他身旁立着的美丽女子，一身翠绿小衫，睁着晶莹的双眸，微笑地凝视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子。风悄悄地鼓动着他们轻盈的衣袖，随风飘起的还有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望，仿佛画里走出的谦逊儒雅翩翩贵公子，眼神温和而澄净。如果在三百年前，也许我会相信，眼前的望是另外一个长得和望一模一样的公子。
　　“真看不出来，向玥阁门下的‘青牙’竟然会有如此柔情似水的表情！”弦像个好奇心极强的孩子，笑嘻嘻地盯着里屋的望。宠溺的温柔出现在弦这样多变的脸上我不奇怪，可是……我抬头，浓稠的乌云渐渐散去，想必，明日会是个晴天。
　　我站在漏窗外，看着院内他们闲情雅致地绘画论书，浅淡一笑，转身离去。
　　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绝情断义的杀手，如果心有不舍，即使他的武功再深不可测，仍会被敌人找到弱点，这般，便离死期不远。

　　“扬州二十四桥，佳人候约，倩影窈窕，清丽脱俗。想不到望那小子的画工还不赖啊！”弦看着画中景啧啧称奇，随口问：“望还没入组织前是什么来头？”
　　“世家公子。”我只瞥了一眼，却觉得像是回到了断桥——夕阳的余晖中，车水马龙，我独自一人，安静等候。
　　“朔，你来看看，这画看多了怎么感觉是你啊？可这种哀而不伤的微笑怎么会出现在你这般无情的人脸上的呢？委实奇怪！”弦的音调一转，狡黠的口吻仿佛了然般，“又或者说，望，画的本来就是朔你？”
　　我拿着画卷的手轻微一颤，随即自顾自地收起卷轴，交予弦，冷漠道：“哪来的送回哪去！”
　　“‘奴家’好不容易偷出来的，‘公子’却瞧都瞧不上一眼！枉费‘奴家’一片……”见我微眯双目，弦立马转头兀自朝天吹口哨。
　　“你来了。”低下头的时候，望已经站在我们面前，恢复成昔日高高在上的冷面杀手。
　　“嗯。”望点头轻声应道。
　　被法海定住身形的时候，许仙自山雨中徐徐行来，低垂着头立在法海身边，消沉的颓靡围绕着他的周身。那时候，我也是很平静地说“你来了”，仿佛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许仙的回答也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嗯”——没有任何表情。
　　半饷，望终于开口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请代为禀明主上，此次任务，恕望不能完成！还有，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及她的性命。”望的眼神透露出他背离的决心，虽然是他看向的人是弦，可手压剑柄对着的方向却是我。
　　我抿笑，弦见我没有接话的意愿，好似很为难地说：“望，你也知道，既然主上下令就不可能收回。你这不是要和组织对着干么？你这样我们很难做啊！你看，顾家小姐的命我们是必取的，现在你不是摆明让我们再多取一条人命吗？这可大大加深朔她老人家的罪孽那！”
　　听到“朔”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皱眉，弦摆明是想把烫手山芋扔回给我。我默然，望是杀手，不是保镖，更别说会为一个不相识的人与组织反目成仇。一个月的爱情？我，不会再愚蠢地相信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你和顾家小姐原本就认识，是么？”我听见自己的冷冷清清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望握剑的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青筋暴起。见望不答，斟酌道：“我不知道主上为什么要下令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对朝政江湖没有半分影响的世家小姐，但如果是和身为组织第一高手的你有关，那么组织现在要你杀她，无非是想你亲自砍断你与你以前的过往，不是真想要她的性命。你本来可以有两个选择：杀了她或则自杀。如果你选择的是后者，也许主上会看在你以往的功劳上赐你喝下‘忘川水’，前尘往事不再记起，了无牵绊。可惜，你选择了背叛。”我知道，不需要我再说下去，望也明白，以主上的性格，是不会容忍叛徒的，哪怕曾是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望如果反抗，势必累及顾家小姐甚至整个顾家，如果不反抗，只能一死谢罪。
　　望眼神一黯，低垂着双目，掩饰他心中所想。我本可以用读心术，可是，这在许仙身上用过后我就再也不愿使用它了。当我知道，我愿意为之付出千年修为的认定之人，因为我是妖而整日里提心吊胆地和我生活，为的不过是帮大和尚收了我的时候，而我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微笑地与他过完，作为人最后的幸福生活……
　　终究，望还是迟疑地拔剑，直指我。我一直觉得，望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总是在不停地下决心，却又不够决断。优柔寡断，是不是都是他们的共性呢？许仙是，望也如是……
　　我兀自沉思在自己的疑问中，无视直指我心口的望尘剑。我未动，弦便悠然地扛着把大刀袖手旁观。我们心知肚明：在组织中，能和望一较高下的，也只有我——被称为“索魂”的朔……
　　不能不佩服主上的心思，望朔一战，必定两败俱伤。主上本就忌惮我，此次正好借望之手重伤于我，若我为人，势必在此后数十年内很难复原。
　　灵光一闪，我恍然醒悟：也许，此次，真正的目的不是顾家小姐的性命，而是向玥阁的第一女杀手——朔！——不惜以向玥阁的另一大高手望为代价。
　　苦涩的心情压抑得我根本无法拔剑。一向对世事淡然，却依然逃脱不了被世人所厌恨，罢了罢了，这尘世已无所留恋。
　　可……为什么不直接下令望杀了我呢？
　　我垂下握剑的手，第一次来感觉做人如此的疲惫。“好好对她。”长剑入鞘，我转身走了几步，总觉得看漏了什么，驻足回首，望他的眼神很彷徨，持剑的手松松紧紧。
　　“朔？……”弦不解地看向我，迟疑地唤了一声。我惨然一笑，弦震惊的眼眸中映出我凄惘落寞的面容。突然很羡慕顾家小姐，至少她有一个望不惜性命地守护她……
　　弦，你知不知道，顾家小姐也好，望也好，不过都是为了让我下地府的前奏，只有我自行离去才能留下组织围剿我的借口，才不会连累他们。

　　再一次回到断桥，我靠在同一个位子上不语。弦难得的不发一词，陪我等到日落。人类的感情太复杂，我总猜不透。曾经我以为我已经看明白了许仙，可那日当他亲手将我罩入钵盂送进雷峰塔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角，有泪滑落。
　　蓦然回首，杨柳枝下已无青衫客。却不知这次，自己到底等的是谁……
　　“我走了。”我简单地同弦告别，没有多余的解释。
　　弦盯着我良久方道：“一直觉得你太不真实，活得随心所欲、逍遥自在，没有半分的杀气，却杀人于无形。这样的你……组织太难掌控。你自己小心。”
　　“谢了。”弦说的也许就是组织为何忌惮我的真正原因吧。
　　“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在等谁？”见我看向他，弦耸肩补充道，“算替某个傻瓜问的。”
　　“翩翩公子为何还要背着把大钢刀？”我不答反问。
　　弦一愣，随即邪佞一笑：“威风！”
　　我垂目浅笑：“一个已死多年的人。”说罢，双足轻点，飞身跃下断桥，踏水而行。第一次，我不想隐瞒自己上千年的修为和功力。
　　“白痴！”弦一天内第二次被震惊到，忍不住破口大骂：“有这样的功夫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屈居在组织里！哼！关老子屁事，害得老子白担心一场！丽春院的姑娘，爷来咯！”
　　我立在曾今望常靠着的杨树下，从这个角度上看去，落日余晖中的断桥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心魄的宁静之美。我看着弦扛着那把“威风”的弦影刀大笑离去的背影，轻声笑了：“保重……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