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世（终） 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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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长刀插地，一壶上好女儿红徐徐浇在茫茫白雪中。
“朔，这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么？”弦灌上一大口，“嘶，够辣！”
我滑行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捞起我放在身上。“这样冷的冬天居然还有蛇？呵呵，白蛇，你是不是也在为她哀悼呢？”他的身体很温暖，我闭着双眸，安心地蜷曲伏在他身上。
下雪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异常安静，时间像是被无限地延长，只剩下雪花悠扬地飘落，没有轻重。
“朔……望死了。”弦的眼神渺远，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言道。
我不自主地一颤，听着上头弦低低的悲哀笑声：“为什么发抖呢，白蛇？不用怕，朔身前不杀蛇，我不会在她死的地方宰了你当下酒菜的。”
冷。
我滑下他的捧着我的手，向不远的洞里游去。
“朔，这是从望死后紧握的手里取出的来。”弦从怀里掏出一支红玉簪子，轻轻放入雪中，嘲笑道，“那小子是真傻是吧？！竟然和高手过招时候弃剑！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我赶到的时候，望他，已经……”弦狠狠抓过剩余的半坛女儿红，灌了整整一大口，“咳咳咳”灌得太快引得剧烈咳嗽。弦提手摇了摇酒坛，细细辨听酒水撞击坛壁的破碎声。坛摆晃得越来越快，扬手一挥，只听身后酒坛入雪地的闷声。
“哈哈——”邪妄而猖狂的大笑，笑声里却隐藏不了那无能为力的悲怆。弦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提起长刀随意架在右肩上，孤独而萧瑟地离去。他最后的声音消散在凌凌烈风中。
“你要是知道，主上是以你来威胁望，那个蠢蛋才喝下的忘川水，所以才对你没有半分留情地追杀，你会怎么想？哎，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咯……”
决定返回妖界的时候，我去了趟扬州。扬州的戏楼里正上演着流丽悠远的折子戏。我坐在二楼一角，冷静地看着人间上演的白素贞和许仙曲折的爱情传奇。世人皆喜大团圆的收稍，“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是他们对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爱情的幻想。有谁会去计较白素贞和许仙是否真的彼此恩爱，超越了人妖的禁忌。他们要的不过是个美好的假象，借助传说来营造自己心中所想所希望的美满结局罢了。
我轻轻地抚摸掌上的玉簪——如血红玉雕琢而成的莲是那般的妖艳灼目，仿佛在绝望的黑暗中，那妖艳蔓延而入，连带出心底早已被埋葬的嗜血残忍。
心头一阵恍惚，这支玉簪……作为望唯一的遗物，望应是打算留给顾家的那位小姐的吧。可，印象中，她是那样一个端庄娴雅的女子，一颦一笑间掩盖不了的大家气质。为何自己对这红莲玉簪随意一瞥，都能被迫地闪现起那段杀人无情的岁月？
记得断桥重逢的时候，官人也是送了我一支玉簪，上面的莲花繁复古朴，典雅中透着淡淡疏离的冷光。唯一的不同，许仙送的簪子是白莲……
到底是我变了，还是世人变了？
一滴泪落下，溅在手中的红莲之上。我晃神过来，讶然：原来……我还有泪。可，这是为失去了本性的自己还是为这变幻莫测世态炎凉的世间？
戏楼外，顾家正张灯结彩地大办喜事。马背上的新郎丰神俊朗，身披红色嫁衣的新娘被喜娘小心地搀扶了出来。
戏楼里，正唱到，白娘子下嫁许官人……
日间繁华的街市渐渐消退了行人的踪迹，徐家门庭的喜庆人声在这静谧的夜月显得热闹而又喧嚣。
施法穿过徐家后墙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痛得我冷汗直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温润的玉质握在手心，总有种错觉——那是即使今生不见，心中仍会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坚信——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可以认为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角落里真真切切地活着。
手心被簪尖抵着，尖锐的刺痛惊醒了茫然的自己：望，已经死了……
我收起玉簪，打量起顾家小姐的新房。新房院落的布局像极了她未出嫁前住的小院，想来她所嫁之人定是极珍惜她的。
冷月如霜，清辉透过稀薄的云层，悄无声息地落满了一地。喜房内红烛摇曳，剪影窈窕。
她爱的不是望么？为何还能在望的头七就欢欢喜喜地嫁于他人为妻？
放下红莲玉簪在院中石桌上，我俯身拾起一枚小石子，弹指击向门扉。房外杂人已被我施法骗离。连击三下，她才犹豫地步出喜房，四下张望。
我隐在朱华廊柱的阴影里，悲哀地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重回妖界继续做随心所欲的蛇精不过是自欺欺人！
娇艳绝美的新娘看到玉簪的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跌坐恸哭。那样绝望的哭声反反复复回荡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忽然觉得，问或不问，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人死不能复生，而，我却依然活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去，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
离开徐家大宅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先遇上的不是望而是许仙呢？我有太长的时间去慢慢想明白，可现在我不得不先隐世修养段时日。
我抚上心口的剑伤，回头望了一眼，红色的长绫随风而起，飘然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世（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