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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世(中) 踏 ...

  •   踏出塔门的一霎,我不禁抬手遮眼——昏暗的烛火充斥着我整个漫长的塔底囚禁,不曾想到有一天,从前如此熟悉的日光竟会刺得双眸生痛。
      逆着光,我还是认出了吟啸。三百年后的吟啸,一袭魔君黑衣,立于槐树下,对我伸出手来。他深邃的目光悠远而淡定,似包容世间万千。
      三百年了,真快,吟啸不再是那个被贬入妖魔界又被妖族魔族鄙夷排挤的谪仙,而成了万妖敬仰的魔君。我安静地立在原地,欣慰地笑着。暖阳的光芒为他周身晕开了一层圣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吟啸也是这般对我伸出手来,只是那时的我,却执意重返人间去找许仙。
      如今,我和吟啸只一尺之遥,我依旧无法跨过。这横亘在我们之间除了三百年不见的岁月,还有我自私地弃他不顾,背叛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低头苦笑,不敢直视吟啸的双眸。可曾后悔?不知。如果那时没有重返凡间,也许一切的苦难都不会发生,而我,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一心修仙的良善蛇妖。
      可惜,凡事没有“如果”——不去,终身悔憾;去,徒留一地心伤……我那时就清澈地明白,自己没得选择。
      一瞬间有了决断,我也不再逃避,抬眸直视着吟啸,无声地摇头,一如之前的坚决。吟啸浅笑,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让我后怕。他缓缓地收回手,刹那隐没了踪影。
      人间有一种说法,叫做:一笑泯恩仇。我不知道,我和吟啸之间的恩恩怨怨是不是在他那浅淡的笑容中烟消云散了,可我知道,我心结未解,即使返回妖界也无济于事。他……亦知。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西泠湖畔,极目眺望,依旧是三百年前的那幅泼墨山水画,青山远黛,碧水生烟。不同的不过是……物是人非。
      许仙的坟头上,杂草丛生,徒生凄凉。我定定地立在他坟前,忽然间失去了三百年来唯一的坚持——亲手杀了他。
      回想在塔底最初的日子,我对他的恨有增无减,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然而,随着岁月慢慢流失,我痛苦地发觉,再浓的恨意也阻止不了自己开始回忆与他的点点滴滴。
      我双目赤红,死死扣住他的墓碑,紧咬下唇不愿落下泪来,却茫然不知该向谁去讨要我这绵延三百年的恨与思念!
      “想要力量去报仇吗?”报仇?找谁去报仇?我呵呵地笑了,沙哑的笑声低沉而鬼怖。来人是个黑衣掩面的老者,他的眼神阴狠锐利,有种不容拒绝的蛊惑。

      很多年以后,我一直在想,大抵那时的我心绪极度不稳,满腹的悲苦怨恨无处宣泄,所以才会渴求杀戮来填补内心的缺失。而,真正让我愿意跟日后成了我的主上的老者走,却是因为我无处可去,而主上恰好在此时同我说——“跟我走。”可惜,主上也有看错的时候,我加入组织不是为了复仇,因为我要杀的人正是他以为我要为之报仇的坟中所埋之人。人一旦没有了弱点,就会无懈可击。等主上真正明白的时候,会后悔不已吧。

      认识望和弦是在通过向玥阁的选拔后。
      望冷血,弦聒噪,这是他们给我的第一印象。我向来以第一眼作为评断一个人的依据,其实每个人都会潜意识地相信自己第一眼的感觉,妖也是。如果问我我对许仙的第一眼印象是什么,我只能说:良人。当然,不是每次的第一眼都是正确的,我用了三百年来证明即使是妖,也不能太相信妖的直觉。
      刺杀的任务枯燥乏味,千篇一律。人的生命对我而言太过短暂,在我看来,他们的死亡不过是另一段生命的开场。喝下孟婆汤,进入六道轮回,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呵呵,不知道这是上天和我开的玩笑呢还是和许仙开的玩笑?我会记得许仙永生永世,而他,连我是谁都不再记起……

      每次完成任务返回向玥阁前,我总会走上断桥,靠在桥心石栏上,安静地等待日落。犹记得那年黄梅时节,华灯初上,官人一身青灰长衫,手持二十四节骨油纸伞,于烟雨朦胧中缓缓行来,迎我归家。
      过往的行人来去匆匆,我莞尔,不知还会不会等到官人他,温雅地自远方行来,握住我冰凉的素手,轻轻道一句:“娘子,回家了。”……
      回首轻瞥,西湖的水面倒映夕阳余晖,橙影斑驳。天际月牙隐显,清风懒散地吹起一树的杨絮,悠然地拂过树下青衫男子冷峻的面容——望抱剑斜依杨树,双目却紧盯我所在之地。
      等待是一场漫长的习惯,流光浮影,岁月如梭,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仅随心中的无望而坚持。我对月轻叹,款款步下断桥,自嘲一笑,向组织的隐蔽入口行去。望依旧冷漠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转身跟在我身后。
      循环往复,经年累月不止。

      玉兔东升,夜幕下的水雾透着早春的寒峭淡淡地勾勒出断桥的轮廓。许仙的转世一如既往地没有出现,望却破天荒地也没有出现。
      对于向玥阁而言,我更像把双刃剑,表面上主上很器重我,实际却无时无刻不担心着我功高弑主又或则叛离组织,自从望每次出现在断桥下,我便已经明白。
      其实这很没必要。如果我要走,没人能拦得住我。如果我对权利感兴趣,那弑主亦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法术。可惜,人类总喜欢担心些莫须有的事,宁愿相信自己所想所认为的,也不会轻信他人的辩解。
      我自行返回向玥阁,刚一踏入,弦便毫不顾忌地用他没扛大刀的手直拍我肩。“喂喂,朔,又有新任务了哦,是扬州顾家的小姐!有本公子我和你联手你就放心吧!”
      我一度很怀疑像弦这么多话的杀手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当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的人要用柄大刀作兵器。
      弦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说那顾家小姐蕙质兰心,长得倾国倾城,八成望已经被迷得忘了祖宗姓甚!”
      我很想问这和祖宗有什么关系,不过我更好奇他的后半句话。我疑惑地问:“之前是由望负责这个任务的么?”
      “哇!哑女你竟然会说话?!你……”我淡淡地扫了弦一眼,弦立马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将信笺乖乖地递到我面前。
      在向玥阁中,无人不知,朔月剑出,见血封喉。私底下,他们称我为“索魂”。对于名字,我向来不在乎,“朔”不过是主上带我加入组织后赐我的一把剑的名字。杀手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代号。人在剑在,人亡,则会有新一任的“朔”接替我重掌朔月剑。至于那个唯一一个我作为人的名字,早已随着那残破的记忆,永远地镇压在雷峰塔下了。
      我接过信笺,随意地看了看,没有多说一句,转身便走,毫不理会身后弦的大骂声——“老子我最痛恨和目中无人的女人联手!”
      有些表面功夫是要做的,这样才能换得更多的自由。所以无论弦有多吵,我都必须与他同行,省得组织暗处再加派人手监视我。

      我喜欢夜间行路,但现在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杀手隐没在黑暗中是自我保护的潜意识行为,而黑夜阴气盛行,适合妖族集采天地精华,凝聚法力。
      “蛇!”一声大吼迫得我立马止行,回身同时拔剑横插入弦的刀下。“叮”,刀剑相交,火光蹦闪。
      “你干嘛啊!”弦心痛地抚摸刀身。
      我无视弦的愤怒,细细检查地上的竹叶青,凌厉的刀风仍然伤到了它的腰身。背对着弦,我施法快速愈合它的伤口,等它游走后,冷声讽刺:“一个杀手竟然怕一条蛇?!”
      “喂喂喂,那可是竹叶青!!你就这么放它走了啊?!”弦提着大刀很没形象地乱叫,实在没有身为一名杀手的觉悟。
      “我不杀蛇。”我收剑,四下观望,下令道,“今夜在这过夜。”说罢飞身上树,自行躺下休息。
      “好歹是一锅美味的蛇羹……”静夜里,弦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我不耐烦地甩下一串银针。树下,衣摆翻舞带起风声扑扑。
      弦死死盯着射入他原先立脚处的银针,针身上荧光点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知道了啦知道了啦!——‘赶快闭嘴睡觉,明天好赶路!’”弦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我语调嚷嚷,随即一个鲤鱼后翻,跃入另一棵树上,躺下时不忘低声恨道:“都不知道还是不是个女人!”
      透过树梢,可以看见天际那条亘古不变地恣意炫涌着的银河。“‘银汉迢迢暗度’,却道‘金风玉露一相逢’……”我喃喃自语,落寞地仰视夜空。辰星璀璨,静谧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跨越三百年的光华,我仿佛又见到——同样的星夜里,白衣胜雪的女子,温雅贤淑,官人笑如春山,执手月下布棋、花间对饮,恩爱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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