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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时王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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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你了么?”漫天雪色中,姿容隽秀青年撑伞穿过竹林,看着面前辽阔的雪地,轻声道。
“是啊,难得你梦见我了。”清亮的声音忽的在青年耳畔响起,一双微凉的手也随之覆上青年的双眼。初雪湿润的气息混着梅花氤氲的香气飘散开来,少女的声音带着几丝笑意:“又想我了么?”
青年闭了闭眼,纤长的眼睫擦过少女冰凉的掌心,呼吸在这一刻也便得轻缓了起来,仿佛稍微重一些就会惊破面前这场难得的梦境。
“?”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少女歪了歪头,放下踮起的脚尖,正打算松手时,双手却蓦的被一双更加冰凉的手攥住,让她不禁怀疑方才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纹着墨竹的纸伞在青年松手后,便被忽然强劲起来的风雪裹挟着,重重砸入远处的雪地之中。青年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样不真切,“不……应该我说这句话才是。”
难得你愿意……见我。
刚说出口的话瞬间被风雪吹散,青年攥紧少女纤细的手,宛如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太紧啦。”少女尝试着挣了挣,却没能挣开青年的手,叹息一般道:“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吧,像我在抱着你似的。”风雪愈发大了起来,少女像是丝毫不不在意这风雪似的,笑容依旧明澈,只是身形却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就像在春日里缓缓消融的冰雪似的。
“你竟然……也会流泪啊?”少女最后的话中带着熟悉的揶揄。
“是吗……”青年摊开双手,融化的雪水从指缝间滑落,宛若泪珠。
风雪依旧不散。
青年抬头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雪原,那里分明没有人,他却恍惚间看见一身戎装的女子单膝跪地,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杆红缨枪,淋漓鲜血从枪尖以及女子的身上先后流淌而下,洁白的雪面上瞬间绽开点点红梅。
……
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将青年从睡梦中唤醒,四周一片昏暗,只有问梦的香气透过桌案旁的香炉缓缓氲散开来,催促着他清醒过来。
闻景云怔松片刻后缓缓起身,顺手点亮书房内的灯盏,昏黄的烛光落在青年如玉的面上,也将那双晦暗的眸子重新点亮。
“进来吧。”闻景云闭眼唤道。
“是,大人。”中年男人沙哑的嗓音自门外传来,接着便是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青年看向来人时的双眸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一身黑衣,单膝而跪的中年男人,淡声道:“何事?”
“禀大人,”翁兆低头恭声道:“楚姑娘今日到了江州。”
“她去藏月山了么?”
“本来是要去的。”翁兆应道:“可在途中楚姑娘遇见了一辆马车,不久便随着马车去了江州城。”
“马车内是何人?”闻景云问道。
“回大人,马车内是江州苏氏小姐,名唤苏照月。”翁兆说到这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可能与表少爷结亲的苏家。”
“……谁替彦深说的亲事?”听到这的闻景云长眉微皱,又缓缓松开——这话在问出口的那一刻,闻景云心中便有了答案。
“是老夫人。”翁兆低声道。闻老夫人向来疼爱表少爷,谁知道会给表少爷定下一门这么远的亲事,更何况对方也算不上什么名门闺秀。想到下午所见的那苏家姑娘,翁兆内心摇了摇头。
“……”想到前些日子总登门拜访的越家,闻景云揉了揉眉心,开口道:“那苏氏,同越家是不是有些关系?”
“正是如此。”翁兆接着道:“苏夫人,也就是苏家小姐的母亲,是越氏旁支的小姐。”
偌大的书房,只有适才点亮的一盏灯,晚风透过一旁半阖的窗子钻了进来,烛火明灭不定,闻景云眼睫搭下,摇曳的烛火映在乌黑的眼眸之中,波澜不惊。只是这屋内问梦原本浅淡的香气被这风一吹,反倒是显得浓烈了起来。
翁兆方才一踏入书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嗅到了这乍然明显起来的香气便瞬间反应了过来,犹豫再三,翁兆垂首劝道:“大人,问梦香……不宜久用。”
问梦香本是药香,能安神定气,也能催人入眠,求得一夜好梦,故曰问梦。但随着这香的普及开来,云安的富家子弟也从这香中发掘出一些别样的用处,只需添一两味药材,原本用于安神的问梦便可用来致幻,诱人成瘾,使人飘飘欲仙,如坠仙境……虽然这与问梦香并不冲突,但毕竟一本同源——问梦香用久了,也是会产生依赖效果的。
闻景云并未应答,只继续问:“苏照月是苏问远的女儿?”
“是。”翁兆也不多言,只道:“此次苏问远应当是要带苏照月一同前往云安。”
书房内一派冷清,只有灯芯燃烧中发出的细碎声音,翁兆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声,默默低头看着地面上随烛火晃动的影子,等着主子的吩咐。
“退下罢。”良久,青年的声音顺着问梦袅袅的香气飘入翁兆耳中,也说不清为什么,翁兆忽的松了一口气,低声应了。
紧合的门将问梦香牢牢地锁在书房内的同时,也锁住了一场阔别多年的旧梦。
书房内微弱的烛光在翁兆离开后不久也悄然熄灭,于是透过半阖的窗子落进来的月光变成了这书房唯一的明亮,闻景云看着地面上如同寒霜一般的洁白一片,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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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是越老太太那边定下的?”听了这句话的寻春顿时蔫了下来,失语了片刻也转了声安慰道:“其实……云安可能也不算远,毕竟是咱们南盛的国都……”
“天子脚下。”听了寻春的话头,苏照月笑了一声。
听出了自家小姐笑声里的冷意,寻春本来有些不解,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几分——任谁突然得知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家乡,嫁到一个全然陌生地方,都不会觉得高兴……只是她没想到小姐竟然那么不想去云安。
苏照月直起身子,一手撑着下颌,视线落到屋内的屏风一角,于是从寻春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女如蝶翼般轻颤的眼睫落成一个忧郁的弧度。
“小姐,您如果真的不想去云安……不如再跟老爷商量一下,让老爷向越老夫人解释一下?”琢磨了半天,寻春试探性地提出建议。
“忧郁”的小姐并未接受她的意见,只轻启朱唇问道:“寻春,你知道我爹也要去云安吗?”
“那是当然。”寻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的视线转向她这边,于是便正了正神色道:“小姐的亲事,老爷当然要一同去云安相看一番。”
“……”听见自家小侍女话后的苏照月眼底的晦暗渐渐散去,眸中的闪烁像是被涟漪揉皱了的水面月光,化成了三分温柔的笑意,随后少女也很应景地笑出声来。
寻春看着面前终于笑了出来的小姐松了口气,自己面上也不自觉露出了笑,轻快道:“小姐你终于笑了。”
“嗯。”苏照月弯着眼眸应了一声,“你知道的对不对。”
“是市舶司的事。”寻春弯腰提起桌面上的茶壶,挑出了一个杯子,一边倒着茶水一边骄傲道:“小姐之前吩咐过我,注意着老爷最近的安排,我记得呢。”
不愧是我。听了寻春的话,苏照月默默赞了一声之前的自己。
“所以,这婚事不只是越家促成的吗?”想了想,寻春压低声音问道。
“应当只是外祖母那边的意愿,归根结底,爹应该只是想带我去云安。”苏照月接过寻春推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顿了顿道:“只是爹把祖母那边想的太简单了,到时候越家婚事我若不满意,爹自然会开口拒绝……只是他想顺水推舟,越家那边就说不定了。”
“那小姐既然不愿,不如直接跟老爷说您不愿去云安不就成了。”寻春闷闷道:“反正都把您一个人丢在凉州城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说不定还真差……想了想方才她爹一脸脆弱的模样,这突如而来的一番慈父之意,倒是久违了。
苏照月本来想笑,可一想到云安,面上的笑却又凝住了。关于云安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可一种油然而生的直觉却一直在警告她远离云安,为什么?
苏照月在心中缓缓打上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