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明月》与你清风共明月

3、春风问我（三）

　　南方四月，即便是夜风也透着一股暖意，裹挟着淡淡的花香直往人脸上扑，叫人不得不放慢脚步。楚湘秋牵着马和苏照月并行在江州城的街道上，两人身后是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

　　苏照月望向身旁的楚湘秋，女子侧脸弧线优美，眉目却透着一股坚毅，全然不似当年边塞那个柔弱的小姑娘。说起来，按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算，自她第一世结束距今已有五个年头了，湘秋如今当有二十六岁了……

　　“苏姑娘——”

　　楚湘秋骤然开口，倒是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苏照月定了定心神，应道：“齐姑娘，怎么了？”

　　“自进城后，苏姑娘已经盯着在下看了一路了。”楚湘秋放缓脚步，开口道：“是在下有什么奇怪之处么？”

　　“……抱歉。”苏照月解释道：“齐姑娘……与我往日里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倒像是我在话本里见到的侠女剑客，行侠仗义，厉害极了。”像是强调似的，苏照月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若是寻春在一旁，定会察觉到自家小姐与其中的揶揄，只可惜寻春此刻正跟在后面，一边驾着马车一边注意被绑在车内匪徒的动静。

　　同样的话，落在在素不相识的楚湘秋耳中，就单纯变成少女怀着憧憬的赞美。

　　“……”

　　望着面无表情的楚湘秋，苏照月憋住笑意——虽然变了许多，但湘秋面对他人的夸赞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知所措。

　　“齐姑娘这是第一次来江州城么？”深谙适可而止一理的苏照月很贴心地换了个话题，反客为主试探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早在她第二世离开南盛远嫁北梁前，湘秋便被孙老将军带去了郴州，按理说，孙老将军待湘秋跟对待亲孙女似的，再加上自己的托付……如今的湘秋没道理会出现在凉州城啊。

　　“……并不是。”听见苏照月的问题，楚湘秋眼神黯了黯，轻声答道。

　　“是这样吗？哈哈……”苏照月像是没注意楚湘秋眼神中的失落似的，干笑了两声，带着心中的疑惑继续试探道：“我看齐姑娘似乎对江州城不太熟悉，便以为姑娘是第一次来……”

　　“这是我是第二次来凉州城。”楚湘秋停下脚步，深深看向身旁眉眼青涩的少女，又似乎在透过苏照月看其他人，片刻后开口道：“第一次是同我家……小姐来的，那时我尚且年幼，小姐回凉州祭祖时带上了我……”楚湘秋自己仿佛入了魔似的，将过去的事简略了一番，告诉了面前才见面没多久的少女。

　　“……”过了那么久，她差点把这茬给忘了，苏照月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此时的她也终于明白了，她在灵远寺前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究竟来源于何方了——这江州城到底算得上是她第一世的故乡。

　　“所以齐姑娘这次来江州城，也是陪你家小姐祭祖么？”当然不是，苏照月心中明白楚湘秋的小姐，也就是第一世的她，早就死了……可此情此景，她还能说些什么呢。纵然心中波澜起伏，苏照月面上依旧是一副单纯天真的少女模样。

　　“如果能有机会，我想亲自登门道谢呢。”苏照月面不改色地继续胡说八道，面上笑容愈发地真诚而灿烂：“齐姑娘的小姐，一定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楚湘秋早已转过身正对着身旁的少女，目光确在触及苏照月真挚的笑后狼狈转开。

　　她真是快疯了啊，楚湘秋自嘲地笑了笑，抬头望向夜空，柔声道：“小姐她……的确是个很特别的人。”

　　巷道之上夜空，星河辉映，交错的光芒似乎要将她带回入冬的西狄草原，带入那满是女人的尸体的罗帐之中……郡主……是为她斩断那段不堪回忆的淬火利刃，也是她漫长噩梦中唯一的曙光。

　　苏照月轻声应着：“是吗？真想见上一面呢……”前世的自己。

　　“苏姑娘知道藏月山吗？”听见苏照月近乎呢喃的声音，楚湘秋收回目光，难得主动开口问道。

　　“是齐姑娘本来要去的地方么？实在羞愧……今日多谢齐姑娘送我回凉州城……”苏照月闻言便顺着楚湘秋的话道：“姑娘若不嫌苏府简陋，不如今晚便在府上住下，明日我遣人送姑娘去藏月山？”

　　苏照月想了想继续道：“我记得，那地方原来好像不叫藏月山……因为离灵远寺不远，本来是叫做灵越山的……不知什么时候……”

　　“我家小姐便在藏月山。”楚湘秋开口打断了苏照月的话。

　　原本跟在后面的马车因着前面两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寻春在确认马车内的那个人依旧被稳稳绑住后，悠悠下了马车，牵着马走近自家小姐。

　　“……可藏月山附近，好像没有人家？”恰好听见这句话的寻春疑惑道。

　　苏照月尚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听见自家小侍女的疑惑，不由得松了口气，也随之向楚湘秋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良久，楚湘秋的声音顺着夜风传入主仆二人耳中，宛若惊雷。

　　“我家小姐……便葬在藏月山。”

　　等等……她……葬在藏月山

　　第一世的她当时明明死在西狄战场，那一战，应当是南盛输了。按理说，西狄人对她那样恨之入骨，大概是要将她尸身挫骨扬灰的，如今藏月山这个，大概是衣冠冢吧。那一世的齐家上下几乎死的死、散的散，除了湘秋，还有谁能替她立碑呢？可湘秋却说她这是第二次来……

　　望着楚湘秋暗淡的神情，苏照月收回心头思绪，轻声道歉：“抱歉，齐姑娘……”

　　“苏姑娘无需道歉。”楚湘秋摆了摆手，“明日还要劳烦苏姑娘府上人带我去藏月山。”

　　说话间，一行人便不知不觉到了苏府，门前两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忽明忽暗。大概是院内的人察觉到门外的动静，还没等到寻春敲门，苏府的门便提前打开了，中年管家手中提着灯笼，身后的几名小厮揉着眼睛跟着管家走了出来。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老管家看见门外的人，面上的担忧散了些，急忙上前道：“您没回来之前，老爷身体不适，却说什么都要等您回来才肯睡下……老奴先前派人寻您却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奴正打算带人去寻您，顺便去请宋老先生……”

　　“这事说来话长……”苏照月将事简略地说了一遍，面色凝重地道：“赵管家你先去请宋爷爷，我这就去见父亲。”随后又指派了两名小厮去收拾马车上的那人。

　　“实在抱歉，齐姑娘，家中有事不能亲自招待。”安排好后，苏照月充满歉意地道。

　　“无碍，令尊重要。”

　　“多谢姑娘谅解。”苏照月点头应道，又转过头交代身后的寻春：“寻春，你先带齐姑娘去府上厢房安置，我去见父亲。”

　　“是，小姐。”寻春应声后便引着楚湘秋穿过庭院，去了苏府的厢房。

　　看着楚湘秋的身影渐行渐远，苏照月叹了口气，随即便加快了脚步朝正房走去。她这世的爹是个海商，这次才回来不久，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出海，所以会是什么事呢？想来这具身体年纪也不小了，会不会是关于自己的亲事呢……这样想着，苏照月的脚步在门前顿了顿。

　　希望自己这次运气能好点吧。深呼一口气，苏照月轻轻叩门：“爹，是我。”

　　“咳咳……”门内随着轻咳声一同响起的，是中年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是阿月啊……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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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小姐？”唤了好几次都得不到回应的寻春声音忽的高了八度，“小姐！”

　　“是寻春啊……”回过神的苏照月看了面露担忧的小侍女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

　　“小姐……”寻春无奈道：“这话该是奴婢问您才是，您这是怎么了？从老爷那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

　　苏照月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地换了个姿势，十分不雅观地趴在了桌子上，摇曳的烛光柔柔地将她拢住，而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爹……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良久，少女闷声道。

　　“这不是好事吗，小姐。”闻言，寻春的目光忽的亮了起来，好奇道：“是哪家少爷啊？陈家公子？郑公子？”

　　若是这些人倒好了。

　　苏照月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苏问远那幅憔悴中透着几分恳求意味的模样，她原本准备好要拒绝的说辞在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只能勉强答应他考虑一下。

　　埋在臂弯间地脑袋摇了摇，苏照月打断自家小侍女的猜想：“都不是……你家小姐我，大概要嫁到云安去了……”

　　“云安？！”寻春瞪大了了眼睛：“老爷怎么会忍心让您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不是爹安排的……大概是是外祖那边定下的。”苏照月摇了摇头，想到这里，她原本一团浆糊的脑袋又疼了起来，她这个外祖家，可没有那么容易再拒绝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