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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问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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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几年前,抱月楼被一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谁放的,至今这件纵火案还是无头的悬案呢。这场火其实是我和抱月楼老板莫大娘一起放的,你们很惊讶吧,她为啥这么做,这可是她经营了数十年呢。
当时的抱月楼可不像如今的庭花阁如此乌烟瘴气,楼里所有的女孩子可都是清清白白的清倌人。虽有卖笑、卖艺,但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就像是朝廷开的教坊所。但又不像,教坊也有留客官员的时候呢,但当时的抱月楼从不让客人留宿。若是女孩子心里有了人或者家里人要为她们赎身,都是可以自赎出去做个平民百姓的,就是嫁人也是可以的。这也是当年盛世繁华,人们对于女子的约束不像现在。所以当时的穷苦人家都希望将自家的女孩子卖到那里去,既可以学艺,甚至是管家与女红,又不会有了上顿没下顿,而且又不会失了清白,因此莫大娘虽经营妓馆,但是人们都称呼她为“莫夫人”或“莫大娘”。
莫大娘想放火前,将楼里的娘子们都放了出去,给她们都立了女户,娘子们知道后,挨个求她,但是没用。我记得她当时悲痛万分:“我开这,无非是想保住流离失所女子的清白,可是却忘了女孩子不应该只有这琴棋书画,女红和管家,更该有的处世之道及锻炼你们看透人心。我经营这楼数十载,却连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都护不住。我老了,护不了儿们多久了。我看着你们长大,我也着实舍不得,到时会给你们一些银钱,给你们立个女户,只要节俭一些,平日里绣东西卖钱,足够你们一生无忧了。你们出去后,不要太轻信自己的阿耶阿娘阿兄等人,要好好照顾自身,嫁个良人。”
楼里的娘子即使不愿意走的,也都慢慢地被劝走了。莫大娘哭红了眼,忍住痛楚,暗地里小心的将当时病重的娘子移到她另置的宅子里,就一把火烧光了抱月楼。人们也都以为娘子已在三十年前的火中丧生。
俺们三人就这样在那个宅子里平平静静的生活了二十几年,娘子的病情在刚开始时还反反复复,在前几年娘子突然感染了风寒,拖了两个月,终究还是因病去了。娘子去了后,莫大娘也因娘子的去世而沉珂病榻,有些时候从梦中醒来,就说着以前的事情,絮絮叨叨的。也就这样我也听了很多,也在不久前去世了。”老妪红了眼眶,眼中尽是难言的悲哀。
“娘子去了之后第四年吧,莫大娘看着膝下荒凉,就做主从城中的小乞丐中挑选了一男一女抚养在身边。她说她孤身一人的,幸好老了有俺陪着她,她不忍我老了没人照顾……呜呜……”
在崔三以为老妪讲不下去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原来老妪名为花幸顾,她在进入楼里之前就已是孤儿了,整日乞讨为生。那年冬天若是没有花雪衣乘车路过,碰见她晕倒在雪地里甚是可怜,就将她带入楼中做了自己的二等丫鬟。莫大娘最是怜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同意花雪衣将她收在身边,并给她取名花幸顾。
原来莫大娘原本也是出身大家闺秀,其父母年过半百,膝下只有其一人,因此对其甚是疼爱。为了她专门请人教其琴棋书画,其十岁时,不说全通,但也已经才学过人,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人祸带走了进京赶考的老父亲,一场洪水和洪水后的瘟疫带走了家中的祖母和母亲,族亲们见其长辈不在,不说帮忙也罢,反而落井下石,甚至偷偷将她卖给了人贩子,对外谎称其在忙乱中走丢了。
人贩子走东闯西,居无定所,哪里行情好,就往哪里走,她也跟着人贩子到处走。眼见她渐渐长大,容貌虽不出色,但是性情柔和,人也温婉秀丽,有好些青楼里的老鸨都想要她,人贩子也算有些良心,不忍送她进那烟花之地。
人贩子带着她和其他的小娘子们去一后院让当家夫人拣选时,正好碰到那里的男主人走过,被那男主人看上,收为通房。可惜好景不长,男主人新鲜一过,将她忘之脑后,另宠她人了。有次男主人宴请宾客时,其中一个宾客看上她,男主人就将她送给那位宾客。所谓物以类聚,那位宾客待她亦不长久,幸好当时她正好怀有生孕,当时的主母就做主将她升为姨娘,也算半个主子了,千防万防中早产生下一个女儿,但好在女儿还算康健,原本以为自己就这样度过一生了。可是天不遂人愿,一次逛庙会时,莫大娘的女儿被拐子拐走了,但时那一家人都出去寻找了,可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莫大娘急的发疯,向当家主母请求,让她离家寻找。当家主母本不同意,可耐不住莫大娘的日夜哭啼,最终还是当家老爷同意,毕竟莫大娘韶华已逝,又因女儿被拐,形容枯槁,若是能寻回女儿,也是好的。
莫大娘离开主家,每遇一个村庄,必要询问一番,每过一个城镇,必要停留打听一番,就这样,走走停停,十一年后,最终在金陵的花招阁找到了她的女儿。她女儿正好韶华之年,赎身需要大笔的银钱,可是她的主家也早已搬家离开,去别的地方安家了,等她找到主家拿到女儿的银子,为女儿赎身的时候,她的女儿却自己自杀了,从她女儿的婢女口中得知原来是情伤。她的女儿爱上了一个落魄的商人,并且资助那个商人白手起家,可是那个商人却娶了别家的女子,只因这家在商场上对他有帮助,只说是愿意为她赎身,她只能做个小妾。她的女儿心灰意冷,服毒自杀了,并将积蓄留给了她。
莫大娘抱着她女儿的尸首痛苦不已,她辛辛苦苦寻了几年,又好不容易攒够了银钱,却只是等来了这个一个噩耗。
她恍恍惚惚看着女儿的墓碑,心中一片茫然。她自小被卖,父母面目早已忘却,做婢女、做姨娘也甚是安分守己,膝下有了女儿,更是觉得一生有了寄托,谁知女儿被拐,找了十一年,找到人儿了,等到可以救女儿出火坑,又听到了如此的噩耗。
她就这般想着,想着,脚步慢腾腾的走着,人仿佛更老了,更寂寥了。
有些人走到一无所有时,往往会有逃避的想法,这时,若是有人善与引导,或许就不会产生悲剧了,无疑,上天好像终于对她产生怜悯了。
当她跳入河中,随波逐流时,一个老人救了她。老人说:“你比我年轻,为何会想死呢,好死不如赖活着,总归还是活着的好。”
莫大娘痛哭流涕道:“老人家,若是世上还有牵绊,我当然畏惧死亡,可是现在,我连自己的女儿都离开我去了地府,我还有什么值得活着呢?老人家,我苦啊,太苦了。我从未干过什么坏事,为何会这么苦啊?”
“这世道谁不苦呢,穷人苦,富人也苦,穷人有家,可是养不活一家人,富人有钱,可耐不住子孙不孝,我年轻时,为了生意,没有好好教育儿子,何曾想到过老了,无人愿意奉养,沦落街头行乞。”老人劝导道,“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想想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随即看了眼莫大娘,叹了口气,他拿着拄拐,捶着腰,嘴里嘟嘟囔囔的,渐行渐远。
莫大娘默然不语,半晌,抬头看了眼平静的河水,心中的绝望虽没有淡化,但是却是不敢自杀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我该如何赖活着,该往何处去呢。”莫大娘往四周远眺,不知是早上初升的太阳唤起了她的思绪,还是其他,她最终往东边而去。
她往东走走停停,过了好些天,来到了一座名叫梨山的山脚下。她停下了脚步,她听说过这里梨花师太的美名。
梨花庵本来是一个小小的甚是落魄的小庵堂,往来请愿的也是一些贫穷的乡民,自从十年前来了一位佛法高深的师太,她见庵堂寥落,又见庵堂无人看管,便留了下来,专门为众人讲理佛法,为她人解惑。渐渐的,她的名声传了出去,城中的妇人也纷纷前来听讲、请愿,并自发将梨花庵修缮。梨花庵也渐渐收留了一些女尼和一些过不下去的妇人、孤儿以及老人。
莫大娘来到梨花庵,守山门的女尼看见她艾莫心死的样子,便带着她去见了师太。
双方互相拜见后,师太请莫大娘坐下说话,边让那女尼出去了。
莫大娘看着面目慈和的师太,老泪纵横的诉说着自己痛苦,问师太可有让她解脱苦海之法。
师太久久不语,既可怜她的遭遇,又很佩服她人母的坚强,便让她留下来照顾庵中那些孤儿和老人。
莫大娘在庵中的日子很平静,看着那些孩子的笑颜就不由的想起自己和女儿,那些孩子若是没有庵堂收留,怕是以后的路也会跟自己和女儿相似吧。若是女儿也有庵堂收留,会不会也会不一样呢?
“孩子们的笑脸是最真实的,莫施主,这些日子可还好?”师太微笑着看着院中玩耍的孩子问道。
莫大娘看着师太祥和的目光,仿佛沐浴在佛陀从西天之上垂下来目光中,目光仿若包容着自己的痛苦,仿若自己痛苦她也经历了一般,耳边传来孩子的嬉闹声,清脆、明朗,带着丝丝喜悦撞进自己的心房,让她脱下了身上层层包着的衣服,留下轻松、自在。
“师太,”莫大娘仿若解脱了似得道,“我懂了,我不该因为绝望而轻生,我才三十岁,我应该好好活下去。”
“呵呵,不要永远只盯着眼前,偶尔看看旁边,你就会发现你已经错过了很多身边的风景。”师太很为莫大娘高兴。
一旦解脱包袱,莫大娘又对未来感到茫然,问道:“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呢?嫁人,不可能,我已非二十来岁的时候,照顾这些孩子,在这个地方终老,我又不愿意了?我总觉得自己该去做些什么,可是又想不明白……”
“你的茫然、你的绝望都是由于女儿,或许你的心中早有答案而你不知道而已呢!”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呜呜……”莫大娘捂着胸口,无声哭着又带着淡淡的欣喜道,“我知道了,师太,我知道了,我想救那些像我女儿一般的女孩子们,我想救她们就像救我的女儿一般……”
师太看着眼前语无伦次的莫大娘,心中甚是高兴,拍拍莫大娘的肩膀,道:“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