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话》是无二

17、第 17 章

　　最近几天我都快疯了。睡觉醒来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在树上、在屋顶、在水缸里、在河边……，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居然在青楼花魁娘子的床上，差点被人当花魁给睡了，幸得霈泽相救。
　　以前薛瑶水鬼缠身、林书微误入地府、阿善莫名晕倒，皆非正常人力所为，大夫把脉把不出什么，倒也情有可原。现在轮到我了，我这么严重的梦游之症，找了三个大夫，居然都说没事。莫非这世道真的是庸医当道了？
　　刚过七夕，现在简直酷暑难耐。不远处有个茶棚，我准备去喝一杯。
　　“老板，来碗茶。”
　　“好嘞！”
　　我快步走向茶棚，走着走着，人没有走到茶棚，反而走到了大海。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的茶棚，怎么就成了大海？安庆县距离大海几百里，我怎么就这么走几步就到了？完了完了，大白天，我的“梦游之症”又发了。
　　我又走了几步，希望能走回家，可是依旧原地不动。几步路走不回家，好吧，我去找匹马总行了吧。
　　海风潇潇，正值涨潮时刻。大海中央好像被刀劈成了两半，渐渐地出现了一条大道。稀奇稀奇，当真是稀奇。
　　这条海中大道上出现了一直百人的队伍，说人倒也不像人，衣袂飘飘，气质卓然，倒像是仙人。他们似乎朝我而来。
　　“恭迎仙使。”为首的穿着蓝色衣服的人对我毕恭毕敬地说道。
　　我左顾右看，是在看我吗？
　　“你——，是和我说话？”
　　“自然。”
　　“这位——，神仙，你认错了吧，我不是什么仙使。”
　　“仙使说笑，您头上的龙纹玉簪便是天帝陛下的信物。”
　　“啊？”明明是霈泽给的，怎么成了天帝的了？“你看错了，这是别人的，不是什么天帝的。这样啊，我还赶着回家吃饭呢，我就先走了。”神仙也会认错人。我刚一转身，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那条海中大道走去。
　　“对不住啊，仙使，国主说过，无论如何一定要接到您。”
　　我的身体哪里还听自己使唤，一直就马不停蹄地向海里走去。“喂喂喂，我又不是鱼虾蟹，在海里呆久了会死的！”
　　“仙使放心，有天帝陛下的玉簪护体，在海中亦如履平地。”
　　是不是真的啊？
　　我走到海里，有一只巨大的海龟停在我的面前。
　　“仙使，请上龟。”
　　我坐在了海龟的背上，没想到，这大海龟比地面上的龟速度快多了。这蓝衣服神仙说得果然没错，虽是在海里，我身体并无异样，身体和在陆地一般。
　　没多久，大海龟在一块石碑面前停了下来。
　　石碑上写着“归墟”二字。
　　跟在我后面的百人队伍也停了下来。蓝色衣服神仙说道：“此乃归墟之国，乃天地之水汇集之地，小仙的主子正是归墟国主。今日是国主寿辰，请仙使速速列席。”
　　前有阴阳湖通阴阳，现有归墟归天地水。归墟之国？好生耳熟。
　　我思索了片刻——
　　“仙使有何问题？”
　　“没、没问题。”我终于想起以前县里有个巫医给我娘看病，他曾言，我娘的心痛病，只有归墟之国的梵音草可解。当时我并不相信，一来不相信归墟的存在，而来不相信巫医之人品，后来我便淡忘了此事。“本仙使问你，你们归墟可有梵音草？”
　　“仙使若是想要，寿宴过后，小仙自当奉上。”
　　被这神仙一说，我决定开始假扮“老天爷”派来的仙使。
　　归墟国地处海底，归墟国的宫殿如同地面，里面竟没有被海水包围，倒是和陆地无异。一开始因为私心才冒充天帝的仙使，但已一进入宫殿，我就后悔了。
　　宫殿里群仙汇集。
　　“国主寿宴，天帝不来，倒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使。”和我说话的是一位色如丹目如镜，看上去像个猕猴的人。他说话铿锵有力，两只像鹰爪的手还拿着看上去像榔头和锤子的东西。我感觉如果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铁定被他吓坏。“不知仙使在哪儿修行？”
　　我知道这个长得吓人的神仙是在怀疑我。
　　“呵呵，”我咽了咽口水，尴尬不失礼貌地微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冒充神仙的，我这就走。
　　“嘿嘿嘿，雷神，你以为人家仙子是你能吓唬的凡人，动不动要天打雷劈嘛。”
　　老人家常说，做坏事的要遭雷劈的，原来是霹雷的正主啊。等等，话说这帮我解围的是——
　　“鹿韭？”
　　“好了好了，雷神，此乃我花界新升上去的小仙。我俩还有事儿要谈，你去忙你的去吧。”
　　雷神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本来一直盯着我，听到鹿韭这么一说，立刻讪讪地走开了。
　　鹿韭把我拉到没人处。
　　“小佳人，你别理他。他呀劈人劈习惯了，看谁都不是好东西。啊，对了，兰茵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你真没必要专门来这里找我。”
　　“谁来找你了！况且我又不知道你在这儿！”
　　鹿韭眼珠子转了转，明显他自恋了并且尴尬了。“那你是来做什么？”
　　“我想取梵音草。”
　　“梵音草啊，放心吧，归墟国里多如牛毛，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取来。”
　　“你、你答应了？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我有时候想起鹿韭，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总是毫不犹豫地帮助我？还有，为什么他这么眼熟？
　　“傻姑娘，我说过了呀，你是我妹妹。”鹿韭留下一个爽朗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
　　我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绿色的海藻包裹着岩石。
　　我感觉眼皮在打架，脑海中有人在问我话。
　　“我愿做磐石，你是否愿意做我的蒲苇？”
　　不知是梦还是现实，一双冰冷的手托着我的下巴，吓得我一个激灵地跳了起来。
　　“啊、阿善？”他是妖，怎么在神仙的地方出现？
　　我睡着了，看着刚才睡觉的石桌，要不是阿善托着我的下巴，我这下巴怕是要给磕坏了吧。
　　阿善一身金色龙纹黑衣，神秘高雅，衬得他气质卓然。不过，他这身衣服好生眼熟。
　　“你——怎么穿霈泽的衣服？”
　　“佳人，我回来了。”听见背后响起鹿韭兴高采烈的声音，我立刻转身。
　　鹿韭呢，本来眉开眼笑的脸立刻耷拉下来，语气异常严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站在他俩中间，感觉他俩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他俩明明从未见面，却像是认识许久的——仇人。
　　“报——”，人头螃蟹身子的海底护卫打破了这边的寂静。“花神，天帝陛下寻您。诶，天帝陛下怎么在这儿啊？”
　　那只螃蟹看见阿善，一脸的不可思议。
　　完了完了，不是说不来嘛。我可是顶着天帝的仙使的头衔进来的，这下是真完了，正主出现了。
　　“霈泽，别来无恙啊。”清冷的声音仿佛出现在耳畔。我看见鹿韭身后缓缓走来一个白衣服的人，脸色比月光惨白，真真是遗世而独立，我今日算是见到真正的“神仙”了。等等，他气质再好，可是为什么他和阿善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拜见天帝。”鹿韭和螃蟹护卫对着那个白衣服的神仙跪了下来。至于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跪呢，还是该走呢，两腿像树被埋进土里动弹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阿善总是砍柴，怪不得每次要介绍他们给对方认识，他们总有各种推托之词。阿善和霈泽心有灵犀，送了我同一本书。鹿韭是霈泽为仇人，如今想来阿善和霈泽从未同时出现过，鹿韭和霈泽仙妖有别，这一切如今是合情合理。
　　“你们退下吧。”
　　“是。”
　　平时嬉皮笑脸的鹿韭忽然毕恭毕敬的，我还真是不习惯。不过让我脑袋像浆糊的是刚才天帝的那句“霈泽，别来无恙啊”。
　　阿善扯了扯嘴角，语气中尽是不耐烦，“看见你就有恙了。”
　　“咱们谈一谈。”
　　“没兴趣。”
　　阿善走过来，拽着我的手就走。
　　“霈泽，？”
　　阿善拉着我的那只手一顿，转过身子对着那个和他拥有同一张脸的人。
　　“你说。”阿善，不，他是霈泽。霈泽语气中透露着不耐烦。
　　天帝要找妖帝谈话，好像没我什么事吧。我试图扒开霈泽抓我的手。
　　“站着，别动！”
　　不论是阿善还是霈泽，都从未对我严词厉色。霈泽这么一说，我居然都不敢动了。
　　霈泽松开了手，他一挥衣袖，他和天帝外面就出现了一个超大的鱼泡泡，他俩就这样站在鱼泡泡里面。明明站在他们旁边，看见鱼泡泡里面的他们俩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没多久，他俩结束了谈话。
　　“走吧。”霈泽拉着我走。
　　我随着霈泽，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出了这座华丽的海底宫殿。走到宫殿入口处，我停住了。只要再往前跨一步，我就又要进入海底世界了。来时是由海底护卫带来的，我就和陆地没什么异样。可这走——
　　纵然我熟悉水性，但这可是海底深处，让我游上去，那还不得断气儿。
　　霈泽拍拍我的肩膀，像是看穿我所虑，语气无比柔和，“放心，我一定能带你回家。”
　　这话若是换成从前，我还能坦然接受，因为是阿善之言。现在，阿善就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妖帝，他这么说话，让我心乱如麻。紧张？开心？愤怒？郁闷？就像是打乱的丝线，他骗我，我应该责备他吗？一定是我刚刚恢复五情，生气的反应比别人慢。嗯，没错，一定这样。
　　霈泽轻轻地拉着我，我直接挣开了他的手，并且后退了几步。“劳妖帝挂心了，欠您的工钱，我自会结清。这归墟之国，我来得了，自然离得去。”
　　我冷漠的语气应是把他吓坏了，虽然他的眼中没有泪水，但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忧伤。那又如何，我不想要这难以控制的法力，不想睁眼的时候在不认识的地方。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赚小钱的升斗小民。
　　“佳人，别闹，让我先送你回家。”
　　我的怒气渐渐上来了。我闭着眼睛，试图睁眼的时候到家了。来得时候就是这么来的。可是一睁眼，依旧在归墟。
　　“佳人，对不住了！”霈泽食指和中指并拢，对我比划着，不知使得什么法术，我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
　　与其说霈泽的身体越来越大了，倒不如说我被变小了。周围被五采光芒环绕着的我被霈泽托在手上。
　　“佳人，你先在我的心里待一会儿，我这就送你回家。”
　　“诶诶诶，你什么意思？！”
　　被托在手上的我渐渐靠近霈泽的胸膛——
　　“砰——砰——砰——”
　　还真是心里啊。我站在霈泽的心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我刚才看见他伤痕累累的胸口了，我在花圃救他的时候就看见了他胸口的伤痕。当时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黄鳝精，以为一只小妖受点小伤平常不过。谁想到他是妖族大佬。他堂堂一个妖帝，靠近心脏的位置受伤，确实稀奇。
　　我在霈泽的心脏里无聊地走来走去。也不知这归墟是不是离我家很远，怎么还没到呢？
　　“佳人，佳人。”
　　耳畔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我环顾四周，红彤彤的一片，就我一个，哪里还有别人。
　　“佳人，佳人。”
　　“哎哎哎，谁呀？”不带这么整人的。
　　我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朵悬在半空的含苞待放的莲花。我见过莲花，那都是在书里花里。妖就是妖，什么奇怪的事都能做，居然能在心里养花。
　　“是你在喊我？”这花怕是要成精了。
　　此前虽没有见过实实在在的莲花，但我感觉眼前这多应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我见这朵莲花很是熟悉。它的光芒和声音一样柔弱。明明没有镜子，我仿佛看见自己手执百花扇，身着芰荷裳的样子。
　　“这就是我。”
　　“很漂亮。”都长一样，夸它就是夸我。听闻妖化人，都是根据凡人的脸蛋幻化的。它是打算化成我的模样？
　　这莲花似有灵性。
　　“是我，也是你。”
　　“啊？”说什么呢，听不懂。
　　“妤蕖送香，婳肌冰骨。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莲花话一说话完，直接朝我胸口上撞。
　　没想到只是一朵柔弱的花，居然撞得我胸口疼，我居然还弱得被撞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