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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判词(二) 十殿阎罗中 ...

  •   第十殿的那位大人,是个女人。

      十殿阎罗中,只有第十殿的这位是个女人。

      而且是个一日也闲不下来,喜欢入轮回尝试人生百态的女人。

      是以第十殿即便有个如此闲不下来的殿主,也永远是冥界中最冷清的大殿。

      归书刚从人世享尽寿元到冥界时,便已听闻了关于她的事情。

      彼时他老态龙钟的外貌倏忽间变回年轻模样,惊讶间,便瞧见冥主拢着袖子站在忘川边,和善地笑看着他,背后一片曼珠沙华中突兀地绽放着一株白莲。

      侧旁有位面容精致的少年上下审视他一番,咧开嘴笑了:“小子,运道不错,刚功德圆满便碰到好差事。”

      他还未曾反应过来,那少年又拱手道:“新任的判官大人。”

      于是在浑浑噩噩间,他被冥主和这位之后才知晓是第四殿殿主的少年带着走马观花般地参观了这片冥界。一共十座大殿,分属十位阎罗,第一座大殿的主人也是这冥界的主人,冥主。

      冥主是个面相和善的青年,喜欢拢着袖子,笑眯眯看着别人。

      而第四殿的殿主明空尤其喜欢自己的少年时期,便一直化作少年模样行事。

      一路参观下去,多是好相与之人。

      四殿明空在侧介绍起冥界众人滔滔不绝,连芝麻小事亦是如数家珍,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对冥界有了一个大致印象。

      直到瞧见第九殿和第十殿,明空停住了嘴。

      冥主依旧笑眯眯的,回头望了明空一眼,接过了话头:“这两位,大约你不会太喜欢。他们二人刚来冥界时也不被他们喜欢,呵,还曾受他们排挤过。”

      冥主说到这里便停了,归书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问出个问题:“现在呢?”

      “现在啊……他们自在得很。他们二人是最后来的,性子又孤僻了些,所以才被他们排挤。冥界阎罗也并非一直未曾换过,像明空他们也是刚来时活泼好动,善与人交往,这般才能在冥界过得如鱼得水。”冥主呵呵笑了,不以为然,“但是,每个人的性子很难相似,总不能强求谁去做改变。互相不招惹,便已然是谢天谢地。”

      “对,别去招惹他们,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空狠狠点头道,觑了一眼冥主,偷偷凑到归书耳边嘟囔,“谁让他们二人是佛祖带下来的。”

      一朝一夕了解这冥界几万年乃至几万万年的故事实为勉强,归书虚心受教着,也牢牢谨记明空的提醒,最后到了他的住处。

      “你任职判官,居我殿中。”冥主开口。

      他不由得一问:“原先的判官呢?被提拔上天庭了?”凡间总有话本子会写到这些冥界的人若是攒了大功德,便会被提拔上天庭任职,说不准还能封个仙君之类的。

      明空嗤笑一声:“你以为天庭就那么好?天庭的天兵天将,还当不得你这个判官呢!”

      冥主微微笑着又看了明空一眼,明空立刻又闭嘴端正姿态,冥主这才直白道:“前一任,因错判冤判,被人闯过十八道狱刑喊冤,冤情上达天听,天罚降下劈了个魂魄四散,魂魄重聚后被锁于无尽地狱中。所以,判官,你笔下,绝不可出错。”

      他神色微敛,正色颔首:“谨遵大人吩咐。”

      “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他抬眸将这位冥主的神色收入眼底,那一点锋芒与训诫未曾被他遗漏半分。再四下望一眼冥界,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今后他会在这阴暗寂寥的冥界中度过千千万万年。

      判官的职责无非是赏善罚恶,书记生死。

      每日鬼差领来的幽魂不计其数,他一坐上去便像停不下来一般,头两日就有些昏头,但因刚上任就受过冥主敲打,是以绝不敢怠慢。

      一开始冥主还担忧他忙不过来,便派明空来一旁守着,两个月过去,终于有些得心应手了,明空也就此放心让他独自处理事务。

      期间闲暇时,归书也会趁机多了解一番冥界究竟是何境况。

      而明空只说了一个消息,便让他放心不少——第九殿与第十殿的那两位,如今都不在冥界,尚不知何时归来。

      这意味着,他在还不熟知冥界时,不必碰上这些麻烦事。

      是以他原本认为,冥界的麻烦应当是在那两位殿主归位后方会出现,谁知那两位还未见到,下面那缕刚从凡世下来的幽魂已然令他头疼不已。

      “我爱上一个人,我便告诉他我爱他,我不爱他了,我便告诉他我不爱他,判官大人,我如何犯事了?感情之事,难道不应该如此明明白白?”

      那缕幽魂是个女人,正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他作为刚上任不久的判官正在审判席上忍着突突胀痛的额角,少见地与来受审的幽魂辩驳起来:“若你真心实意,两情相悦,此事无可厚非。可你非但不曾真心实意,还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中,你此时再以感情来做借口,怕也难以交代。”

      “那也只能说我花心呀!可是这个感情的事情,由不得我控制呀,我也很为难!冥界里有哪一条说花心便得定罪么?”那人依旧气势不减。

      他无言以对,揉了揉额角,阅览了一遍她的这一生,皱眉道:“你哪一次是真心?”

      “哪一次都是!”那人信誓旦旦。

      “你当真懂情?”

      他不信。那里分明有许多随意一瞥,搭个讪,闲扯两句便开始一段情缘的故事,感情交互苍白平淡,他也不是未曾成亲的人,那时他的心悸动是何种感觉,他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但绝不是如她这般无理取闹。

      那人沉吟了一会儿,诧异道:“难道判官大人比我更懂?”

      “放肆!”当真是他脾气太好,与她辩驳了几句,便令她蹬鼻子上脸了?他想了想,也就是明空不在,若是明空在,此时定然在笑话他,一个判官,竟会被一缕来受审的幽魂冒犯。

      久久悬在判词簿上的判官笔终于落下,随着他一字一句刻印到了她下一世的命理中:“既然你如此糟践旁人真心,便判你,下一世孤独终老,不得所爱,历尽情苦,方解此局!”

      幽魂不满地撇嘴道:“怎么不写我天煞孤星爱上谁谁死啊?”

      他到底还是刚上任,没磨练出沉稳的个性,心气高,经不得激,立刻着笔:“那便如你所愿!拉下!”

      谁知那幽魂还不知死活朝他做了个鬼脸,气得他鼻子都快歪了。

      又过了几日,第九殿的大人终于出现在了冥界,可他还在审问这些刚下冥界犯了事的幽魂,未得一见,只瞧见一名白衣白发的冷漠男子走近后递给他一方名帖,他正在诧异,那人垂眸淡淡道:“十殿的大人给判官大人惹了麻烦,九殿大人深感抱歉,今日在殿中设宴,跟判官大人赔罪。”

      他不禁纳闷,他何处被第十殿的大人给得罪了?第九殿的大人与第十殿的大人不受旁人喜爱,这两人倒是狼狈为奸过得潇洒?

      那人也未多做解释,便走了。

      他踌躇了许久到底该不该去赴宴,明空知晓了,只捧着肚子径自笑了许久,而后一本正经与他分析:“此番老九赔罪,你即便心惊胆战也必须得去啊。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惹谁都别惹他……不过,十殿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爱寻根究底的明空搭理不得,况且这些问题归书自己都没弄明白,只好三言两语将明空打发了,闷着头去第九殿。

      因第九殿有宴席,是以进进出出的鬼差比平常多些,那个白发白衣的清冷男子等在殿门口,见他只微微颔首,轻声道:“九殿大人有事外出,令我带判官大人前去。”

      “那我赴谁的宴?”他问道。

      那人瞅他一眼,指着殿中的人,唇角勾出微小的弧度:“还有这位大人在。”

      他望过去,殿中分明是那只不知死活顶嘴的幽魂。

      而这幽魂此时是个有肉身的,托腮坐在九殿的主位上,偏头看他,手执着一只酒盏,遥遥敬他:“明日冥主召集我等有事相商,是以兄长提前将我抓了回来,未能令你的判词应验,深感抱歉。”

      明日冥主召集的是十殿阎罗,十殿中只有第十殿阎罗是个女人,是个爱到凡世尝人生百态的女人。

      他早已经呆在了原地,说不出话,甚至气也喘不上两口。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旧在脑中得出了两个结论。

      那缕幽魂,便是这位令其他殿主都头疼的第十殿殿主。

      第九殿殿主与第十殿殿主乃是兄妹。

      “住手。”

      温和却带有威严的一道声音在归书耳侧响起,这才令他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冥主大人。”

      冥主一拂袖,便撤了慕白身下的刑罚。而后将手拢回了袖子,平日里笑眯眯的一张脸此刻带了一分疲倦。

      “慕白,不要命了?你这般求死,还能等到他回来?”

      已经虚弱到几乎一吹就得散的魂魄轻轻靠着鬼差搀扶的手臂,望着归书:“你还记得,当年自求轮回十世护人姻缘的那个山野精怪么?”

      归书皱眉不答,他遇见敢顶嘴他下判的,除了第十殿的殿主外,只有那只山野精怪。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答应她时所动的恻隐之心?”慕白又道。

      此时冥主回过头审视着归书,归书立刻拱手道:“归书当年擅动恻隐之心,乱了公正,请冥主大人责罚。”

      冥主问:“可有出什么乱子?”

      归书思考了一番:“未曾。”

      “那你觉得,轮回对她而言更为难受,还是直接灰飞烟灭更为难受?”

      “若她对那位书生是真心,那么轮回更令她痛苦。”

      “既是如此,你并未徇私枉法,何来责罚?”冥主道。

      慕白说到那个山野精怪时,归书这才一算,恰至那只精怪十世轮回,此时应当正临灰飞烟灭:“十世已至,却是令她等到了人来相救,追本溯源,却是我造的因。”

      “十世轮回,有人相救或否,这不过是她的造化。”冥主叹了口气道,走到慕白身前,探了探他的魂魄,指尖蓄了法,替他修补过于伤重的魂魄,又重复了一遍,“你这样,如何等得到他回来?”

      慕白低垂着眼眸,屏着的气泄了一口,喃喃道:“他还会回来么?”

      “你想让他回来么?”

      “想。所以我来了。”慕白抬眸,坚定望着冥主道。

      “你闯过了十六道刑罚,最后两道,念你出自冥界,便为你免了。定魂珠,你拿去。但是你这魂魄得好好养着,切不可再乱来了。如若不慎,你千万年修成的魂魄,会消失在天地间,回归你的本体。届时,你再如何等他们回来?”冥主拿出一颗血亮的珠子,放在了慕白手上。

      定魂珠果真神物,他此时不过一道虚无缥缈的魂魄,这珠子依旧可以被握在手中,而且方才还是虚弱不堪的魂体,接触到它,便在一阵热流中变得强健起来。

      “冥主……”见定魂珠被给出,归书还是垂死挣扎般叫了一声。

      冥主回头望着他,恢复了往日和善的笑容:“我相信,青玄会回来,我也相信,清澜会回来的。”

      “可他们……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在判官之位上兢兢业业的归书失神了片刻。

      “我冥界下一任冥主还未见到,他们二人怎可以就这么消失?”

      归书不知心底是什么滋味。

      冥主竟能如此淡然地说起当初那二人狂妄的言语——即便冥主死了,我们也会活着看到下一任冥主,你就放心吧!

      已五百多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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