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判词（一） 第十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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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阎罗大殿上，端坐的人不是冥主。
那人身板笔直，正襟危坐，墨色长发顺服的地贴着脸垂下。
右手执上等白狼毫笔，笔尖蘸着一点墨，悬在左手压着一本簿子上，书记凡生轮回。
自打冥界十殿阎罗出了岔子，冥主心伤至极，便开始深居简出，一应事宜尽皆交给了判官代理。
但如今这判官也不过千年前攒满十世功德，从人间寿尽到了冥界任职。
相比于冥界中包含冥主在内的十殿阎罗，实在是个再新不过的新人，可相比这些小鬼，又着实是个头儿。
尤其这八百年间，其他阎罗未见过几回，大都只有他处理冥界中事宜，且向来不苟言笑，小鬼们更是打心底里对这位判官生出惧意。
此时殿下跪着一只在凡间犯了事的孤魂。判官垂眸，轻轻看他一眼，边下判词，边提笔在簿子上记录：“纵火行凶，以命相偿，判，下铜柱地狱，堕畜生道，轮回三世，方可转世为人。”写毕一挥手，那只孤魂，被押了下去。
再一抬手，示意让下一名受审魂魄前来。
谁知两侧鬼差皆不动弹，面面相觑，判官只稍稍一眯眼，鬼差丝毫不敢再犹豫，立刻上来一位，报道：“大人，有客求见。”
“谁？”判官有些诧异，冥界几百年来从未有外人求见，若是九重天上的客人，鬼差们还不至于没眼色到等着来通报他，早就领进殿中喝茶来了。
鬼差形容：“那人一头白发，一身白衣，他称是大人的故人。”
白发白衣，故人。
判官了然。
着其将他请了进来，这过程中，他抽空又再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判词簿子，核对一番可有错漏。
虽然千年来从未有过差错，到底已养成了习惯。
人已到了殿前，他才堪堪抬起头来，瞧见了他，皱眉问道：“许久不见，怎么成了一缕孤魂？”
而这前因后果，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判官，早已经习惯性的开始思考，难道碰到什么厉害的妖物，偷了他的身躯？早就告诫过他们，不要出冥界，他们偏偏不听，冥主大人居然还同意了，这下弄得自己仙身也没有了，想起来到冥界来求救了？
慕白眉眼间情绪依旧清淡，面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即便见着老友，也只是客套地勾唇微笑，而后立即收敛了，郑重道：“说来话长，我来求见冥主。”
“何事？”
慕白稍稍惊讶了一番，按道理来说，判官无权过问他来求见冥主的事情，判官也不会越权过问，但他既然问了，那么必然这些权力，冥主早就默许他来使用。
到底是他不常在冥界与其他同僚打交道，这些事情都已不甚了解。
只是稍稍这般一想，也没打算再遮掩，便道：“求三样东西。”
“哪三样？”
“忘川水，忘情莲，”慕白顿了顿，才将最后一样东西道出，“定魂珠。”
判官脸色青了下去，有发怒的前兆，但他还是给够了慕白面子：“忘川进冥界就能看到，想捞多少带走便捞多少，忘情莲本就是你的东西，你爱取便取，可是，这定魂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至宝，全天下，也就这一颗。”
“那你还来求？！”判官难得地拍桌发怒，周边小鬼吓得瑟瑟发抖。
慕白瞥了眼四周，垂眸淡淡道：“定魂珠非你能做主的东西，我要见冥主。”
“定魂珠绝不能给你！”判官难得地不依不饶，怒瞪着慕白，强自紧闭着嘴，似乎张开就能将眼前的这缕魂魄吞下。
慕白毫不胆怯，仰头回视过去。
周遭刮起阵阵阴风，神仙斗法，小鬼遭殃，周边鬼差已经怕得抱着头蹲了下来。
两人僵持不下，慕白叹了口气：“你要如何才能给？”
“休想！”判官冷哼一声。
慕白沉默了半晌，道：“若我历尽十八层酷刑，你就必须将冥主唤出，让我一见。”
这是冥界的规矩，有人喊冤申诉到冥主那里，则必须历经十八层地狱酷刑。
莫说判官上任以来从未有过这等情形，即便是有冤，也宁可忍受原本刑罚，总比十八层地狱酷刑全历了个干净来得痛快。
从古至今只有寥寥几人用过这个方法，上一个用这法子的人，直接令当时的判官被罢免，锁进了无尽地狱，永世不可释出。
这才有了如今这位判官的上任。
“你疯了。”历尽十八层地狱酷刑，并非常人能忍受。此言一出，令判官倒是冷静了下来，扫视他两眼，十分自信地猜道，“你求定魂珠，莫非是黑鸦出了事情？”
“他无事，不过替另一个人求。”
判官嗤笑一声：“我刚进冥界时，有人告诉我，你这个人死心眼，因第九殿的大人对你好，你便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不在了，你便意志消沉直到黑鸦出现。如今，你却为了另外的人历刑，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慕白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刹那恢复平静：“没有多少为什么。”
“是么？”判官冷笑，“没有原因，哪里来的结果？”
慕白微微阖眼，重新抬头望着他时，一脸怜悯：“归书，你种了因，那果，又是你想要的么？”
“拉他去历刑！”
慕白被鬼差拉着时，唇角勾起了淡淡的笑。小鬼有些感叹，去历刑还能笑得出来，当真不是一般人。
而判官的神思更多停留在他的那句因果中。
三界轮回之中谈因果，皆是超然之态，只有他归书谈因果，纯是个笑话。
他去历刑，也不忘诛他一回心，横竖不亏。果真是那个第九殿的大人教出来的，睚眦必报的个性继承了个十成十。
第一道刑，拔舌。
行刑的鬼差掰开了慕白的嘴，用铁钳夹住他的舌头，一狠力将其拉长，而后钝刀子割肉般反复拽动……
此时慕白是魂体，刑法直接施加在灵魂上，直接痛到他一阵精神恍惚，几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喘出些细碎的气。
既然是闯十八道酷刑，那么便不如平常判刑一般受够几年，每一道，坚持一炷香时间没有昏厥过去，便算闯过。
时间在受刑过程中仿佛变得十分漫长，然而是他只有半日时间。
地狱一日，人间一年。
他只允诺了柳心悦半年时光。
第二道刑，剪刑。
慕白的手指白皙修长，比女人的还漂亮，此时放在剪刀下一根根轧过，虽未见血，十指连心实在痛苦难当。本就是魂体的脸更加惨白。
鬼差甚至也有些于心不忍，偷偷轻了些。
如若不是魂体，恐怕汗水早就湿了一地。
而这个时候，黑鸦在做什么呢？估摸着，还在与自己生闷气吧……他擅作主张救人，擅作主张来冥界，黑鸦那个一根筋的人肯定在想，让慕白这个傻子受点苦也好。
即便这么想的，兴许也不会真的让他受这些刑。
但是他如果……知道他是来求定魂珠的，估摸着第一道刑就得将他折磨到晕过去，然后便有理由将自己带走。
黑鸦不知道，判官也不知道，他的确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来求定魂珠，但，这也是他等了五百年才等来的机会……
所以再苦，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承受。
慕白生生受着这些痛苦，还要保持精神不昏厥。他有一瞬间是有些委屈的，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来的冥界，也信誓旦旦可以闯过去，但真真正正将自己像一块鱼肉一般任人宰割，他很委屈。
他从未在冥界受过这些。
不管那位第九殿的大人在与不在。
冥界上下一向尊重他，鬼差前后都会叫他一声慕大人，即便他并未在冥界任职。
判官归书从来就是一个只靠着法度过活的人，认死理，从不知同情为何物，既然下了这个令，便不会中途喊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归书，他眉头早就紧紧皱起，似乎在挣扎。
毕竟也是故人，他们二人并无矛盾，没有必要互相这么折磨。
可是他也明白，归书不肯将定魂珠给出的原因——他也有一个想救的人，即便那个人再旁人瞧来已经再无可能，他仍旧不死心。
第七道刑，刀山。
思绪飘散了许久，这刑罚似乎也过得快了许多，瞧见刀山时，他心中竟然有一丝高兴，既然能够坚持到第七道，那么第八道，第九道，第十道，甚至第十八道，也不会是问题。
魂体似乎是已经习惯了痛楚一般，远没有刚开始那般疼到眼前发黑的程度。
“停住吧。”归书还是开口了。
慕白挺直脊背朝着刀山爬了上去，既然已经习惯了痛楚，那么此时更不能够放弃。
“你知道，你的魂魄已经坚持不住了么？”归书看着那个有些虚淡的魂体，难得有些不忍。
慕白停了一瞬，站在刀尖上，看着自己的双脚。
他一直是魂魄的模样，所以比旁人看着会虚淡很多，但是，这般直接能够透过去看到刀尖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的。
再前进，很可能他等不到冥主，他就得魂飞魄散。
但是后退，便救不了那只山精和……况且之前的苦等若白受。
“你说，这种时候，如果以前第九殿的大人在的话，会怎么选择呢？”手指在发抖的慕白轻轻道。
他也很害怕，魂飞魄散。
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便魂飞魄散。
归书答不出来，他跟第九殿的大人相处得实在很少。
“你与他没什么交情，问你也白问。可是，你说，如果是第十殿的那位大人呢？”慕白在这种情况下竟然笑了起来。
这个答案归书非常清楚。
那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锱铢必较到了极点，十殿阎罗中就是这位大人最难惹，可是，却也是这位大人，一旦说出什么，便不管结果，定会达成。
“第十殿的那位大人是个傻子。”归书阖眼道。
想起她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讥讽：“这个结果，判官大人可满意？”
咬牙道：“我恨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判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