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判词（三） 你是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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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鬼差们还会在经过第九殿与第十殿时战战兢兢，向外说起也是小心翼翼地称呼——那位第九殿的大人，那位第十殿的大人。
其他殿主则是会称——老九老十那两个家伙。
唯独冥主会唤两声他们的名字。
慕青玄，第九殿殿主，性子孤傲得很，极其厌恶与人交谈，即便对自己的亲妹妹，也时常爱答不理，冷着一张脸。自从殿中多了慕白，脸上表情才逐渐丰富起来。哪里知道，慕白却长成了他那副冷冷清清的表情。
慕清澜，第十殿殿主，性子十分跳脱，爱热闹。知道其他殿主不喜欢她也总爱到处串门，冥界呆腻了，便去凡间串门。曾经还提议十位殿主一起去体验一番人间疾苦，而只有真正体验了人间疾苦，才能更好地制定冥界的律法。
而这五百年，冥界实在冷清无趣得很。
这才使得黑鸦与慕白离开了冥界，去往人界隐居。
“我能去看看清澜么？”慕白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身上，即便此时是灵体，身上根本没有衣物，就如习惯一般。
归书双目一直盯着他手中的定魂珠，直到他再说了一遍，才阖眼，认命一般：“我带你去。”
归书走在前面，第十殿的这条路，他五百年间不知走了多少回。虽然他应当是住在冥主殿中的，但这五百年来常常在第十殿整晚整晚地待，冥主也未曾因为此事而有不满，有点眼力的鬼差也将他的东西从冥主殿中搬了过来。
如此，归书便更方便地在第十殿入住下来。
慕白看见这荒凉的第十殿，却又在偏殿中瞧见了一张书案，案上的册子与归书在冥界大殿中审问时笔下的命簿一般无二，奇怪了一会儿，便了然了。
归书这人，若非清澜激他，实则也是个闷葫芦，他在的地方瞧不见人气实属平常。
再往后走了一段，只有寝殿中散发出幽暗的微光，推开门，那是一位明媚的女子，躺在床榻上，乌发铺散在枕上，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安静满足地睡着了。
也只是仿佛而已，五百年前，她便在他眼前应劫死了。
争吵了几百年的人，在天空响起巨雷的时候，赌气一般在他耳边讥讽：“这个结果，判官大人可满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那时不过是让他心神一凛，却来不及思考更多。后来有一次听到了人说“因果”二字，才让他蓦然想到了最初相遇时他落下的判词。可他的判词落的是“所爱之人”，而他们最多也就是朋友而已，他不敢想，那背后的缘由。
若是她还能与他说说话，他一定还能求证清楚。
可如今，定魂珠也没了。
归书低眉走过去，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盆。盆里是鬼差按时来换的清水和帕子。拿了帕子轻轻的擦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缝隙里面，无比细致。擦完了，鬼差已经端了一盆干净的清水候在一旁，他便换了盆水，开始擦她的脸。
“归书……”慕白看见了他的手在颤抖，或许是因为没能守住定魂珠，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似乎也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比将定魂珠给他来得有效果。
而定魂珠，他又是万万不能给出的。
“她不过是一个山野精怪，比清澜重要么？”归书低头望着这明媚的女子，声音依旧有余怒。他始终不解，慕白是跟着慕青玄慕清澜两兄妹长大的，亲疏远近，为何慕白会选择救陌生人。
慕白似乎心中也有些愧疚，迟疑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言语：“清澜的魂魄还不知在何处，而这精怪的就在眼前……黑鸦也问我，为何救她。”
归书抬头望着他，似乎也在问他，为何？
慕白顿了顿，道：“我告诉他，是非之外，还有善恶。”
归书愣住了，神情木然地转头望着床榻上的人，许久，忽然疯了一般狂笑：“善恶……善恶！？”
——判官大人，你懂是非，明真假，但你又可知，何为善恶，何为慈悲？
他以为都是模糊的过去，原来在他的脑海中如此清晰。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只不过被慕白稍稍提到了些相关的事情而已，他便能想起来一切。
遥遥敬他水酒一盏的第十殿大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嘲讽，他从怔愣中醒觉过来，反驳道：“若以个人慈悲断生死，那还要这冥界法度有何用？”
那人轻笑一声，将酒盏放下，笑望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他，看到了他的往生：“你以为，为何你是判官？是依法度？是依是非？还是依真假？”
“你是何意？”
“你是判官，不过也因一个慈悲罢了。”那人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随即又指指酒水，“宴请判官大人，判官大人却丝毫不赏脸么？”
他想了想，冥界千秋万载这位大人都得罪不起，还是从一旁的客座上倒了杯酒水，平了满腔愤懑委屈，冷静道：“那日不知是大人，多有冒犯，还请大人不再计较。”
第十殿大人微微勾唇，端起酒水一饮而尽：“放心，我不会计较那些小事。不过下回我再入凡世，判官大人可要行个方便啊。”
似乎是在拜托他，可口吻没有一丝诚恳，他心里如此想着，但既然她面上要做得如此友好，他也实在不便驳了她的面子。
“下回大人入凡世前，可要先知会在下一声。不过，能不去便不去了吧，您是冥界第十殿的殿主，大人长期不在十殿坐镇也不合规矩。”
随即她凑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与他近到他只能瞧见她那张红唇开开合合：“第十殿空旷安静，无趣得紧，不如判官大人常来坐坐？”
归书指着床榻上安详闭目的慕清澜，哑声对慕白道：“与我道善恶，那她的所作所为，又能以善恶来分么？”
面对归书的询问，慕白垂首坐在了床榻边，凝视女子许久，叹息道：“归书，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在意她。当初你执意留下她的遗体，冥主告诉我，你是没办法忍受好友知己就这么在眼前逝去，我便也信了。”随即他抬头注视着这位判官大人，“如今，你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如此执着地救她么？”
“有意义么……难道你能将定魂珠给我？”归书将帕子扔在了水盆中，气得转过身去。
“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初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归书听到这话立刻转过身来，那个白衣白发的男子凝望着床榻上的女子，面目悲悯，听这人缓缓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有一对青梅竹马，朝夕相处五年，他们初相识时，女孩是作男装，于是便一直作男装打扮。女孩在男孩身边五年，两人相交相知，若是按照凡间大多的故事，他们二人定是会在一起，之后幸福地在一起。”
“他们分开了？”归书猜道。
慕白无奈笑了笑：“男孩几次暗示，女孩都没有回应，便以为女孩不喜欢自己，于是他与别人成亲了。”
“所以，这女孩是……”
“她不过迟钝了些，男孩与别人在一起了，她才发觉她心中情意。”
“于是开始一出挽回旧情人的戏码？凡间多得是这些。”归书嗤道。
慕白微微笑了笑，手拂开了慕清澜方才因归书擦拭而黏上脸颊的发丝，仔细别在耳后：“男孩要去未婚妻的家乡成亲，女孩依旧扮作男装，跟着他去了，在那里做了个大夫。那座小城的人都知道，那名男子与大夫是至交好友。”
——清澜以为……与判官大人已经算是朋友了，却原来，判官大人吝于相谈。
“你想说什么？”归书心中似乎有个答案要呼之欲出，越发的紧张。
“别急。后来那个男孩的仇人寻了上来，女孩穿的是男装，被当成了男孩，她便将错就错，替男孩死了。你说……有这样的至交好友么？”慕白望着他，将他的情绪起伏尽收眼底，“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清澜一人这般傻，却未料到还有这样一个人。”
“你说的，就是那个山精。”
“青玄大人只有这么一个妹妹，魂飞魄散了，他也历劫走了，若是他看到了这个山精，必定比我先动手施救。或许在当年你下判词之时，便已将她维护下来。毕竟，若非你那一道判词，她不会这一世如此惨淡。”
“可你当年没有阻拦我。”若是当年他阻拦了，根本也不必到了现在，要来与他争抢定魂珠。
“我不过一介小仙，无官无职，怎敢干涉冥界判官行判。”慕白摇了摇头，往事已逝去，他也不在意，只盯着判官那双有些失神的双眼道，“那不过是那个山精的故事，你想听，清澜的故事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判词（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