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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笙歌之二 ...


  •   清醒后的云天河总是在努力地跟身边仅有的两个人唠叨一些没完没了的话,比如他小时候被爹打过几次,比如他爹说给他听得一些滑稽到不行的小笑话,又比如他摘过多少次鼠儿果。只是,他尽管说着这些话,却没有人来斥责他,甚至菱纱同紫英都有迎合他的意思。天河说,菱纱,你变得好奇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菱纱就故作生气地问,死野人,难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吗?天河就摸着后脑勺说,你对我一直都很好啊,我这样你都没有丢下我一人。于是,菱纱就哽咽了,紫英就越发沉默了。

      是啊,这样的日子在三个人的眼里怎么看都很别扭,有一种疼痛的感觉正在各自的身体里渐渐滋长。然,没有人愿意提起它,他们甚至抱着一种逃避的心态,虽然三人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玄霄的成魔让天河痛苦,梦璃的离开让天河知道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菱纱的伪装让他愧疚,琼华的坠落让他悲伤。这几种感情对于从前的天河来说是不能去了解的,他一旦尝过了其中滋味,就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纯真逍遥。

      这样的一次天翻地覆的梦境,足以让人痛上一生。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小小的屋内。天河摸着被光镀上了一层淡黄色的侧脸说,很温暖呢。他问菱纱,现在是什么时候呢?菱纱说天快黑了。紫英这才想起这二人已是几日滴水未进,便准备出去找一些能够果腹的东西。

      他打开门,却不想自己已是失去了向前走的力气。
      素白的中衣和着那件浅蓝色的外服,一如留在蓬莱的葵姬。微风扬起她一头青丝,犹如静静流淌的墨瀑。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忽而对他笑靥如花。

      “我这次来见你,当真是诚惶诚恐。”她似在自嘲。

      “………………”他看她迷茫的神情,不由地收回了想要出口的所有问题。是啊,她来找他该是经历了多少艰难呢?那些都是他所不知道,也不曾亲眼见过的悲凉。

      “……小豌姑娘?!你……你怎么会……”菱纱看着少女,震惊地久久不能言语。

      “……韩姑娘,你还好吧?”她走进小屋内,虽是关怀的一句话,却被她说得薄如寒霜,她已变了。

      “……菱纱,外面是谁?”天河问她。

      “……是赢姑娘……”菱纱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看着紫英已经麻木的背影叹了一声。

      >>>

      下弦月的夜晚。有泉水流淌的声音叮叮咚咚地作响。
      她不断地往火里添木块,只说为什么青鸾峰这么冷,跟敦煌那里差了太多。紫英看她干净的容颜,说,这里是山上,会冷些也是常理。她就笑笑,是啊,我就像在梦里似的,还以为自己身处敦煌。

      他咬住下唇,收回了即将出口的反驳。他想说,敦煌的夜并非是温暖的。但,他说不得。

      她开始称他为紫英师兄,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生怕受到他的任何斥责。他知道她现在只会对他才这样柔和,因为她的执念如斯,她认为他是最重要的人。他就想起那日她与师父离开琼华时,她抱住他说,有一日,待你学有所成,你一定要来找我啊。再次相遇时,他在赢府心乱如麻,他不想做攀龙附凤之人,所以他悄然离开。师父未必是讨厌他的吧,只是这样的自己太过固执地认为他同她已是不可能。他在心里感激她一如既往的信念,又一边希望她可以找到最好的归宿。

      前一世的河崇对葵姬该是有躲闪的吧,否则他不会在刻意忘记他的葵姬面前那样自始自终地局促不安。但,他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他许诺她,来世我要与你一同长大,来世的我们不会像这一世般距离遥远,那时我还能与你一同老去再步入下一个新的轮回。
      结果,他答应她的事他还是没有做到,他把自己保护在一个无声的壳里,只顾看她的一点一滴,再一并收进心底里作为一种惦记。他后悔了,他却再也没有能力去扭转乾坤。

      有萤火虫在她的面前飞舞。她就站起身,拍着手说,师兄,你看这里像不像琼华呢?

      “紫英师兄,你会不会赶我走?就像蔺冲把我从敦煌赶到青鸾峰一样。你知道么,他走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她笑容很是无邪,“我还以为他会把我送到你这里来的,并且让你向他保证你不会丢我一人离开。你看,他做事情一点儿也不负责。”

      “小豌……”他缓缓开口,“重光长老命丧玄霄之手……当日你在信中嘱托我照顾好长老一事,我没能做到。”

      “重光长老啊?”她歪着头想了想,淡然道,“紫英师兄,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好不好?”

      “小豌……”

      “我能留在青鸾峰么?如果你说不能,我想,我也不会非要一定在这里留下的。我要……或许我要回到敦煌。”

      “小豌,夜深露重了,我带你回去休息。”他怎会再把她赶回浩瀚无际的沙漠里?

      “紫英师兄,我赌对了,你不会赶我走。”她拉住他的手,纤细柔软的指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字,她说,你还是不舍得我的,你对我说过太多‘不’字,唯独这一次你心同我心。

      “嗯,你来了,菱纱很高兴,天河也是。”他抱着她往回走。这具身体已经轻如羽翼。若是不用力一点,仿佛她随时就能飞走。

      “可是天河的眼睛看不见了呢,韩姑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她问他,你喜不喜欢韩姑娘?

      “乱说。他们是我的师侄。”他板起脸,一如在琼华的样子。

      “你也只比他们大一点点。”她不甚在意他的态度。

      “明日我为你在朱砂峰盖一座小木屋,不过,我怕我盖得不如天河的好。”他说,“朱砂峰的风景也很好,我去过那里。”

      “你看着办就好。”她想起祖父与青阳长老,“要是能造得像清风涧就好了,我小时候可是在那里长大的,以至于到现在都认为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境。”

      “以我一人之力恐怕是办不到的。”他苦笑道。

      “我随口说说,也没让你真得那样做,你还是很容易较真。”她放飞了手中的一只萤火虫,“所以,真得不能跟你用心说话,只可惜我已经不能如同从前那般调侃你了,我近来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力不从心,能够御剑找到你,真是累上加累。”

      他知道她御剑来到青鸾峰的确不是一件易事。
      小时候的她既贪玩也爱使小性子,但她从不说累,她是越累越开心。他十四岁那年带她到并州游玩,他说,你不要乱跑,否则会走散的。她说,那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你总会找到我的。虽然她说着这样的话,但小手最终还是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已在他怀中沉睡。

      >>>

      阴间与阳间是不同的。
      赢仲域赏析着周遭的阴冷与暗红,毅然地踏过骨桥,眉头一皱,仍是那种不屑的笑。他毫无隐藏甚至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踪迹暴露于这里,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怕,他很想见一个人,他也相信那个人会在这里等着他。

      衔烛之龙远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久前,他对他说,炎湘,你竟会沦落成这般模样,真叫本尊看不起你。他便不甘示弱地回击他,看到你如今卑躬屈膝的颜面,我也为你心疼。衔烛之龙笑狂笑道,凡人存活于世既是有太多不快,死后岂会不想步入下一个新的轮回?今日就算本尊不拦阻你,你也未必能找到你想见的人。赢仲域只一句,你拦不住我的,你清楚,我不愿在这里与你开战。

      神龙远去。

      他想起昨日与玄霄见面的情景。玄霄被囚于东海,眼神已是与魔无异。这样的他恰恰是赢仲域最陌生的却也是最欣赏的。
      他刻意地在男子面前提及夙玉,男子以不屑的笑当做回应。他就说,师弟,你是真成魔还是伪成魔,你自己最明白了,我来东海不为报仇,只为好奇。语毕,他不等玄霄有所回应便离开东海,直奔酆都。

      世间有太多人不愿死,这里也有太多灵魂不愿往生,两者的相同之处都在于还有未了的愿望,还有不能割舍下的某些东西。
      所幸的是他最终还是见到了那个人。弥漫着瘴气的烟雾里,他看清了对方的容颜,依旧是干净的。那人看着他,眼里有着震惊,终究还是释怀了。他唤他一声‘父亲’,行过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重光的口气依旧是不太好。

      “总之,我还没有死。”他走近他,“来这里也是为了跟爹叙叙旧,爹,你不必惶恐不安。”

      “我为何要惶恐不安?”重光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不由冷笑,“经过你诸多事情的磨练,我早已不知惶恐是何物了。”

      郡阳为他留下的这个孩子是与他格格不入的,他厌恶他的叛逆与戾气,最终还是将他逐出了琼华。但,他还是不舍他的,以至于让青阳去山下打听过他的行踪,知道他继承赢家并娶妻生子后,心里才有了安慰。小豌十二岁的时候,他独上琼华,已是一派为人父的模样,可在他眼里,他到底还是一个不孝的儿子。
      重光不认为自己是命丧于玄霄之手,他认为杀了自己的恰恰是自己。在鬼界逗留的日子里,他偶尔就会想,还好这个不孝子离开了琼华,他将自己的命运与父亲的命运幸运地分开了。

      “小豌如何?”重光想起那个总爱惹他生气的小姑娘。

      “她嫁了蔺府的三公子,是一个不错的人。”赢仲域席地而坐,“爹,琼华被云天河一箭射落,如今已是传说了。”

      “那又如何?”重光冷笑。

      “爹既是如此淡然,我也不必再说这件事了。”他展开手中的一幅卷轴,“炎湘从来就不会去惹他的小王叔不快,那是因为他的小王叔是一个温和有礼的人,不过爹,你就太冷硬无趣了。”

      “赢仲……”

      “所以,我们才这么格格不入,爹,你说是不是?”他看着画上的男子,温润如玉。

      “纵是如此又有何妨,来世便是谁也不认识谁了。”重光看他手中的卷轴,早已懂了一切,前世他是云凰一族的王子,没有任何宠爱。

      “仲域认为这一世还是有趣的。”他淡淡一笑,“我可以把生灵带回阳间。爹,你意下如何?”

      “没这个必要。”重光摇摇头,“见到你,我也是心愿已了,稍候片刻我就去往生。”

      “我就知道爹会这么说,但仲域不想这样的结果。”他想起生母的脸庞,“炎湘把自己封印在冰冷的地方后,他的意识仍是清醒的,最后他厌倦了,就如同当年在云凰厌倦成为王者一样。如果我想不起来那些事,或许还能逍遥自在。如今我只觉不妥。”

      “那又如何?”重光不解他话中的含义。

      “再活一世吧,我跟王叔还是很有缘的。”他笑若春风。

      炎湘唯独喜欢的人只有他的小王叔姬文简,小王叔最放不下的也是炎湘。前者是不爱隐藏所以才要为所欲为,后者是太过隐藏自己所以才会孤独温柔。一个轮回足以改变一切,但,炎湘或是仲域都一如既往,唯独王叔有了变化。

      “魔胎永远是与自己为伍的,但,这一次我改变主意了。”仲域说,“爹,由不得你了,这一世有太多身不由己,下一世我会做个孝子。”

      “孝子?”重光念着‘二字’,表情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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