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笙歌之一 ...
-
慕容紫英就这般想起了从前的是是非非。他不知道那名道士是何时离开的。
他原是河崇,是妖族首领的幼子,他在云凰的土地上颠沛流离过,也曾遍体鳞伤过。他看透太多人的生死富贵,他憎恨着太多东西却又不知道如何平复心中的不甘愿。可是,他云淡风轻地为救一人而心甘情愿地舍弃了自己的心。前世的一幕幕早已是草草收场,这一世却又是过早地经历了生离死别。天下果真多是无常事。
葵姬与子枢,小豌与蔺冲。
女子低低地一声惊叫打断了他自嘲式的回忆。
他进到木屋里,只见菱纱握着少年的手喜极而泣,她一声声地唤他‘天河,天河’,少年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着,最终触到了少女的脸。沉睡了这么久的云天河终于醒了。
青鸾峰上,苍松明月连成一片。
“天河……野人……你醒了,真好……”菱纱的拳头在他肩上弱弱地敲击着。
“紫英……”天河伸出的右手还在胡乱的摸索。
“我在这里。天河,你的眼睛……”少年剑客的语调异常艰难,他不忍心说出后面的话。天河虽是醒了,却是瞎了。身为他的师叔,身为他的朋友,他是极度自责的,只因为云天河本是一个与琼华毫不相干的人。
“紫英也没事……那我就放心了。”天河的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落寞,“只是梦璃不在了呢,她留在了妖界,我跟她的约定……”
一句话说得三人沉默。有些喜悦来不及扩大,却已被悲伤替代。天河重又嘻嘻哈哈地笑,好似没心没肺,可也仅仅是笑而已。菱纱忽然说自己身体难受,天河问她,你要不要紧?菱纱自顾自地喊疼,但面上泛着可爱的笑,这些是天河所看不到的。天河越发紧张,他摇摇晃晃地下床捕捉少女的气息,最后只差一点就摔倒在地。
“野人,我在捉弄你呢,你没事吧?”菱纱心疼地问。
“……没事就好。”天河喃喃道。
“……以后,我们就住在青鸾峰,哪里也不去。”菱纱抱着他的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你可以过从前的日子,我会陪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以后就由紫英来猎野猪吧,紫英你说好不好?”天河询问另一人的意见。
他帮他们带上门悄然离开。他想,他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而他不过是三人中最为生涩的一个听者。
一匹苍狼的嘶鸣声穿破了云霄,他抬头看着天空里的几点寒星,一下子就想到清风涧的波光涟漪。而如今,那些美好的地方早已随着琼华的覆灭成了细细的冷灰,人与物都是再也不能相见如初。
他遥想起琼华的景色,忆起年幼时的一些光阴,昔日那些美好的画面与琼华的堕落相互碰撞着。
宗炼师公在临逝前一再地叮咛他要终生以保护琼华为己任,那时的他惶恐不安,却不是因为师公的嘱托。派中弟子敬他者少,憎他者多,他独来独往了很多年,不想最后让怀朔为他丢了性命。怀朔说,师叔,来生我一定不再修仙了。他看着怀朔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男儿有泪也该流在心中。掌门在去往东海前对他说,紫英,琼华派毁于我手,实在是无颜面对历代祖师,我昔日妒你才华不让你修习高深的仙术,实乃目光短浅,望你能原谅我,日后你定要再光大琼华派,这一切便交付于你了。
他甚至来不及同她说一句道别的话语,她就化为一道金光直赴东海。
你知道么,信仰是脆弱的,也是最为根深蒂固的,有很多人总是为这种东西而身不由己。他为自己的信仰而活,到头来是一败涂地,连自己很珍惜的东西都没有挽留住。
小豌,如今的你现在何处?
>>>
敦煌干燥少雨。
适应了京都生活的她并不喜欢这里的一切,但,她不愿意离开敦煌。因为敦煌让她的心如同上了锁一般,不再躁动不安。蔺冲在这段日子里已是变了一个人般的沉默,她亦是如此。
只有在夜里,她才会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笑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笑话,偶尔她也顽皮地回应几句,直到自己沉沉入睡。在蔺冲的肩上,她做了一个个断断续续的梦,待所有的梦都结束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太过完整的故事。她知道蔺冲懂她的心事,只是他从来不会主动问起。
在她的生活里,她一直是被蔺冲照顾的对象;在她的旧梦里,她一直是被魔君照顾的对象。这一切从未有过改变,而那名妖族的少年却用了他的心便换了她所有的记忆。
葵姬对河崇说,来世我要跟你一起长大。
于是,这一世的赢连城便同鲜卑族的慕容紫英有了青梅竹马的光阴。她也是到现在才明白,光阴未必一定可以留住明天。如此算来,记得不如不记得。
这一夜,她坐在沙漠里。
蔺冲回到她身边的时候,怀里抱着大堆的水果。对于寻觅食物这方面的事,她承认自己是远不如他的。很多情况下她不仅没有找到能果腹的东西反而还迷了路,这多少会让她感到有些羞愧。
“明日我们离开敦煌吧。”蔺冲将瓜果分开两瓣后递给她。
“我后来听娘说过一件事……”她咬一口瓜肉后蜜汁沾唇,“你十岁那年,有人给蔺府送过西域的水果,你想让我尝一尝就私自留下了那些东西,结果没过多久全坏了,是不是?”
“……是啊,结果还被祖父笑话了好些时日……”蔺冲的口吻不由地叫人以为那就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我想喝水。”其实,她不渴。
“我去取,你坐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很快就来。”他拍拍她的头,笑着离开。
蔺冲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总觉得有太多话堵在她的咽喉里想要发出声音来,而当他与她面面相觑时,她又是无从开口的。不论蔺冲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他依然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少年,她看着他的侧脸总会满心欢喜。这种欢喜来自于葵姬对子枢的心情,可她并不是葵姬,她只是一名叫做‘小豌’的少女,她是赢仲域的掌上明珠,她是与慕容紫英青梅竹马的琼华姑娘。两者是有分别的,她努力地在两者之间做出区分,到头来又是自己心乱如麻。
大漠的风景是孤单的,在这里你见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打动人心的歌声。蔺冲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她渐渐地觉得困了,就抱着双腿沉沉入睡,无任何防备的姿态。
许久,有脚步声渐渐地近了。
他抬起她的脸,吻过她的眉心。
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动着清冷的光,巍峨的云凰与蔺府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来来回回的变换着。他想着前一世的葵姬,看着这一世的小豌,怎么看都怎么相似。那名妖族少年是他的术士,他从来就不曾窥探过他的心灵。他们皆不是重视权势的男子,但他们同放不下一个女子。河崇为伏羲代掌妖鬼两族的余孽是为与葵姬重逢,寂寥的葵姬只有在面对河崇的时候才会开心的像个小孩子一般。他不能成为河崇,所以他做了那一只翠鸟,附身于翠鸟的他不能像从前那样守护着她,他甚至不能为心爱的她梳理一丝长发。终究,他是无用的。河崇与葵姬携手步入轮回,他以自己的身体撞向对面的山巅。他想,我欠河崇两颗心,如此可算还了一次?
他对她低声道,我原本不甘为何只有我一人记得那些事,如今也该是无憾了。
他一阵阵咳嗽,最终还是惊醒了她。
“你没事吧?”她揉揉惺忪的睡眼。
“嗯,没事。”他搂过她抱在怀里,“在沙漠里看日出是件极美的事,看完这最后一次日出,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可以去青鸾峰。若是把你带到其他的地方,我也不放心。”
她摸索上他苍白的脸,这个人从什么时候起看着就像病了一般?她却从不知道。明明他就在自己的身边啊,却好像一个不经意之间,他就会悄然离开似的。她最喜欢他目光深邃的凤眼,然而,如今的这里就好像结了一层薄冰,很多不知名的东西被冻在其中。
“睡吧。”他拿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明天记得叫我看日出……不要忘了……”她的眼眶开始发烫。
“……嗯……”他应了一声。
近来蔺冲的身体太过冰冷,她也是同样,但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靠着总会温暖一些。她在睡梦里不自觉地绽放笑颜,蔺冲看着她的样子,恍惚中自己的嘴角也上扬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小豌,保重’,他知道她不会听见。
>>>
她最终还是没有看到沙漠里的日出。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蔺冲不在她的身边,无论她怎么喊怎么找,他都没有出现。她就知道自己是被他仁慈地抛下了,这是他为了她能去青鸾峰而做出的选择。她不觉潸然泪下,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痛。
当日只因他一句‘我们去敦煌吧’,她便乖乖跟从。她知道在这天下,只有蔺冲才是她最该信任的人,蔺冲不会为任何人为任何事而对她说出所谓的谎言。蔺冲不会禁锢她,所以她能安心地待在他的身边。
她于他而言该是匕首才是,一寸寸的深入,让他疼痛不已,他却还要笑着留在她的身边。
她摸着地上留下的一只锦盒,上面写着‘慕容紫英’四个字,他是想让她把这个东西交给慕容紫英么?她将锦盒收进袖内,一步步地走,每走一步回一次头,仿若那个人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沙漠的热风很快就消散了。
她御剑而行,忽而就哭了出来。她曾问过他,表哥,你现在还喜爱海棠花吗?我记得你从前是很喜欢的。他就说,我生来喜欢海棠花,从未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