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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笙歌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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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仲域不过是一个会老会死的凡人躯壳。然,他的身份不仅仅是赢重光的儿子,他还是邪帝炎湘。所以,他不会老也不会死。
这些秘密,重光都了如指掌。他在阴间想了很久关于他的以后,最终还是无果。是啊,赢重光怎能摸透他的心思呢?一个不屑为神不屑为权谋而活的魔自然是更不屑转世为人的。但眼下他却说了要入轮回的话,且是主意已定的样子。到底是为何呢?
男子清俊冷漠的脸庞在重光的眼中渐渐地模糊了,最终退回到婴儿模样,莫名地,他想起了他出生时的情景。他问他,仲域,你是不是害怕活着的寂寞?
男子一怔,眼睑垂下道,我并非是害怕,而是厌了,与其一人长久地闷着倒不如与故人一同入轮回,兴许那样有趣一些,难道爹你不这样认为么?我虽能为自己选择很多路,甚至是颠覆天下,但我如今只想选这一条路走。
重光看着对面黑色的河,无风无波。
他在想,现在该是阳间的几时了,却又是怎么算也算不准,只能估个大概。原来,死亡后就是这样的心情啊,多少还是念着以前的风光呢,他在这里惦记郡阳却没有寻到她,不过也不奇怪,郡阳从未对他许诺过所谓的来世。所有的情分都在躯壳毁灭以后也随之消失了,人若是能在活着的时候尽到自己的心意也该是无憾了。
眼下有不少鬼卒在此地来来往往,重光脸上的担忧之色愈来愈浓,仲域以生者的身份在鬼界留居自然是要惹来麻烦的。不想,那些鬼卒看到他竟是无视之举,仿若约好了似的。他很不解。
赢仲域对着平静的黑色河流喊一声‘封都’,河面便起了风,红色的彼岸花如火一般盛开在水面上。一声淡淡的笑从水底里传上来,彼岸花由红转白。一名温润如玉的男子靠在河边的一棵枯树上,念一声‘主君’,仲域的眼里生出一丝异样的东西。
“主君,你终于来了。你我终究还是见面了。”封都还是封都,他与活着的时候并无二样。
“听口气似乎是等了我很久呢。”仲域走上前,“往日是你为找我而奔波,今天就当做是一回补偿。我探寻许久才知道这条河是冥廊的旧址,我就想你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
“主君若是来晚一步,封都便不在了。”男子的口气似是在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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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为小豌在朱砂峰盖了一座小木屋。
原本菱纱是欲留他二人住在青鸾峰的,不想小豌是千万般不愿意,紫英见她这般执着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天河口头指导,他来做,最终圆满完工了。小豌很开心。
夜里风声细碎烛影乱,慕容紫英并不在她身边。
她听闻菱纱近来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紫英为她的事竟御剑去求药。她知道他是一个好心人,他可以为朋友而舍弃自己的性命,就如同从前的河崇愿意为葵姬所重视的子枢愿舍弃自己的心脏一般。然而,这样温柔的一个人是从来就不肯为自己而活的。思及此,她夜里去了青鸾峰。
那两个人对她的到来没有半点察觉,不过,这原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看着伏在天河枕边熟睡的女子,看她在睡梦里露出的甜美笑意。这是一个平凡人,是一个与慕容紫英并无前尘纠葛的人,但,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却能让另一人对她如此记挂,那个人对她甚至是不索回报的一味付出,这一切风光都被她尽收眼底,所以她只能忍受,一直都在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慕容紫英并不清晰。
她对她伸出冰冷的手。
如果我能得到的只是他一半的爱,我倒宁愿在他心里留下全部的恨。因为即使是恨却也是满满的,是全部的,恨也比爱要来得长久,我能忍受他所有的憎恨也不能忍受他空虚的情意。我已经累了,也忍受够了。这一切是你所不了解的痛苦。我的不甘,我的怨恨,我的孤独,我的深情。他的似水柔情里不再只居住了我一人,我讨厌着这样的慕容紫英。
葵姬喜爱完整的归属,小豌更胜于她。
恨,已经占据了内心里的大片角落,所以她才会想要置对方于死地,让韩菱纱在慕容紫英的心里留下大片的悲伤,让赢连城在慕容紫英的心里留下大片的厌恶。从而让自己也学着去恨他,最终是要用恨来忘记他的,如此也算是做了一个了断。她会去轮回,下一世再也不要遇到他,他的悲喜于她而言再无任何关联。
“……爹……娘……”菱纱开始梦呓。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她温暖的肌肤。
爹和娘?!
是啊,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双亲了呢?爹是不允她嫁给慕容紫英的,且从来就没有说过理由。娘虽然在往日里总是喜爱斥责她,可就是这样的娘竟然在蔺府送来聘礼的时候让她跑,她劝她去找自己最想找的那一人。其实她从没想过要逃跑,她只是在等待,等他来赢府带走她,但他终究是没有做这样的决定。
屋外的桃花开成一片,眼泪灼痛了眼眶后沉沉下落,最终她还是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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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绵绵不断,朱砂峰上的小屋里留着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紫英是刚刚才回来的,他已将熬好的药汤送去了青鸾峰。菱纱的身体越来越弱,好像风里的烛火,他近来都是为她的事在奔波,天河的道谢之词不绝于耳。他无非是希望菱纱好好地活着,他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一面铜镜,两道孤影。
她拿一把剪刀对着自己,最终鬓如刀裁,一如她从前的样子。他看到她的举动后愣了片刻,直到她问他,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比较好看?他把她的发丝握在手心里,咽喉中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想起来他最近根本就没有同她好好说过话,她也没有缠着他问他去过哪里或者是做过什么事情。她的无声类似嘲讽,嘲讽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曾对她说过‘我会好好陪着你的,哪里也不去’之类的话,果然还是他先背弃了约定。
她说,雨又下大了呢。水在岩石上落下,又弹起来,好似一朵透明的花。他就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如果有的话,他就陪她一起去。
她想一想后,还是说,我只想留在这个小屋子里,一直到死都不会离开这里一步,只有这里才让我安心,只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这里有些冷,然而也仅仅是冷罢了。
屋外的泥泞小道中灰夹杂着一抹抹嫣红,那是一夜风雨摇摆后经不起折腾的枝头桃花的残瓣。她连带着想起远在京城的赢府,父亲似乎是十分喜爱桃花的,所以后花园里要数桃花的数目最多。
她对他朦胧地一笑:“你留着我的那些碎发有什么意思呢?假如一天我要走了,我就剪下我的长发送给你,你说好不好?”
他别过头不去看她:“整日就知道胡思乱想……成何体统?!”
她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是人就会有死的一天,我是,你也是。谁能否认?”
他反驳她的话:“……那一天还是很远的。”
她将手探上他的心脏部位:“这里住了两个人,是不是?她们的名字我都知道哦,要不要我写给你看?”
对她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两个人?她以为是什么样的两个人呢?他知道她的答案,但他不愿去反驳,因为他害怕她的那一句‘你言不由衷’,她的肯定让他难过。她打开他的掌心,用柔软的手指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两个名字。葵姬。小豌。她抬起头,问他,我有没有猜错?他就说,我不是河崇,慕容紫英的心里自然不会有两个人。
按理来说这应该算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了,她却没办法展露一个动人的微笑。她就问,那一人是韩姑娘么?眼见他脸色阴暗下来,她便抚着一头青丝说,我开玩笑而已,你莫要生气。
有人在外敲门。
进来的人既不是天河,也不是菱纱。两名男子站在门外,一脸的挑衅之意,一个是卫清韵,一个不知名。慕容紫英将小豌拉至身后,口气冷硬地问,两位找我?卫清韵反唇相讥,不为找你难道还是为找她不成?
小豌挣脱紫英的钳制,一甩衣袖,站到一旁默不作声。她还记得卫清韵这个人,她想他今日来此必是为之前徐玉阳败在紫英剑下一事而寻衅滋事,她知道他是心高气傲的男人,所以他的命注定不得长久。
“慕容紫英,琼华派已亡,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卫清韵出言轻蔑。
“卫清韵,你和你的师兄弟们上次因败阵所以落荒而逃,这次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这里?”女子冷冷地反问他。
“你这个妖女…………”卫清韵忍住坏脾气,“慕容紫英,我师兄与你一战后受了伤,如今已是离世了,今日来此我是为师兄报仇的,你打也是打,你不打也是打。”
“两位稍等。”紫英不用猜也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转而对女子道,“小豌,你去青鸾峰,这里和你无关。”
“你们出去打,不要弄脏了我的屋子,听清楚没有?”小豌看着身边的俊朗男子,“我不会去青鸾峰的,我就在这里,谁也别想赶我走。”
她知道他不会用暗器,也不会想置卫清韵于死地,但卫清韵对他却未必如此了,所以她不能离开。她看他三个人站在雨幕里,紫英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也对,他为菱纱寻药已是精疲力尽,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应战呢?说他是君子一点儿也不过分,在动手前还与卫清韵一番谦让,这算不算是傻呢?
卫清韵跟另一男子忽然在雨中跪下,卑微至极的口吻:“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们再也不敢来这处了,我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的。”
紫英呆住,全不知道这是哪出戏,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卫清韵连磕了几个响头,磕到头破血流,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眼里是怨恨的,但他的动作跟他的语言又是那么协调,除却这表情外。他们举步僵硬,犹如被人控制了一样,最后,还是走了。
小豌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身边说:“这样不是很好么?哪里还需要什么打打杀杀?走吧,在雨里站久了可是要生病的,你以前不是说过你是一个药罐子吗?”
紫英看着她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变得这样奇怪?”
小豌想了想,就又想起蔺冲,还有南疆的那片土地。
蔺冲与她,还有厉江流,三个人坐在一起饮酒望月。厉江流乃是南疆巫祝,在那里是受人尊崇且地位极高的男子,但就是这样的人竟会比普通人所持有的人生更加疼痛不安。厉江流说她,赢姑娘,若是明珠与你一样执着于情该有多好。她就望进蔺冲的眼底说,是啊,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赢连城,也只有一个欧阳明珠,是不是?
“巫蛊之术,你总是听过的吧?”她问他。
“嗯,我知道。问题是你怎么会?还有,他们要不要紧?”他关心的是这个。
“紫英是嫌弃我了?我是为救你,也是为救他,结果没有一个人来领我的情,世间多是薄情人啊。”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不是这样的。”他想要解释。
“知道不是这样的。”她一笑,眼若月牙,“本还想着再稍微欺负你一下吧,现在看看还是算了,你是一个容易认真的人。”
“有件事要告诉你,不知道你会不会高兴?”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天河临走时对他的交代。
“哦,是什么事呢?”她愿听他娓娓道来。
“天河跟菱纱要成亲了,他们自己决定好的,今天才通知了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事情?”紫英说。
“可惜柳姑娘来不了,这么说的话天河最喜欢的还是韩姑娘啊。”她丢开手中的伞,“那你呢?你是不是很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