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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云凰往事之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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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生命都了解自己会有枯竭的一天,然从未有人不好奇其中的轮回经过。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又有何不可?何谓信念?何谓值得?活着的人对此有着太多见解,殊不知天下的道理其实就那么一点儿。人为欲而生,为欲而进退,为欲而谋划,为欲而舍弃,这是天地间再简单不过的计算。
伏羲对黑衣男子说,你看,这些妖鬼两族的头领不是已被那名魔君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么?所以你要知道云凰并非是败在他人之手。一切都是宿命里安排好的。
黑衣男子不作声。有冷风钻进了袖口,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探视着下面的无底黑洞,好似在寻寻觅觅。
“说来好笑,邪帝被封在何处我也不知。”伏羲的手在妖兽‘穷奇’的背上来回安抚,“妖鬼两族的去处将由天帝来安排,天帝,上天有好生之德。云凰虽亡,却仍旧要进入下一个轮回。”
“你说他会不会遇到那名姑娘?我是指那名魔君。”男子折断了手中的一支金钗。
“天帝所言今有六界,人族当是繁衍不息,如他云凰一般。”伏羲有些疲惫了,“即使是阴阳隔离的人,也终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就如同葵姬的女眷所说的‘好日子终会来临’一样。”
“野草尚能在春季复苏,能在夏季倦怠,而有些东西却是一去不复返了。天亡也,非是天亡也。”男子笑过后,便踏着祥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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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轮回
微弱的光透过窗棂照进这个大大的阴狱里。这里是蓬莱仙岛的铁狱,是百妖与厉鬼们的栖息之所。聊葵不是妖,她只是一只无所归处的鬼,她不喜欢这里,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定能从中剥离而出。
这座炼狱里到处充斥着肃杀之气,于是她只好静静地蹲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传说里的轮回转世,想着下一辈子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依稀记得自己是病逝的,但眼下却再也找不到疼痛的记忆了。她疑惑子枢现在会在何处?是死于战场还是如那些族人一样为殉城而亡?在这里她没有遇到一个同自己有所关联的人,比如那些死去的女眷们。
做鬼是很好的。至少不用去做太多由人去做的闲杂事物,比如梳头,比如更衣,比如抚琴作画。
偶尔还是会想起父王,也会想起子枢,情到浓时自会痛。为了不痛她就选择不去想起,就这样慢慢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竟是忘了身处牢狱有多久了。每一日在她的眼里是无任何不同的。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
“……小东西,你怎么会飞到这里来呢……”她发出一声短叹。一只翠鸟的爪子搭在铁栏上,它的嘴里还叼着一片薄薄的竹片。
“……可是没有笔呢……”她摸过翠鸟光滑的羽毛,笑声如铃。
竹片掉在她赤裸的脚边,她犹豫半晌才捡了起来。不出一会儿,那只鸟又飞了回来,这次它的嘴里叼着一支沾了浓墨的笔。她似是满足地一笑,继而低下头在竹片上写下一行小字,她捧在手中竟看了又看。在外久久不肯离去的翠鸟引起了一个小妖的注意力。她一声低低的尖叫,鸟儿这才飞离而去。小妖气愤地夺过她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不想这一砸就砸到了狱顶上的神木架子里。
坚不可摧的禁锢之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的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狱中的妖魔们见是他来了无不惊恐地瑟进了角落里。男子跳上神木取下了竹片,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他的眼帘,似山,似水,也似画。
“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告诉我?”他从神木上跳下,将她从众妖里拎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往生?”生前种种事都还历历在目,叫人无法忘怀,富贵或是快乐都不过是一场笑话。她料定他能为她做一个打算。
“往生?你还要等上几百年才行。”他掐指一算,已是知她天命。
“小女很不甘心。”她的声音里透出几许苦楚,“只要一想到生前种种就仿若是又死了一次,葵姬不想再如此度日。按规矩是不能立即往生且要在这里再等上百年,我有一个提议,你倒不如先碎了小女的魂魄。”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脚还是赤着的。他上下打量她,瞬间就连带着想起了她以往华丽的十六重锦衣。他自然是理解这个地方待久了便会成痴,但他不曾想到她竟会要他碎了她的魂魄好让自己以求解脱。
“我带你出去。”男子姣好的唇微微上扬。
“……怎么会?”聊葵一惊,透明的身形仿若要碎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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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弥漫的晃动中,蓬莱仿若一座花都。
男子送了她一件水蓝色的外服,她默然收下它,就如同当年子枢赠她金钗一样。她鲜少戴那支钗,况且眼下也不知金钗去了何处,想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值。
他没有说起自己的姓名,她也没有问。
他只说自己与伏羲有一个约定。伏羲命他留在蓬莱看守那些仍不放弃与天帝为敌的妖魔鬼三族,他答应了。他说他们有朝一日会入轮回,那时我就可以放手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聊葵才知道云凰的这场战斗没有所谓的赢家与输家,不论是妖族鬼族还是魔族,他们都未能取代父王的地位。在她心里最无辜的是那些为城殉葬的同族,他们现在何处?
她若是没有问题问了,他便开始沉默。她从瀑布里取过一瓢甘露为一株花浇下。
“蓬莱仙岛的百花盛开之景色果然是最美的,你看这姹紫嫣红的羞涩跟池塘里的清香白莲,难怪伏羲对这里有着一番特殊情感。我想,只要是有声息的人都会为它所迷醉吧?”她迈着熟悉的碎步往前探寻。
“所言极是。我陪了它很多年,都没有丝毫厌倦之心。”他没有跟在她身后。
恍惚中她碰到一样东西,一抬头,却是一树海棠。她有些欣喜,因为想起子枢。她是极爱海棠的,但那是生前,而现在她是什么都爱不起了。
莫名地起了风,枝头上的娇艳徐徐落下洒了树下的她一身芬芳。她回头看那名男子,他已经走远。
清瘦的背影叫她似曾相识,然而,她叫不出他的名字。
她欲继续赏海棠,不想一转过身,竟发现落叶丛里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他正对她吃吃地笑。她知道他不是人,她也知道他无心害她,看他眼神无非是想得到一个拥抱。小小人参精,却是如此可爱。她逗他玩,他笑得更开心了,胖乎乎的小手只差全挤进嘴里去了。
她用一地落花编织成一个花冠戴在他的头上,他叫她一声‘娘’,她只差笑弯了腰。
这一世,我没能做成他人的妻子,也没能做成他人的母亲。
她被安排住在男子的隔壁。虽然她不再是活着的人了,但她仍认为自己很需要一个归处。
白天他会陪着她在附近观望美景,夜里他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比如练字,比如抚琴,又或者是种植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她喜欢问他花什么时候才能盛开,他就说要很长时间。
这里跟云凰不同,她的父王可以在瞬间送她一株参天的樱树,那只是弹指之间的光阴。
她在太过闲暇的情况下与他说起自己的父王,还有子枢,还有那名鬼族的少年。他听后并不做任何表示,她便有些兴致缺缺。她又问他,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往生?他依然是那句‘还要很久’,她说,你不要骗我。他笑,我若是骗了你,你又能如何呢?
这个时候,她就恨不得自己能把他撕成两半丢出去陪人参精,过后又嘲笑自己竟已是不能心如止水。
他习惯用晚膳,她就在他晚饭里悄悄地放上一些毒虫子之类的东西,只是没有成功过一次。时间久了,她就自然而然的放手了,因为她不能借由这种小把戏看透他面具后的某种表情。
有那么一段日子,她没有同他谈过一句话,他也没有来找她。
一日夜里,她坐落在小小人参精的旁边观望潮起潮落的模样,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也来到了她身边。小人参精看到他后格外胆怯,便一股脑儿地要往她身后藏。他自顾自地吹起笛子。
很荒谬地,她就忽然猜出他是谁了,但她不想在此刻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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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有了睡眠的习惯。或许是他对她常说‘该休息了’的缘故吧,不过所谓的睡眠其实就是假寐片刻。她很喜欢瀑布另一端的山峦,那里终日阳光充沛,只是他不允许她去那里,她懂他是为她好。
可这样时间久了,她就会憎恨自己的死亡,憎恨她没有躯壳的痛苦。这些,他不会懂。
那只翠鸟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意外地,她很怜爱它,尽管它不会说什么话。她认为这才是公平的事,她不懂它,所以它也不必懂她。此刻,它努力地想要抬高自己的前爪,只为能给她梳理一遍落下的发丝。
“你为何这般喜欢做无用的事呢?明明知道你是办不到的。”她问它,尽管它不会明白她的意思。
“………………”它伸出舌在她掌心仔仔细细地溜过一遍,只为留下一道湿漉的印记。
“……真傻……”
他来到她身后,鸟儿飞走了。
“再过一些日子,你便可以去往生了。”他漫不经心道。
“哦。”她盯着他的面具出神,“很好啊,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你说是不是?”
“嗯。”
“原来我是一个死去的人,可我仍然觉得我是活着的,就在这些日子里。你不会懂得,如今的往生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死亡,因为我不知道这次离开后我会寄居在哪里,我还能不能与我重要的人再次相遇?”她对着他的面具小心翼翼地吹气。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摘下面具,为她解惑。
“这样的话已经听怕了。所以,我不愿再听。”她看他面上的那根藤蔓,“为什么要送我水蓝色的衣裳?为什么要带我离开牢狱?既然不愿我知道你的下落又何必来找我?”
“河崇是奉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命令去往灵岚的,但尧玠大人并不以权势为重,所以我在灵岚成了废人。”他提起她在临逝前最放不下的问题。
“如果子枢有反叛之心呢?你会如何?”她问道。
“你要知道一个看穿了结局的人是不会多做无益之事的,比如邪帝的离去,比如魔族的叛变,比如你的死亡。我改变不了,所以只能远远观望,说来惭愧。”他低下头,一阵风乱了青丝。
“那颗心,没能还给你……”她语调越发艰难。
“并不碍事。”其实怎能不碍事呢?他不是离心也可活下去的术士。他借助他人的心而活,然而那终是有末日的。
她想要握住他的手,然,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肌肤与骨骼。她喃喃自语道,如果现在还活着就好了。是啊,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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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很少回忆过去,因为一旦记起就会产生一些对他人的愧疚。
伏羲对她说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会有凡尘美景,会有分分合合,会有日月星辰。她问伏羲,子枢是否已经转世呢?伏羲说他早已离开了,你不必忧心。
她还没有踏上轮回的路程,河崇已经卧床不起。伏羲说他无心不可活,也是该离开了。她不可置信地问他,河崇不是没有心也可以活下去的吗?他明明是这么告诉我的。
伏羲一脸的诚实:“那是因为最后的一颗心给了王姬。你还记得封都师为你治病的那一次么?他给了王姬一盅药。王姬自那以后就不知道河崇是何人了。”
聊葵愣了愣,随后笑了:“这样啊,原来如此……”
她伸出手穿过他的胸膛,好似很幸福:“我记得我那时说过我要嫁你的,可后来我忘了你。你看我欠你一颗心已是不能偿还了,你却还要给我的债重重地加上一笔……好吧,来世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们做青梅竹马,就像我跟子枢一样,你说好不好?”
躺在床上的男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同伏羲告别后便离开了蓬莱。伏羲看着两道远去的影子,眉心有些纠结。很多旧事不待一个结局就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他准备举步离开。翠鸟看着他,他笑笑,怎么?你后悔了是不是?
翠鸟一声啼鸣,决绝地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对面的山巅,伏羲的眼里只看见一个小点儿就那么不见了。他知道,它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