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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云凰往事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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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脆响。景瑶的半边脸红肿一片。与仆人私会一事终是被丈夫察觉了,接下来便是这力道生猛的一巴掌。
女子倨傲的眼神让男子的剑掉落在地,她不信他会杀她,不为爱情不为亲情只为她的身份。面对男人近乎疯狂的质问她不过是淡淡一笑,好似不觉羞耻。也是啊,羞耻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她优雅地回过身准备离去。
“……你怎能为人妻……”他问她。
“……你怎能为人母……”他问她。
他躺下的榻上已是潮湿一片,尽是红色的血。他剧烈的咳,他的眼里尽是不屑与仇恨。景瑶想起很多年前她嫁他时,他的眼里总是弥着一股绝望,她对此是身不由己的又爱又恨。他对她本是无心无情,今日之举却是他对她唯一的从心反映,她觉得有些好笑,笑他,也在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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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旁观者
黛碧色的眸子是云凰最为正统的血统证明,它很干净很漂亮。放眼望去这个天下,你会发现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很多人因为相貌上的差异而备受歧视或嘲笑,然而众人都自知无力改变,久而久之地便是习惯了。
一潭清水,一截容颜。
炎湘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双眸忽而觉得昨天就在眼前。左手习惯性地把玩着檀香念珠,稍一用力,珠子竟是四处逃散。他觉得无趣,便是佯装沉睡。几位重臣领其意退出。
梦里有一处被黑色森林包围的碧湖,而他,不是眠于湖底,就是位在湖中央。有恶龙与他交战。后来,他食了恶龙,最后在他的手中只剩余一片残破的龙鳞。不论今日或明日,这湖只能是宁静如暗夜又或者是如一个激烈的屠场。
梦醒后就有些冷,他命人去关窗,却忘记了这洞内本是密不透风才对。
他虽有黛碧色的眸子,但是他不属于云凰。炎湘明白。
鬼族的叛乱跟魔族的包庇已是事到如今却仍未见得有人愿意去阻止,只因为这所有的事都与他的身份有关。他既不是云凰的王者,又怎能让那些人做他的子民?
他想起父王,那是一个什么都知晓的男子,对于很多事他只是从不去点破罢了。他想起自己的母后跟兄长,其实母后对自己的存在是甚为恐惧的,在得知他亲手弑杀几位兄长后就择了郁郁而终这条路。他还想起那位号称‘小王叔’的青年,姬文简从来就不曾为自身争取过任何东西。他喜欢摸着他的头说,炎湘,我只同你说话。不过几时这些人都散成了沙,洋洋洒洒着去了不同的天涯角落。
“主君,你要在寒燕洞待多久?”皂衣男子的声音里夹杂着试探。
“我不知道你来了。”炎湘觉得思绪被打断是件极不痛快的事,尤其当对象是封都的时候。
“呵。”封都隐约觉得咽喉好像被掐住一般。
“……魔胎……”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试探他的眼神,他知道封都若是有心骗人,那便是真真正正的骗死人却无需偿命。然,封都从不会撒下无谓的谎言与全套,他一向是围着利益转圈的人。
“昨日冥廊迎来一场雨,不巧有几位客人来寻找属下,并一再的要求属下助他们一臂之力。”封都邪肆的唇微微上扬,“他们厌恶云凰的魔界,他们唯一的身份就是主君最忠心的臣子。属下无法拒绝愿意对主君好的每一人,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你把他们单独留在冥廊,最后又给他们各自安插了一个罪名。你杀了他们。”炎湘知晓那个结局。
“忠心于原则的人总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封都的唇色越发苍白,“他们之所以会对魔族那样厌恶只是因为太过敬爱最为纯正的云凰,但现在的这里已经找不到他们所需要的那种东西了。一场新生的大雪虽能掩盖大地上肮脏的面相,但那只是暂时的。待它一旦融化后,势必是要连累那些原本干净的地面一起肮脏。主君意下如何?”
“……所以先下手为强,你知我不会与他们联手。”他索性替他做一个总结。
“……主君大可看不起属下……”被杀的那批人是云凰族的战士中少有的佼佼者,他想他不可能不恨他的自作主张与残酷。
“军师大人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炎湘一挥手,池中央已是一片结成如裙裾的荷叶,其上托着碎如风声却又连绵不绝的红色樱瓣,水载花行,别是一番美景。
“我累了。”封都肯定地说。
“我是四族之外的存在,或许是因为禁地真的太无趣了我就来到这处凑个热闹,却不想一定要为自己选一个结局。”炎湘冷冷道,“醒悟后才知道这里的一切则是与我更加无关。云凰的下一任继承人也绝不会是我的亲子,我已经送他们上路了。”
前日在伏月殿,有魔族中人要暗杀他。他对此事虽是不恼却也不是不在意。暗杀失败后,这些人情急之下逃入了皇子的居处。你若想要在众人中找出一张正确的陌生脸孔来那实在是很不易。他下令错杀一百也不要放过一个。于是,一把火烧了皇子的宫殿,偷袭者已是必死无疑,皇子自然也在其中。
“那般看重尧玠吗?”
“在这些人里他是唯一让我能看顺眼的一个。”此话并非假话。
“若叫尧玠听到这话,他定说‘吾之荣幸’。”男子一笑。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炎湘询问着面前的男子。
“我想回到主君过去的梦里看看。这是封都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所以很想去。”他对着水流抛出袖内的空白卷轴。刹那间,平静的流水声如暴洪一般刺耳不已。
那一年的炎湘只是一个幼童形态的魔胎,尽管他拥有了莫名的力量。他居住的那片森林从未有人进入过,又或者是进来的总是无法活着走出去。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独,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是热闹。长时间的盘踞于同一个地方是会厌倦的,而且这是一种本能,无关其他原因。他不分昼夜的沉睡于灰白色的天空下,然而,还是被打扰了。
有王者欲在湖上建一座朝奉的圣地。妖物就睁开眼,盯着面前的男子不笑也不闹,而那排看上去娇弱的牙齿早已在暗地里发痒了,他一向是以攻击为生存。
男子问他,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他便不屑地撇起嘴角,重又钻进湖的深底层。
有人建议王者弑魔,却不想王者将湿淋淋的孩子抱在怀里,只淡淡地一句,遇到了该算是有缘。从那以后,湖与森林安静了,而这个云凰多了一个叫‘炎湘’的皇子。他从王后的肚腹里所出,他敬爱自己的父王。
“你,仍然不走?”
“主君乃是封都的主君。”封都转过头,“封都乃是主君的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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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派人送来的每一件嫁衣皆是艳若桃李,配着她的肤色很是好看,她不懂父王的心意。父王告诉过她的,不要将王族的血揉进灵岚,她答应过他的,为何现在先改变主意的人却是父王呢?
“葵姬大人,恭喜您。”侍女们脱下她的外服,笑如春风。
“玩猜贝游戏的时候,你们说过的,好运气一旦开了头就一直不会断。从没有想过我会在有生之年能穿上嫁衣前往灵岚,然而很多事都满是不定与危险,我果然还是畏惧明日的。”
“葵姬大人?”侍女们一头雾水。
“子枢到底懂我几分呢?”她舒展开身体任由她们为她试每一件不同的华服,“到灵岚后,我但愿看不到一株菖蒲。”
“只要您拒绝,您就不会看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侍女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个名唤‘矢菊’的姑娘,她如是回答。
“这个世上总有很多你拒绝不了的事。”她褪下换好的嫁衣,只剩一件贴身的中衣,然后躺进冰冷的被窝。
“葵姬大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大家小心地询问着。
“……只是有些乏了,不碍事。”她冷淡道。
大家各自散去。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内就错觉她们从来就未存在过一般。她的耳边响起熟悉的厮杀声,她在恍惚之中看到了子枢冰冷的脸孔。风沙狂舞中的血肉之躯能在杀场支撑多久?
昨日景瑶来找过她,什么话还没有说就已经哭到一塌糊涂。她并非是铁石心肠的人,她只是不懂得该如何去安慰景瑶。不想她哭完以后又笑了,她说恭喜你,王姬,我愿你跟尧玠能百年好合。
她忘记怎样向景瑶道谢,她甚至辨不清她究竟是敌是友。景瑶只在她的小居内逗留了片刻,随后就在侍从的陪伴下离开了。有些人注定背影潇洒,而她的心里却是沉淀了一座海市蜃楼,到底有多重唯有自己明白。
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但无论她怎样抬头去看,前方都是模糊一片。耳边是一个人的哂笑,温和的声音真真切切。有人执起了她的手穿过大片海棠花丛,他却说,我不是你的子枢。然,不是子枢又会是谁?她笃定地说坏子枢,就爱开玩笑,不是你还会有谁?
那人便不否认了,只说,我带你过桥,去看另一头的云雾,这些是你在谬蝉城所不曾见过的景色。聊葵有些惶恐了,原来她看得到身边景色却唯独看不清这人的面孔,那他到底是谁呢?
梦醒后,她在碾转之间发现枕头的一侧是块白色的布条跟一枝海棠花。
这就恰恰说明那不是梦。
而能够将人带入梦境的不是只有咒印师吗?
她想起子枢身边的术士河崇。然后左脸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一朵红色的曼珠沙华慢慢地覆盖了整个左面,她捧着手中的铜镜不知所措。她想起未成年时的自己在鬼族都城里胡乱闯荡的样子,她记起落魄的自己被人保护的样子,但那些都与子枢无关。
——我会保护你安然无恙的回到灵岚。
男孩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处的城门对他们紧紧关闭。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河崇哥哥。
她顽皮地问他。
——…………………………
——为什么不说话呢?你想要什么东西我让子枢给你就是,或者我让父王把你留在我身边。
——小葵,话能少说点么?
——我偏不。反正我成天在殿内就没有什么话要说,都快要被闷死了。偏偏这时候你还要堵住人家的嘴巴,不厚道!哼,不理你了!坏蛋!
——下次不要在没有人陪的情况下来到鬼城,我担心你出事。
——嗯嗯,那你要常常来看我。
——小葵,你的地方不是谁想进就可以进。还有,往后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的真实身份以免遭遇不测。
——嗯嗯。
——…………………………
——可是,我喜欢河崇。
她在铜镜里泪如雨下,她开始明白人最欲擒故纵的把戏就是故作忘记。河崇是她早已认识的人啊,为什么到后面就完全不记得了呢?就如同那个人见到她也装作陌生人一样,原来她还是不清楚另一人的心迹。
她记得他的左脸上有一根藤蔓的印记,而她,则是一朵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