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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云凰往事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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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前些年,景瑶便嫁了灵岚部的一位小公子。聊葵听姐妹们说她丈夫体虚病弱且脾气暴躁,所以夫妻二人的感情不是很好,更有流言说那位公子在未成婚前已是心有所属,娶景瑶是被逼无奈的行为。聊葵心想流言就是流言,既可信也可不信。但凡是人总是免不了有攀比的心理,今日他人笑得是景瑶,后日他人所笑得或许就是聊葵。
眼见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转一天天地康复,她更是觉得在妙露城的生活是如鱼得水。雪季已过,春季的粉红悄然跃上枝头。景瑶来信让她到灵岚一游,她欣然应允。她前往景瑶的府上避过仆人们的通报直接走进里屋,景瑶掀起纱帐脸色煞白,而聊葵的震惊亦不输她。
眼见她重重地一把推开了身上的男子。男人面无表情,却是嘴角微微上扬。
聊葵忽然觉得‘情’字凉薄如水。虽然,景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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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违逆之道
毛笔在薄薄的竹简上轻轻浅浅地勾勒了一回。这是一行极好看的字。
这是一个简陋的小屋,除去一张冰冷的床,只剩一张檀香木的桌子,其上摆着笔墨砚台跟一些未用的纸张与书籍。此处位置偏僻人烟稀少。灵岚王尧玠并非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曾建议他搬到灵岚城中居住,是他自己口口声声地说不喜被人打扰。
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屋外荒草丛生的模样,一根根的野藤攀爬在老旧的砖瓦上,就像一条条冬眠的蛇。夜里若是起风就能听到清晰的呜咽声,他并不害怕那腔调,却又总是会被那腔调从睡梦里惊醒。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屋内那张小小的床,这张床睡起来并不是很舒服,甚至连他的四肢都不能任意地伸展开来,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所以他从未想过要换一张新的。
咒印师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他曾对尧玠如是说过,尧玠却是一笑而过。
他来到灵岚已有些时日了,他了解尧玠对主君的忠心之故,也了解尧玠的过人之处,而尧玠对他则是始终不能看透一分。也罢,若是他看清了他的秘密,那自己岂不是要更添一分麻烦?
——经历诸多折磨后还能活下来的你理应是最优秀的咒印师。
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男人将遍体鳞伤的他从绳索上解救下来。他被勒令跪在男人面前,伤口流出的殷红色染了一地妖艳。
——你的父亲死于云凰,你要叫我一声‘兄长’,从此往后更要懂得对我言听计从。
男人喂他一口饭,表情出奇地僵硬。
——不听我的话也没有关系,但你总会有想要保全的人吧?譬如你的生母,难道你想让她跟你一样继续被落日族的蛮夷折磨下去?呵,从来都是忠孝两难全,你自己看着选,大哥不逼你。
男人将表情痴傻的女人带到他面前,语气犹若春风。
——哦,那么你就去灵岚服侍尧玠吧,他是未来的灵岚王,况且灵岚王与我们素来交好,终有一天他会跟我们站在一起颠覆那个看似巍峨的云凰。
男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又说,你的母亲等着你平安归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与其说脑子里是在回想着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倒不如说他是在惦记疯癫的母亲,不知道她在妖族的都城里过得是否好,是否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或是吃上一块面饼。她曾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所以才有机会被妖族的统领临幸。然而,谁也不会想到一夜的繁华会换来长期的颠沛流离。云凰虽是很大却是真的找不到一处能容下他们母子的角落。
有人来访。河崇已是等候多时。
男子的红发张扬地披散在肩头,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异样的愤怒,颈上所佩戴的一串小骷髅正朝着河崇龇牙咧嘴。河崇虽是习惯了眼前人的这副打扮,但心下仍是对这样的景象厌恶不已。
男子望着他简陋的小屋不屑地撇着嘴角嘲笑道:“哈,灵岚部的咒印师只能混到这般境界?你果然是无用之人。我不懂大哥为何那么器重你,换成是我早把你杀了,留你这等废物能成何事?”
河崇将手伸向他:“找我有何事?你不能在此久留。”
男子一掌将书桌劈成两半,揪住他衣服领口道:“你这破地方本座不稀罕留下来,身为我们族内的丧家犬,你该学着卑微点才是。小杂种,少把你在灵岚的那套拿出来糊弄我。”
因为被掐住咽喉的关系,河崇的呼吸越发急促。但他知道他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他不会畏惧死亡,他只是纯粹是觉得自己现在不该死。
男子将他推出很远,一脸嫌恶的表情,仿佛面前的清秀术士是洗不干净的肮脏。
“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男子怒道。
“知道。”他当然知道。最初母亲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母亲的一句话能够抵过一切。她说要弑妾,父亲就照做不误,以至于后来父亲战死沙场,她带着嗷嗷待哺的他逃离都城。
“能接近灵岚王的人只有你了,大哥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记得让灵岚王服下。”男子将一袋朱砂色的粉交给他。
“恐怕不能。”他的确没有把握。
“灵岚王不信你?我听人说他待你如亲弟,呵,这样的关系要是还不行那你说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不是故意跟我唱反调吧?”男子问他。
河崇想起那名美艳刻薄的贵族女子。他知道大哥长期住在她的府上,他们二人的关系非常相近。那女子名为景瑶,是王姬的表姐,虽与贵族男子成婚却不是很守妇道。
他提起景瑶,面前的男人就笑了。河崇不懂。
“女人家胆小,怎么敢?”男人讥讽道。
“平日里连只虫子都要怕到尖叫的女人若是杀起人来也可以是不眨眼的。”河崇薄唇微动,嗓音低沉。
“哈哈哈哈,有趣。”男子将东西放进他的大袖里,“我让大哥给你时间就是。你见准时机就把这玩意给灵岚王服下,绝对不能有偏差,而且也不要抱着无用的怜悯心。否则,呵,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了解。”他不愿与他多费唇舌。
待男子离开后他才弯腰修理被破坏的木桌以及地上散落的书籍与纸张。这些事他不记得自己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了,他诧异自己竟也不会生气,想来是真的习惯了。
他看向那袋朱砂色的毒物。他知道只要一点点,灵岚王就会听命于他。就算他有清醒过来的一天,可是当他看到云凰已经不存在后,他还能做什么呢?无论是最强的战士还是最优异的力量,它们本就需要放到最合适的时机里。
大哥要求事情办得仔细,不能有半点马虎,不能有一丝意外。他想让云凰的仙族与魔族彻底决裂让仙族孤身决斗,好招数。若真能如此,妖鬼两族也有可能会不战而胜吧?
他的骨头很疼,就像一根针在扎他一样。不必说都知道是男人离开前做的小手脚。
窗外的冷风让人清醒了不少。今夜无月,天空里的云相互错开,其间透出阵阵红光。他想,那个被仙族人称为邪帝的男人一定很孤傲,否则他不会连匹配的对手都找不到。
他拿起毛笔在竹简上题字,却又不知道该写下什么才好。
一双柔荑握住了他手中的毛笔。他一惊。女子的笑十分柔和,一双眸子如同夜空里的星子。衣服上的熏香是干燥柔软的,她就站在他身边,如此之近的距离。她点燃火烛,转而欣赏壁上所挂的画像。他收拾好内心残余的疑惑后恭敬行礼。
“方才从景夫人的府上出来,恰好经过此处就想顺道进来看看,小时候记得跟子枢来过的。原来你住在这里啊,还真是有些意外,房内的布局又如此简陋,会不会很不方便?”在聊葵的映像中,像河崇这样的出身与地位该是荣华才对。
“清净对咒印师来说有益无害。属下谢过公主的体谅。”河崇卑微道谢。
“这样?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呢。”聊葵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无论往后的日子有多难捱,但最叫人映像深刻的东西总是从前的记忆,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好像也是这样呢,我们是同类。”
“不知公主所言何事?属下愚昧。”莫名地,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像是一团雾,天一亮就散去了。
“等我想起来该怎么说再告诉你也不迟。”她替他关好门,脚步声渐渐模糊。
来去如风。
一地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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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瘴气包围了狼牙潭。封都师就站在一汪清泉中,默不作声地观望着这出看似荒唐的闹剧。
一道透明的身影与一个实体正在恶战中。很显然实体打得很吃力,显然是要撑不住的样子。炎湘既是主宰这场搏斗的人,也是要为搏斗后果收拾残局的人,无论输赢都是他一人承受。
影子对实体放出狂妄的笑。他说,你是赢不得我。
影子放出杀机,他已是无所遁形,索性横刀一破。
炎湘摸着手中的长戬,眉眼里都是过去的画面在一一来回。他还记得很多年前曾带着它征讨过鬼妖两族,金凤载着他飞越过重重火海,他心中的空虚曾在当日被痛快代替。
眼前的脚下是一丛丛的火焰。
面前的影子化作一道道破碎的光揉进炎湘的身体。他从地上站起来,步伐有些艰难。封都将手伸给他,他犹豫一会最终还是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封都说,主君,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执着的人。
黄沙铺就的路走起来一深一浅。微弱的光笼罩了二人的身影,这看上去多少有些苍凉。
炎湘没有赢得了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并没有输给他。每次游戏过后他都在想下一次定要做个了断,无奈下一次依旧如此轮回。他想自己不能做的事可以让另一个人去做成,所以他才这样想要分裂出不同的力量。他想,封都或许不会懂得。
“我明了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君王,尽管我是一个很强的战士,不过我注定做不了平定叛乱的将军。我只是想要在这云凰找到一个最强的对手与我决斗,然而,我遇不到。最强的敌人是自己,最弱的敌人也是自己,这是否很可笑?”
“主君的意思属下不能全然明白。”封都帮他整理好微乱的领子,“请恕属下直言,主君你其实并不了解你自己。”
“你难道没有事要对我说?”他问。
“前任灵岚王是其父与鬼女所生。”封都迅速地在脑中搜索完整的句子,“主君,魔族与仙族本是同源,魔族敬仙族为长,这是祖制的规矩。然现今的魔族血统已为鬼族所玷污,他们在云凰虽是弱势,可随着时间的改变已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淀姬一事不必说也知道是前任灵岚王的安排,目的是为扰乱群心让他们背叛主君。”
“……………………………”他皱起眉头。
“魔族的声望现在是如日中天,反观主君你倒是真的不尽如人意。不知主君你有何打算?”他恢复往日里的调侃。
“妖鬼联手保护魔族是为权势,今日的我或许就是明日的尧玠,你以为呢?”
“我倒并不以为会是这样。尧玠从未怀疑过他的父亲,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错以为他的父王跟自己一样忠心。”封都想起那位青年,“我想他会一直站在主君身边,就是这么笃定。”
“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炎湘唤出一只走兽骑上它的背,“我厌倦了这里的一切。走吧,封都,我想把聊葵嫁给尧玠。”
“主君,此乃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