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云凰往事之五 ...
-
内外皆有忧患,仙魔之间已是千疮百孔。
炎湘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奔走于峰峦之间尝试残酷的分裂之举,他说若不达目的便誓不罢休。
封都的眉头意外地舒展开来,他不再为群臣的建议而露出为难之色,也不再以扰乱炎湘的思绪为己任。有不少魔族重臣向他递出辞呈,多是以年老体迈为借口,他大笔一挥很是爽快。老臣们心虚地看他几眼,尔后默默退出。
生母猝然离世,他回到冥廊小住几日后立即匆匆回到伏月殿。纵使公事不再繁忙如昨,纵使主君不再常与他对弈或是谈笑风生,但他已是习惯了这份清净,仿佛伏月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他想,原来没有人会忠于我的主君一世,包括我自己在内。
主君,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放纵不管是一种错,对你不忠也是错,不信你自然也是错。原来定罪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
>>>
伍·空袖
聊葵神情顾忌地在众多贝壳里挑出另一枚,忽而笑声如铃:“‘良宵苦短,浮生若梦’,呵,我猜对了呢,刚才输了你们好多次,真是叫我不甘心呢。”
女子们笑着附和说:“您拿对了,呵,公主好眼力。”
今日所玩的游戏乃是猜贝,就是在将一句话拆开来分别写在两枚贝壳的内部,最后让人凭感觉找出这对贝壳。她自认运气不是很好,所以到现在才赢了头一回。然而她很开心。有婢女道,好运气一旦开始了就会带来很多好事情,这是值得恭喜的事,葵姬公主。折扇掩住半边脸,她笑道,真会如此吗?婢女以点头做为回应。
前些日子,父王送来封都师为她而做的火咒。她戴上后身体渐渐地好了起来,不再轻易畏寒或是容易感到贵体困倦。今日妙露城降雪,她还能坐在殿中与大家玩些小游戏。其他人可以做的事,她到今日才可以做,这在她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感慨。此时,她正在贝壳上题字玩得不亦乐乎,可下面的人竟是鸦雀无声了。
“打扰了公主游戏的雅兴,真是不该。”男子沉声道,“灵岚部尧玠求见。”
“许久不见了呢,尧玠大人。”聊葵放下贝壳,还没有全然回过神来,“……你今天无事可做?怎么会到妙露城来?”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已是许久未见了。”尧玠等侍女退下才坐上位,“葵姬,外面在下雪,你坐在这里不怕着凉?要是生起病你又不肯吃药的。”
“我的手也很暖和。”她握住他的手笑道。
“何人为你求了火咒?”他猜想应该是封都师。
“自然是封都师。呵,刚才猜贝,大家都说我好运气赢了一把,现在看起来果然是好运气来了。”她拢了拢衣袖,“族内出了事,所以你才来见父王?我想你该是恰巧路过我的城才对。”
“特意带来你喜爱的海棠花,我想你应该是很久没有看到了。”他拿出一枝花苦笑道,“满庭只留素海棠,我答应过你的。不过小妹很生气,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好在她不久前去了未婚夫家,往后我再也不必被她调侃了,好事一桩。”
尧玠确有一位妹妹,名唤龙卉,是一个出了名的调皮鬼,但她一向深得父母的喜爱。她跟龙卉是见过面的,且是私交甚好,一向厌烦吵闹的她不知为什么格外喜欢由着龙卉的撒娇任性。她曾对父王说过自己想要一个妹妹,结果父王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就走了。也是,父王对女人一向没有什么动心一说何来想要孩子的念头?生下兄长与她不过是为继承人一事。
她接过尧玠为她剥好的蜜柑独自品尝,屋外的雪花夹杂着风声化作一道白光从她眼前流过。
她笑说,正是因为有了火咒所以不怕冷了,故而才让封都师解除了安置在妙露城周边的结界,有雪有光才是天地间最正常生态,为我一人而违背自然实在是有些不该。
她看他但笑不语的姿态,心下涌起异样的感觉。其实她是很想问一些关于那位淀姬的事,可又觉得难以启齿,毕竟她是从不过问他私事的人。越是在意对方就越是害怕让对方嫌恶。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多到不知该如何一一提起。”尧玠将敞开的门关好,“原本是希望淀姬跟封都大人完婚的。抛开地位尊卑之说,我认为他是一个很出色的军师,这样的男人一定可以照顾好淀姬,让身边人幸福是我最大的愿望。”
“…………前些日子也听说了这件事。”她一声叹息。
“梦醒以后才发觉很荒谬,淀姬曾说我以后一定会后悔对她所做的决定。一个任性过头的女孩所说的话,我原本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可现在我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淀姬从灵岚连夜逃出来到荒州祭坛,她选择死于第四根神柱之上。仙魔与鬼的血统令神柱根基摇摇欲坠,祭司们说云凰有灾,现下境内的人多是惶恐不安,每一条街上都有四处散播谣言的人,他们乐于奔走相告,他们无一不抬举灵岚部,他们同恨着掌管所有权的帝王炎湘。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
聊葵抱住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的伤痛,不过我知道一切终会有结果,就像你的父亲当初毅然决定爱着那名鬼族女子一样。你看,现在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么?淀姬已死,云凰在劫难逃。”
尧玠摩挲着她的脸:“葵姬,我的父王对主君绝对没有异心。无论流言传到何种境界,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所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请你相信我。”
尧玠信任着自己的父王,她尊敬自己的父王,这两件事都没有错。所以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记得我信你,我只记得你才是真正为我好的人,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不因流年而改。
“我还是比较喜欢唤你‘子枢’,记得我们迷路于鬼族都城之时,我已经累到走不动了,是你把我背回伏月殿的。”她站起身给他满上一杯酒,“别人都是很害怕我父王,唯有你是一个例外,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炎湘大人,你说为这样的君王纵使付出性命也不觉遗憾。那时我还在想子枢真是一个傻瓜。”
“那次让你受了一点伤,好在主君没有斥责于我,实乃吾之荣幸。”小时候没有安危意识,竟多次携她到鬼族游玩,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事。
“与我的小伤相比,你已是伤痕累累,父王还能如何责怪你?”她掩起嘴笑道,“父王许是看我小时候太孤独了,所以才那么纵容我,连同你变得跟我一样贪玩起来。”
“呵呵,也是呢。”提及往事,他面露尴尬之色。
“之后就有很多年没有再见面了,你一天天地在改变,我也在慢慢成长。昨天的心思配上今天的故事怎么看都有些变了味道,我就感到自己与你越来越陌生,虽然你就在我身边。”她将指间的朱砂点上白绫,“我也不知道变化究竟在何处,更不懂得如何伪装自己,每次你来见我,我便压抑着自己,所以你不懂我的心事。时间久了,我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事如同滚雪球一般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只化成了一滩水。”
门外有人的交谈声。
聊葵拉开门,却看见戴着面具的男子,她知道他是那日送上淀姬之画的男子,名唤河崇。河崇的身上早已是落满了雪,肩胛处已是一片潮湿。她笑道,子枢你真是的,自己在里屋坐着却让别人守在外面。然后又对河崇说,进来坐吧,一直在外面站着的话可是会生病的。
河崇说,我是不会生病的,公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入了屋里,只因她的邀请让人无法拒绝。
河崇说天色已晚,尧玠大人,我们该回灵岚了。
聊葵却说,我已让人去准备晚宴了,等晚宴过后再走也不迟呀,我可不忍心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那样的话别人会笑我招待不周的,子枢,你说是不是?
尧玠懂她的心意。他说,河崇,再等一会儿吧,公主难得这么好心,我们不能扫了她的兴致,否则到时候不知道会给摊上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她故作生气,不想还是笑出声来。她说你们谈吧,我出去走走,老是闷在这里对我身体也不好。
他与河崇在里屋谈着一些事,不时地将眼光放到她的身上。她在院中漫步,笑意盈盈,雪衬托着她白皙的肤色更显动人。有红色的莲花从雪地里冒出来,她看见了,便像个孩子一般开心。红莲只出于雪地中,她早早地便跟他索要了花种,不想直到今日才能窥见这美妙的一幕。
“属下以为大人不该来到妙露城,至少现在的时机不对。”河崇道。
“你的意思是指避嫌吗?可我认为如果我不来,有人会伤心会难过,因为她一直信任着我,所以我不能无半点交代。”尧玠放下酒器。
“那么,请恕河崇冒犯了。”声音细若蚊蝇。
聊葵在外面堆积了一个雪人,她叫道,河崇,你过来帮帮忙,我要它的模样变得像子枢一样,你快过来,快过来呀。
河崇走了过去,不想挨了她砸过来的一个雪球,原来是上当了。聊葵看他纹风不动的样子就说了一句,对不起,本来是想让你跟我一起玩的,我不是让你站在那里被我打的。
刹那间,河崇想起很多年前当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站在鬼族的护城河下被众人丢火炭的事,火烧得肌肤疼痛,而他说不出任何话。等火炭丢完了,迎面而来的就是雪球。冷烫交加,没有人会来救他。
侍女们适时地将晚宴奉上。
席间,她为两人夹菜,表情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尧玠说没事的,河崇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
河崇也说,我无大碍,公主不必多心。
>>>
伏月殿·君臣
这是多日来君臣二人之间的一盘对战。
按照往例仍是炎湘输了。封都笑笑说,我是运气好,主君在这方面一直是运气不佳呢,对主君而言这实在是有些不公平。
炎湘一掌扫掉棋局,问他,你母亲过世呢?
封都点头说,母亲身体一向不好,能活这么久可以说是一个奇迹,无论我如何为她续命,我想终究有结束的一天,而母亲也厌倦了这样的方式,她很想念父亲,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悲伤的。
炎湘在烛火下半眯起眸子,他想看清封都的心事。无奈怎么看也是看不透,他不懂这个人,可他信任这个人,就如同封都自始自终信任着他一样。封都说过,我只承认你是我的主君,一直都是。
“雪下得这么大,聊葵一定很开心,她很早以前就说过想要看到最好的雪景,然而一般的寒气就足以让她生病,所以一直实现不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你的火咒很有用,对她的病也有效,聊葵很高兴。”
“撤除妙露城的结界对公主的病有益无害,戴着火咒在身又能抵寒。主君,你想怎么赏我?”封都问他。
“让你回到冥廊孤独终老。你是这么想的么?”炎湘把玩着黑色棋子,“自从第四根神柱毁灭后,其他人是能逃的逃,能躲的躲,只有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现在我准许你不用借口了,就这么走也无妨,我不会杀你。”
“………………?!”他手中的白色棋子掉落在地,‘嗒’地一声脆响。
“你的感激我听得见,现在你随时可以走了。”炎湘取下自己的弓,射向对面的细瓷花瓶,一地狼藉。
封都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片。
咒印师的手是最脆弱的地方,它虽可操控强大的力量,但无论你怎么看它,都觉得它柔软的让人心疼。一丝殷红染上洁白的碎片,烛火的光微弱的跳动。
“很多年前你来到冥廊问我是否立志辅佐主君的长子,我没有回答。你说你跟主君立下誓言,若你能赢一个赌局,你就可为王者;你若输了,你就要待在自己的领地上安分守己到生命终结。那时,我觉得面前这个人没有野心,只是很任性。”封都笑语,“我算不出你的命,我便觉得你很有趣,我知道你不是池中物,尽管你是王室里最小的孩子。”
“你也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你同样很出色。”他同是忆起了小时候的那些事。
“对未来的主君我没有任何概念。我只是偶尔会想,其实身为仆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仆人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所谓的尊严。若是主君高兴大可以博一个名望,若是主君对我失望,我随时可以身陷牢狱。我的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不希望我的将来像他一样成为咒印师。他为下一任咒印师做好了准备,他选择了我的表兄做他的继承人。”
“简直就是一个糊弄,他没有正统的咒印师的血液,又如何能做好这件职务?”炎湘的口气里有些斥责。
“云凰年年太平,哪里需要什么咒印师呢。”封都看着他,缓慢道,“不过在见到你的那刻,我知道你需要我,因为你不会是一个好主君,我会是一个好军师。呵,主君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这是大实话,我不准备否认。”
“大家在外奔走相告说主君不可靠是因为主君有力量却不打算挽回局面,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主君不必为此而大动肝火,主君曾经说过无人能挡住自己的路,封都也不打算去拦阻,就如同封都从未打算离开主君身边一样。”
“………………”
“封都没有做错过一件事,主君也无权勒令我离开伏月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会后悔的。”炎湘想起自己的秘密。
“我不会后悔。”封都执起他的手,“正是因为看清楚了所有的事,我们才能这么淡然,不是么?主君。”
“非要你跟我一起去死,你才想起如何后退?”炎湘讥讽地笑。
“呵,主君的话真是有趣,封都明白了。那么,主君,我们还是继续下棋吧,看看这次你我谁能赢。”封都开始重新整理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