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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薇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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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人,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两相见,本是快乐事。
少女捂住左眼,看那漂浮不定的阴郁乌云。寒风阵阵,吹起层层湖浪,湖面宛若覆着一件蓝纱。鸿鹄越过湖面上的水草,从低至高,直到隐入天际成一粒黑点。
她愿像鸿鹄,自由自在。
慕容紫英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天性是墨守陈规的男子,这并不奇怪。只是小豌在意他这不同于多年前的举止,心下便略有不安,素净的脸上浮出不满。
当年可以随便叫唤“小紫英”,现在却有些难为情了。母亲督促她慎言,久而久之就有一些脱胎换骨的风貌。
紫英还没有告诉她上次离开的原因,她以为那次是父亲不好,所以他才不告而别。
“……我说你,怎么上次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偷偷摸摸的走了呢?”小豌看不惯身上的外服,索性脱了下来。
“……一定要打招呼才能走?!”紫英的思绪回到那日,师父的话就像烙铁在他肢体上留下的纪念,无法漠视,更是无法忘记。
“那是当然了,那样显得太没教养了……没打招呼就偷偷溜开,你算是什么大英雄?!”一头青丝散在肩上,她声调上扬。
“……我不想当什么大英雄……”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慕容紫英没有打她,没有责备她,仅仅是不在意她。
就好像是一场赌博,赌自己在对方心里是否重要到了某种程度。结果,在她满心欢喜的期待下,他选择悄无声息地走掉,未留只言片语。这是否证明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倘若果真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犹如种一株花,费了她十一年的心血。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人的呢?是两小无猜的日久生情还是初次相遇时结下的宿命?情动一刻,或许是在某日黎明时,或许是某日夕阳时。
“……你说,你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
“……我喜欢谁?赢小姐,这跟你无关。”紫英淡然道,“我虽与小姐在琼华度过数十年光阴,但我与小姐本应是陌路人,你不是琼华弟子,自你下山以后,我们更是毫无牵扯。你总是对我纠缠不清,这样有何好处?长此以往,必定会坏了你的名声。”
唇角一个难看的笑,虽非倾国倾城,倒也别有韵味。
小豌听完他一番话后,心下妒恨如泉涌出,尽管不知道他口里的姑娘是谁,且又不确定虚实,可她相信终有人代替了她坐在他身旁。痛恨与嫉妒融合到一处交织成网,一点一滴的悲伤从中滴入,一片火烧焦了心里的平原。
“……那,你再告诉小豌,这些都是你的心里话?”
“……告辞。”他脸上全然是生疏的表情,少年剑客仿若在瞬间就变成了可以决定自己情爱的成熟男子。他想,若再拖延时间,定会遇到云天河一行人。
青葱玉指扫过如画的眉眼,她朝相反方向慢步离开。她一直都以为他不来见她,都是因为爹的问题,现在想想竟是错怪了父亲。她怎么可以幼稚到以为他在她离去以后的生活里继续保持着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两人当初的亲密只不过是一场故事,怎能被当成认真对待的誓言呢?
可是,他究竟喜欢谁?
她拿出玉佩,送上轻柔的吻。
初是梦,果是梦,凡事都是梦中之梦。
“……鸿鹄,我是真的要与他诀别了吗?我好不甘心!他是不是在骗我?是他情有可原还是我在作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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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师兄,你看其他人都不喜欢我,那我以后索性嫁你了却余生吧,好不好?
承天剑台,女孩一脸“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表情,坐等他的美好答案。
——我不会答应你的。
十四岁时的他,已不再如以往那般容易被她逗弄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打破沙锅问到底,口气里有着慌乱。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了断谈话,想要耳根清净。
——那你就是答应咯!嘻嘻,师兄最好,我只喜欢小~紫~英~!换成别人我还不答应呢!这下我不愁嫁不出去啦!
她冰凉的小手覆上他温暖的手,她说真舒服。
小豌,你早已说过你要嫁那蔺家的公子,现下你为何又要来找我呢?是你过于天真单纯,还是我过于死板无趣?我在京中已闻蔺家的公子是极有才华的少年,你跟他有婚约在身,你们是青梅竹马,何愁无福?连陌生的路人都在我耳边点评你们良缘的般配,我听到厌烦,因为这是跟我不相干的事实。
现在的慕容紫英,是琼华山上的一名普通弟子,无任何华丽的背景作为衬托。
我不愿做攀凤。
有浪潮拍击沿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这其实是错觉,他人御剑飞行,与湖边树林已是千里之远。他忽然想起她。小豌?小豌现在还在那里站着?!她应该不会回到赢府的。
——紫英,你以后要是不喜欢我了……我就投河自尽,然后早点去往生,找一户好人家,省得我活一世,恨一世。
她曾半是赌气,半是认真道。
他仓促赶回二人见面的地点,水面平静,无一人身影。不好的画面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此时此刻,他最怕她信守当年承诺。若她真为他的那些话而自寻短见,他又该怎么办?
小豌,莫做傻事。
若你出来与我想见,我就带你走,一起游山玩水,我为你铸最好的剑。
湖边的湿泥有股腥味,叫人作呕。他找遍四处,两手空空,一路上连她的脚印都没有看见,她一定没有回赢府。他也清楚今天的小豌不会与他开无聊的玩笑,不会玩躲藏与找寻的游戏。
大树的枝桠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衣角,手稍微一用力,衣服就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荒无人烟的地方引得他内心亦变空城,她在何处?
“看上去你好像很着急……”一道声音划过繁琐的绿叶出现在他面前。
“你……小豌……你怎么在这里?”少年剑客几步上前,惊魂未定。
“……你只认得她的那一张脸,这种缘分似乎是过浅了……慕容公子……”对方缓缓一笑。
“你不是小豌……”慕容紫英倒抽一口凉气。
“不错……你看我还穿着男子的衣裳,又怎么会是小豌呢?”怪人揭下面上的一层薄物,优雅少年,气度不凡。
“…………………!!!”他不认识眼前此人,可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慕容公子何必这样慌张?我又不是你的敌人……初次见面,我是蔺府的三公子——蔺冲,正是小豌的表哥。”优雅少年伸手拂过散下的发,笑得别有意味。
这蔺冲刚才将自己易容成小豌骗他,那刚才出现的第一个“她”莫非也是他?之前的“小豌”同样穿着男装,是他被他戏弄了。一片怒意渲染开来,他从来都是讨厌虚伪之人。
玄色衣衫包裹着少年清瘦的身子,他苍白的肤色令他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蔺冲的唇边始终含着浅浅一抹笑,纵使是男子,都会觉得他美,这要感谢他的母亲,他继承了她的优点。
紫英感觉到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远方的天空,这令他感到不舒服。
“……任意的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很有趣吗?”剑客语带讽刺。
“小豌现下已在赢府,她放口答应与我成婚。”蔺冲扔掉手中的折扇,“慕容公子,与其怪我玩弄你,不如责怪自己毫无眼力。”
“…………何来我毫无眼力之说?我只是不曾想过有人会喜欢做这等无聊之事。”
“我想你说话的方式有欠妥当,虽然说你迟早都要与小豌做一个了断。她今日既被你这般中伤,想来是不会对你有所痴想了,这结果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再好不过。之前与你在湖边树林对话的人确实是我的表妹,不是蔺冲。”
“……你所言当真?”紫英问他。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慕容公子定是不想做攀龙附凤之人,我了解。世上很多事,一旦错过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日后会明白的。”
“……我无须后悔,之所以回来,是因为记挂人命。既然她无事,我就可以走了。”
一条路,一去不复返。一江水,一去不回头。草色烟光里的懵懂记忆早被勾勒成了一纸梦图,喃喃自语的留恋不舍到头来还是一场镜花水月。
十九岁的少年,开始明白很多事都与“天道”有关,不可违逆。
风动,水边的芦苇丛中升出一柄弯月残剑,自行落在蔺冲手中。剑认主,自是好剑。蔺冲还是笑,问他,你要回到琼华?
紫英没有回答这问题。
然,不回琼华,又该去何处?
他还没有想过去琼华以外的地方立足,他自小就明白要以命守候师门。
“若是想念小豌,随时都可以来看她,这不需要任何立场,毕竟你是她的师兄,在她心里的份量不必言说自是情同手足。”蔺冲收起剑,“人世间所有残酷抵不过关于情爱的一厢情愿的羞耻,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他回繁华的京城,他照例回清冷寂静的琼华。
紫英发现,自己的一些秘密被这少年看穿了,因而会产生反感。不错,他以为自己能过的生活,小豌恰恰是不能忍耐的。他不愿有门第之观,又恰恰存有门第观念。
年少时的爱情,也许会在某一天消逝的无影无踪。
离开了慕容紫英的她,生活一定照常,难过只是短暂的。他这样肯定她的思维,他相信自己不会错。
他情愿早日割舍旧情,也不愿多年以后看到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