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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两个人的心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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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睁开眼睛,清晨的太阳给人的感觉不那么热烈,但是非常清晰,如同是天空连同太阳一起经受了一场暴雨的洗礼。回忆昨夜种种,他依稀记得。竟然破天荒地在沙发上睡着了,像他这样,到底是有多累啊。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一直都开着三指宽的缝,这扇窗很久没动过,几天以来都是这样。俯望路面,和他最初的直观感受一样,从路面的湿度看来,果然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地面不断渗出的凉意在城市中弥散着。虽然只是清晨,但楼下的马路上已有不少人,雨后清晨显然也影响到了他们的情绪,使他们看上去开朗、充满活力。
郭付义想起小茹的电话,昨天晚上实在太累,没回复,趁着现在精神不错,不回个电话实在说不过去。
电话打通了,小茹刚接电话时,郭付义听到男人的声音。虽然隔得远,听不清楚,但郭付义能肯定那人就是李洋泽。那声音一闪而过,接着是小茹与他说话,喂,昨天怎么回事,打你电话不通,也不回,搞得就好像失踪了一样。
昨天回乡下,实在太累。你简直不敢相信,我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茹觉得不可思议,她非常惊讶地说道,天呐,照你这么说,那得是多累啊,现在好点了吗?
基本上满血复活。
那就好,要不然我还担心你生病了呢。
郭付义在电话里一笑,接着问道,怎么样,对现在的生活还算享受吧。
感觉不错,但是除了你之外没人知道,暂时还不适合公开,这也正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
郭付义大方说道,要帮什么忙说吧,我肯定会尽力办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估计是小茹简单捋了一下思路才说,对于我和李洋泽的事,我爸妈大概了解一些。但这次我跟李洋泽出来,我爸妈不知道,我只对他们说去一个女同学家住几天,他们最初还是相信的,见我这么多天没回家开始有些怀疑。你能不能让施书雁打个电话给他们,就说是我的同学。
现在轮到郭付义沉默了,他在想一些事情。眼下能不能联系上施书雁帮这个忙还得打一个问号。关键在于,这样不合适,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这种事早晚要拆穿。小茹的父母与郭付义虽然不熟,但好歹认得,而且凭他和小茹的关系日后保不定相见,这种毫无意义又失了人情的事,郭付义实在不想做。
分析小茹的状况和他父母可能产生的想法,郭付义有信心通过与两位家长的交流处理好这件事。
于是他问小茹,你相信我吗?
这话没头没脑,小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郭付义有心向她解释,但还是留了一手,说道,你要是信任我的话就放手让我去办,我肯定能让你的爸妈理解和支持你。
小茹并非不信任郭付义,然而在这件事情上,她觉得任何一个环节都输不起。先天性心脏病是她输给了天。这件事办得不好,她将输给自己,这一点她决不能接受。她很想见到郭付义说的那个结果,但是她不确定。要是父母不理解她,或者李洋泽最终没接纳她,对于小茹来说都是难以面对的结局。
小茹不语,郭付义知道她犹豫,以一种非常肯定,听上去必能成功的语气鼓励她。相信我,只有这样才能战胜那些不好的情绪,真正解脱。
郭付义的承诺对小茹的诱惑是巨大的,凭他对父母的了解,郭付义听上去美好的愿望几乎不可能实现。就算是这样,他还是选择相信郭付义,那就只能仅仅是凭女人的直觉,她认为即使解决不了问题,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小茹说,好吧。然后她就挂掉电话,全凭天命。
小茹发来一个号码,是她母亲的手机,郭付义打电话过去,听到的是一个有点印象,但从来都不会这么疲惫和苍老的声音。
郭付义喊他伯母,说了自己是谁。她立刻就想起来了,语气变得非常温和,接受了郭付义提出面谈的邀请。他们约在离小茹家不远的一个茶餐厅。十一点半,一起吃个饭,郭付义提前十分钟到,小茹母亲提前五分钟到。
大概是一年前,郭付义见过她,虽然不是很漂亮的女人,但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很有气质。这些都没变,唯独有一样是新的,这之前郭付义未曾见过,那就是她的苍老。完全可以理解,短短的时间里经历这么多,有几个女人能受得住。
郭付义站起身,很有礼貌说道,伯母请坐。
小茹的母亲坐下去,端起茶喝。
郭付义开门见山说道,伯母,我想和你说说小茹的事。
我猜也是,那么多天见不着人,找你来当说客,这倒是非常符合她的风格。
伯母,我多一句嘴,像小茹这样的情况,你应该让她去放飞。
小茹的母亲放下茶杯,扭头看着窗外,在那人来人往的景象中,长叹一声,她的样子似将疲惫赶走,但是具有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粘性的疲惫岂会说走就走。于是就连她的声音也变得非常失望地说道,你说得没错,但要是你知道我们一家人过去经历过什么,就会理解我那么担心她的原因。
郭付义自认为知道,语气因此比较自信,你是说小茹的病情吗?
他绝想不到这话令小茹母亲的神情更加黯然,她的眼睛方才转向别处,再看郭付义时泪光盈盈、楚楚可怜。她脸上没哭,但声音里有哭腔,说道,我猜到她告诉你生病的事,另一些事情她是不会说的,估计对任何人都不提起。
这么说来,其中还有别的故事,郭付义看着小茹的母亲,好奇她会说出什么小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的事。
小茹的病情刚好转的那阵子,医生说可以到处走走,散步旅游都没问题,只要运动量不是很大。小茹说她不想走,哪儿都不想去,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一辈子呆在床上维持生活算了。那时我鼓励她出去,尽量少呆在家里,本来就是一副病怏怏的身体,更要憋坏了,而且整天在床上躺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还记得我那时和你现在说的差不多。我是这样劝她的:你的病已经完全治好了,应该到处走走放飞自我。
说到这里,小茹的母亲停了片刻,她从盒子里抽纸巾擦眼睛。茶餐厅里没有风尘,不会迷眼,她肯定是在擦泪,坐在对面的郭付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依然还是那样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听她讲着。
于是,小茹的母亲继续说下去,有一天她终于起来不赖在床上。我以为好了,阴霾过去,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上,她都康复获得了重生。小茹说要出去,见见以前的朋友。对于我们大人来说,这是好事,当然不会阻拦。想不到,我们过于乐观,她压根就不是去散心。而是驱不散那绝望,作贱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整。我也是从她几个朋友那听到的,去酒吧喝酒、熬夜,疯到体力透支。终于思想上首先坚持不住,先行奔溃。你能想得通吗?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去救她,而她竟在酒吧厕所里割腕自杀。
郭付义惊呆了,小茹确实没说,他也完全想不到小茹身上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会去做这种傻事。不过他相信,现在的小茹不可能再重复之前的荒唐。在郭付义看来,经历这么多的小茹如同一只从高处坠到水里的空瓶子,起先沉没下去,然后浮起在水面上,在所有的经历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平衡点。虽然她对以后的生活忧虑重重,但是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积极也好,消极也罢,起码她已掌握除死之外的方式去面对。
一时间,郭付义的脑子里闪过这么多的思绪,无非是要坚持自己的观点,要抹去小茹的母亲脑子里纠结于过去的那些阴霾,同时也要说服她给小茹彻底放飞的机会。他说,作为母亲,也许是你太小心翼翼了,但是作为朋友,我相信小茹已经克服了最难的时刻,无论遇到什么,起码他有最基本的应付以后生活的能力。
我也希望她能这样,现在的问题是,只要她离开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就会害怕,心跳得厉害,晚上也睡不着觉,就怕再发生那样的事。
你能看她一时,怎么看她一辈子。放手让她去飞,只有当她飞起来之后,才真的安全。
小茹的母亲不语,继续望着窗外。作为本地居民,窗外这一切她肯定是熟悉的,而这一切对她来说又恍若隔世。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整个人都一直游走在矛盾的状态中难以自拔。后来她的样子仿佛是梦醒了,想通了,问郭付义,小茹到底去了哪儿,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的讯息。
郭付义告诉她说,小茹原本已经打算放弃的幸福,现在决定重新找回来。
小茹的母亲转动忽然闪出光来的双目,问道,你说的是李洋泽吗?
原来伯母你也知道李洋泽。
我知道,但是小茹从没跟我说过,她说梦话,不知多少次提到李洋泽这个名字,我也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这次我听你的,希望她能够飞起来,飞得很高,永远也不要再跌倒了。
后来,他们又坐了很久。喝茶、聊天,他们谈话的内容转而变得轻松,小茹的母亲对郭付义讲了许多女儿小时候的事,那些调皮,富有活力,充满温馨的往事不禁令他们开怀大笑。他很开心,在那一刻,好像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原来快乐,或者说还有幸福都并非那么遥不可及。再后来,小茹的母亲走了,郭付义非常庆幸,从她的背影中看到了一路往前的希望。
回去的路上,郭付义迫不及待给小茹打电话。小茹接通电话,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屏住呼吸听结果。郭付义没绕弯子,不打算吊小茹的胃口,他说,你妈说了,你要张开翅膀去飞,永远也别再掉下来了。
这话令小茹非常高兴,问道,这么说来,我妈同意了是吗?
她希望你好,说什么都能同意,所以你千万不能让自己变得不好。
小茹低声试探道,我妈对你说了我过去的那些事吗?
郭付义说道,看得出你妈实在忍不住她的担心,就怕你再做那样的傻事。
小茹在电话里忽然大叫起来,传到郭付义耳朵里的是令他想笑的嗔怒。她说,我妈是个大嘴巴,就知道她那张嘴靠不住,让她别说,她也答应我了,最后还是说出去。
听小茹这样说,郭付义反而是轻松的。这样的态度使郭付义认为,对过去的傻事不敢摆在台面上也正是她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最好的证据。
郭付义放心了,也不想再多啰嗦了。他说,一定要好好地享受生活,然后就挂了电话。
现在这样的天气,要是外头一点风都没有,真是热得要命。就像今日这般,一回到家里,郭付义就洗澡。洗冷水澡,冰冷的水使劲往身上冲。其实这样不好,是很不健康的,等郭付义有此认识的时候已经结结实实打了三个喷嚏。整个下午,郭付义一直都昏昏沉沉,他意识到感冒了,吃感冒药,结果脑袋更是重得厉害,就像挂了一只沉得要命的铁坠子,一点都抬不起来了。他躺到床上去睡,开了电扇,在呼呼的风中一直做梦,梦见小茹,也梦见施书雁,更多的是梦见施书雁,要是有人记录他的梦话,肯定会惊讶于他在梦中呼喊施书雁名字的频次,还有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时已经天黑了,大约七八点钟的时候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醒来。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感冒发热了。
记忆中,他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离婚前的生活要比现在忙碌,还要为工作东奔西走,健康的体魄在运动中练出来。现在不行了,懒了,缺少运动,身体素质正在不断下降,常觉得累,频繁出现一些伤风感冒的前兆。这次终于熬不过去,病症一下子就把他给击败了。
他明知,像他这样的病,吃点药,终于自己会好起来。对付感冒咳嗽,熬得就是时间。然而这次,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去熬。因为明天就是施书雁听心经还愿的时间。他决定去见一眼施书雁,可不想难得一次期盼已久的见面还带着一副病体。
想到这些,郭付义决定去挂水。他对自己有信心,长这么大几乎不挂水,见效肯定快。他什么都吃不下,出门时顺手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发热容易口渴,喝下去,既凉快又解渴,非常舒服。他走在两旁长满梧桐树的路上,树比人多,也许是夜深了,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一整条的马路给人的感觉无比寂寞。郭付义止不住的咳嗽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仿佛他在与人说话,但也仿佛别人与他说话。由于发热,他的头一直沉甸甸的,简直分不清楚。
到了医院,一个人挂号、验血、拿药,坐在长椅中等待护士给他挂水。那时,夜也深了,挂水间的人还不少,看来最近细菌又在蓬勃生长,感冒患病的人很多。凡是前来挂水,基本都有人陪,夫妻、父母,总有个把人在一旁照顾病人。只有郭付义独自一人,就连在空气中所嗅到的也是一种特别顽固的孤单。
护士前来给他挂水,好歹他是个病人,护士的脸就不能好看一点吗?人倒长得不丑,只是那副臭脸,看了就让人不舒服。护士说,左手,把袖管卷起来。
郭付义乖乖地把袖管卷起来,任她插针。护士脸臭,手法也不好。针插得特别疼,差点没掉眼泪。
一连挂了四瓶水,直挂到后半夜。果然平时不用药,效果来得特别快。四瓶水挂完,感觉病已经好了大半,整个人轻松不少。只是,哎,寂寞依然那样,甚至有过之,回去的路上寂寞,回到家中也是寂寞,除了寂寞还是寂寞,那么强势的寂寞主宰了他的一切。
就连郭付义自己都想不通,将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时,他感觉自己的病竟然已经完全好了。想到晚上要去法音寺,他连忙起来,洗澡、洗衣服,把家里前前后后仔细整理了一遍。一圈忙下来,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夏天这个时候的太阳火辣辣,但阻止不了郭付义出门。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要去法音寺,半步多余的路都没走。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法音寺响起钟声,听上去嘹亮而哀伤,令人心中感觉怪怪的。钟声响过之后,周围的一切变得非常安静。他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早。不过也有可能施书雁会早来,他并不想错过可能与施书雁早一点见面的机会。
法音寺门外的马路边长着一排大约两层楼高的梧桐树。郭付义就在梧桐树下等。望着进进出出的香客信徒,就是不见施书雁。直到天已经黑透,视线的距离变得很短,那时香客也多了,在往来的人群中大约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没错,就是施书雁,除了施书雁还会是谁?
郭付义想不到会被这样一种过分激动的情绪完全控制,离婚之后,他以为再也没有那样的情绪,以为看淡了一切,无论以哪种形式出现在他的内心都将波澜不惊。但此时,他自以为是那样的心态完全被打破了。快步上前去,由于过分激动,声音都变了调,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其实,施书雁也是非常激动。他想压制,尽量别表现出来,但郭付义能察觉得出。
施书雁不语,郭付义继续说,我很想再听听大和尚的心经,记得今天你会来,我也就跟着来了。
过了很久,施书雁才说,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吧。
大和尚在念心经的时候也在察言观色,越是诵经到后来,他皱起眉,后来干脆停止念心经,说道,两位施主今日这样心神不宁,就算听了心经,也是无用。
两人先是一言不发,过了片刻,施书雁说,大师傅,你一直对我说的那些有道理,该说清楚的就要说清楚,要不然憋在心里永远是个梗。不过大师傅你还是先把心经念完,要不然我心里太乱,没有头绪,不知从哪儿说起。
大和尚微微点头,满足她的要求,继续诵经。
从法音寺出来,郭付义对施书雁说,我送你回家吧。
你陪我走走就行。
他们漫无目的,一直往西,走上一条人很少的街道。有些事施书雁早就答应讲给郭付义听,他很想听,于是就说,告诉我吧。
有可能施书雁明知故问,也有可能她真的忘了答应过郭付义什么,于是就问,你要我说什么?
郭付义提醒他,关于你的一些往事,你说你会告诉我。
两人之间,又是很长时间的不语。郭付义在前,施书雁在后,一路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好几次,郭付义停下等她,没过一会儿,施书雁又慢下来,落在后面。
这种令郭付义特别无奈的循环重复了好几次,终于施书雁看上去非常艰难地下了决心,说道,好吧,今天就给你讲一个关于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