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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七月和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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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到来,标志着正式入夏。学生放暑假的七月八月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天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再加上今年的天气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上火,整个七八月份,热得可怕。
三年不见,欧阳树真的是变化很大,大到郭付义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善于结交表面上看肯定都是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一起喝酒、厮混,夜生活丰富。
有几次,喊郭付义一起去。郭付义跟着他们分别去过一次酒吧和KTV,每次都玩到凌晨三点以后。后来又喊郭付义,就再也不去了。他意识到,心目中和他非常要好的欧阳树不是从前的那个欧阳树。三年后的今天,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的欧阳树,竟已变得非常陌生了。
几次推辞不去以后,欧阳树预感到什么,他在电话里问,郭付义,这样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郭付义回复他,当然是朋友,只不过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空调底下吹吹凉风。
欧阳树质疑道,酒吧和KTV都有空调,你分明就不是这么想的,就是不要认我这个朋友和兄弟。
欧阳树最后很不愉快地挂断电话,郭付义意识到已经把他给得罪了。
后来几天,等九点半过后蓝紫下班,郭付义偶尔去过几次医院。蓝紫母亲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在郭付义看来,蓝紫的母亲在劫难逃,将难以从医院安然脱身。
其余时间,郭付义基本都呆在家中,看看书,看看电视,每天抽点时间给施书雁发信息、打电话。无论信息或电话,施书雁都还算热情,唯有提到见面,比如一起吃顿饭或者看电影什么的,她就会顾左右而言其它。
有一天已经很晚,大约在十点左右,郭付义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听见敲门声,那样的一扇八成新的防盗门被敲得哐哐直响,吓了郭付义一大跳。
他走出房间,朝着门大声问道,是谁?
隔着门传来醉醺醺的回应声,是我!
他听出是欧阳树。郭付义打开门,欧阳树毫无礼貌闯进来。直朝客厅走去,仰天躺在沙发上说道,你个狗日的,还真会享受,一个人住竟然开中央空调。
郭付义真不知说什么好,皱起眉头笑了笑。他去厨房为欧阳树泡了一杯茶说道,你怎么又喝那么多酒。喝酒伤身,还天天熬夜,我看你这是要把身体给弄垮了。
欧阳树本想喝茶,结果茶太烫,喝不下去。他把茶杯重新放回茶几上,说道,无所谓的,我的身体又不值几个钱,随它怎样都无所谓。
有些话郭付义早就想说,苦于没机会,一直忍到现在,真的是非说不可了。郭付义先是劝他:离开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吧,天天那样生活,有什么意思?
欧阳树很不高兴地说,我也知道没意思,但是你也不想想,除了那样,我还能怎样生活?
接着郭付义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能回到这里,我本来是高兴的,但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还不如别回来,哪怕我们永远都不见。
欧阳树笑起来,笑得那么难听,就像是哭。他说道,你算什么,我这次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找你。挽回我们的友情,只是顺带。你还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算啦,你的面子对我来说也根本就无所谓。
郭付义听得出这句话不仅仅是气话,显然还是话中有话。他说,不是为了找郭付义,挽回友情只是顺带,说明他这次回来另有要找的人。他要找谁呢?那是一个问号。就算有什么大胆的想法在脑子里隐隐约约,也不敢确认。毕竟那样的想法太疯狂,太不符合实际。郭付义只能试探道,难道你这次回来有别的目的?
他真醉得厉害,脸憋得通红。不过当郭付义仔细看,觉得也许不是因为醉,而是有其他心思。他仰躺在沙发上,一直憋着,沉默许久才终于说道,你不知道吗?洛青花离婚了。
洛青花这个女人郭付义熟悉,欧阳树对她更是知根知底,因为她就是被逼嫁给别人的欧阳树的前女友。当初欧阳树为她来到这座城市,如今又为她回到这座城市。
这正是欧阳树突兀回来的合理的解释。但郭付义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要是在听闻洛青花离婚,抱着旧情复燃的幻想回到这座城市,那就真的是太傻了。郭付义不顾情面提醒他,这个女人当初抛弃了你,而且她还有个儿子。
欧阳树语气坚定地说道,最主要的是我喜欢他,只要这点没问题,其它的就都不是问题。
就算是这样,那我再问你,经历了这么多,她还能接受你吗?
欧阳树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摇晃着走到郭付义跟前说道,你他娘的废话啰嗦,就这句才说到点子上。她还能不能接受我?我告诉你,她不能。她说,我和她的事已经过去了,还说无论她身上发生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回到任何过去的某个时刻。也就是说我和她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郭付义实在不理解,当年欧阳树走时,是以很大的决心,本来就是洛青花对不起他,说实话没什么好留恋的。他走得那样决然,临别对郭付义说,再也不来这个地方,再也不见那个人。想不到这么快就反悔了。洛青花离婚的消息对他来说是不能自抑的召唤。他回来了,想和洛青花旧情复燃,而对方虽然遭受巨大的挫折,但在此事上,显然没给他任何机会。
郭付义有点明白欧阳树为何会性情大变,最大的可能性是在洛青花那受到了挫折。此时此刻,他还是要劝欧阳树,听我一句,洛青花现在已经不适合你了。
欧阳树仰躺着,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看见了一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那神态举止看似一直在琢磨着什么。当他再一次从沙发上站起时,朝门口走去,嘴里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一点都不理解我,算了,我走了,跟你没话说。
郭付义没挽留,看着他离开。门合上后,又是独自一人的郭付义在想,到底是谁不理解谁?他经历过离婚,知道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对那些已成过往的感情的看法。不论曾经的那些感情是如何失去的,反正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欧阳树走后,郭付义想了很多事,如今、曾经,万般种种在脑子里若隐若现。
岁月啊,真的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它在我们每个人面前绘了千万条路,谁都不知最后会走上哪一条,沿着怎样的方向。
经历了大约整整一个星期的酷暑高温之后,连着几日阴雨,天气稍稍凉爽一些。郭付义去成人学校,报名建造师课程,结果被告知,最近一期的开班时间要到十月份。
施书雁参加的会计班考试在九月份,也就是说,如果她能一次通过,郭付义想和她做同学的美好愿望也就落空了。
郭付义还在找各种理由约施书雁见面、吃饭,或者逛商店。施书雁的态度很明确,她能接受不论何时何地与郭付义态度友好地短信互通,但见面这样的要求一概拒绝。
她对郭付义说,等九月或者十月吧。等我考完试,没那么忙了,或许有空见面。
她说或许,没有真正答应,所以只能在若有若无的希望中等待着。
郭付义把报考建造师的情况告诉施书雁,此事,施书雁倒是感兴趣。在信息的往来间说了很多关于成人学校和课堂上的事。还对郭付义说,九月十月其实都没关系,只要你想学,无论时候时候,都不算晚。
这倒是的,不过我本来还想和你做几日同学,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施书雁说道,我们都已经是好朋友,还在乎同学的关系吗?
这句话在郭付义看来喜忧参半。施书雁承认两人有着比同学更紧密的关系,但是难道仅止于朋友关系吗?谁知道呢?郭付义非常清楚,一开始施书雁喜欢他,愿意跟他交往,但是在她的内心经历那么多的想法之后,完全变了。眼看就在跟前却抓不住,心里面非常难受。
郭付义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今年夏天,在最为炎热的七月和八月,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待十月份报名建造师课程,同时也等待九月份与施书雁的见面。
七月下旬,一场形成于西太平洋的台风气势汹汹,袭击了这座城市。吹倒了不少广告牌,数间民房毁于一旦。生命力不是那么顽强,或是意志不坚的树被连根拔起。
在风雨最为猛烈的那一夜,城市被撼动,所有城中之物都有被吹走的可能性,哪怕看似坚不可摧的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在这狂风暴雨的肆虐下也不一定牢靠。
午夜十二点刚过五分钟的样子,郭付义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打开手机看,是蓝紫发过来的,给了郭付义一个令其痛苦哀伤的信息,内容是:我妈快不行了。
郭付义忘了狂风暴雨,忘了此刻出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穿完衣服开门时才意识到这一点。楼道里的窗户早就坏了,风雨肆虐,楼梯严重积水。最主要的是他的力气远不及风,刚把门推开,又被风吹上,他似乎被卡在门口出不来了。
直到这是他才终于意识到,无论想见蓝紫母亲最后一面的愿望多么迫切,此刻都不可能实现。
他关掉灯,此时开灯实在不妥。在很小的时候,祖母就告诉过他,风起云涌千万别出声,也别开灯,龙王以为那是对他的不敬畏,会把那家房子吹掉,人也吹走。
在可怕的风雨声中,郭付义躺在床上,看上去非常难受的姿势蜷缩着,给蓝紫发信息:现在连门都出不了,等雨小点,我马上就去。
蓝紫此刻,肯定是无助极了,在这暴风骤雨的深夜,守着眼看就要离开她的母亲,心中是一种强烈的恐慌和无助。否者这么恶劣的天气,就不会明知郭付义去不了,还发信息给他。
直到空气中弥散白光,黎明即将到来时分,风雨的威力终于小了些,若是不畏全身被打湿的风险,还是能够出门的。
郭付义来到医院时全身湿透,似乎这辈子都没淋过那么多雨,他料到会这样。带了衣服和毛巾。来到病房瞧一眼奄奄一息蓝紫的母亲,让她坚强,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扭过头,汩着泪去卫生间换衣服。
当郭付义换好衣服再回到病床边,明白对于这个弥留的病人,就算是华佗在世也难回天。蓝紫的眼睛又红又肿,看得出她已经哭了很长时间。此时不哭,是因为她明白眼泪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足以表达她的悲伤。所以她就那样一副像傻子一样发呆的神情朝着母亲。
郭付义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蓝紫倒在他怀里。现在她又哭了,是因为眼泪被赋予了另外的意义。像死一样的寂寞,又像死一样的沉重。她这样一个女孩,身躯消瘦,肩背单薄,如何能承受得住。此时哭成那样,是全面的决堤和崩溃。
她不住地问郭付义几乎相同的问题,我妈要走了,要离开我,以后孤单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郭付义能怎么说呢?这本不是他的痛苦,但此刻他也很痛苦。在这样的情绪中,何以安慰别人。连他自己都知道所谓的安慰其实完全不能被信服,也就起不了任何作用。他抚摸着蓝紫的长发,说一些估计没几个人能听明白的话:你依然能看着她,能跟她说话,只是她答应不了你,那你就把她放在心里吧。
就算有那么几个人听明白了,也会认为他傻,他可真傻,此时此刻该说一些她母亲能挺过去的祝福,哪能说她死后怎样的丧气话。
蓝紫母亲的情况很糟,然而不论怎样,那日算是撑了下来。这场台风来得猛去得倒还算挺快。那日傍晚时分,雨小了很多,风力骤减。当夜,郭付义和蓝紫几乎整夜没合眼,他们此生从未将一场暴风雨的远去看得这么仔细。直到第二天,雨已经停了,只有性情已变柔和的残余的风。整座城市回归到从前的祥和,告别了风暴,一切安好。
蓝紫的母亲在那日黄昏将散时睁开眼睛。她的病,医生已经断言不可能再有好转。因此,当蓝紫满怀希望地以为母亲的生命可以继续延续下去时,郭付义没那么乐观,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回光返照。
她喋喋不休,蓝紫几乎插不上嘴,更别说郭付义。她的声音仿佛一场雨,湿哒哒,连续不绝。那些雨不断地浇在蓝紫和郭付义身上,使他们感觉前路迷蒙。
蓝紫的母亲对女儿说,好了,我要走了,没有我的拖累,你可以像点样子去生活了。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蓝紫怎么受得了。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她说,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不是好好的吗。
郭付义估计得没错,这就是回光返照。病人自己也很清楚,只是她自知将死的表述并不仅仅是回光返照四个字那么简单。她说,当我看到夕阳,就知道黄昏要来了。我在黄昏之中看着你们,看到你们周身一片朦胧,就像是在梦里那样。我在梦里,你们在梦外,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蓝紫哭得更厉害,她说,妈,不是这样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傻瓜,怎么可能一直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一直在一起。只可惜在我走之前,没看到你找到一个家安定下来。不过像你这么活泼漂亮的女孩,没问题的,少了我这个累赘,很快你就能把自己嫁出去。
蓝紫责怪母亲,妈,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我在说很重要的事,关系到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千万别像我一样。我从一开始过得就是害人害己的生活。我差点就把你连累得断送了幸福。多亏老天有眼,让我早点去,给你留了点时间装上翅膀去飞。
蓝紫用力摇头,说道,我不要飞,只要妈你一直陪着我。
蓝紫的母亲对女儿的话充耳不闻,扭头看着郭付义说道,小义,你不错。只不过没人能强求你心里装着谁。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把蓝紫当成妹妹那样关心照顾她,可以吗?
此时此景,郭付义心里难受得厉害,很难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就算蓝紫的母亲提一些过分的遗愿,说不定郭付义也能答应,更别说这种对他毫无难度的要求。他说,放心吧阿姨,从今天开始,蓝紫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好好照顾她。
蓝紫的母亲微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紧接着,她却又摇头叹气,可惜啊,可惜。
谁知道她说的是可惜什么呢?差不多在黑夜完全征服这个世界时,她咽气离去。至此一别,即是永别。
丧母的痛苦,郭付义之前是见过的。但此次在蓝紫身上所见,对之前任何一次都是超越。郭付义心中又多了一种对悲痛的理解,原来悲痛竟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在那几天里,只要一看到蓝紫,同时看到悲痛。给人的感觉,她就是因为那样的悲痛而快要死了一样。那段时光,蓝紫的生命如同一盆水,她的身躯如水中异物,和水的密度相差不大,因而上下沉浮。
办完母亲的丧事,精疲力竭的蓝紫带郭付义去她家里。在医院时间多,家里呆得少。使那个只有一点点大的家看上去那么地老旧、潮湿,显露着几分废弃感。
蓝紫忘了待客之道,回到家自顾坐在床上,她很累,她觉得现实是累人的,但无疑,梦也累人。似乎一口气提不起来的疲倦的声音对郭付义说道,虽然我们一直很缺钱,虽然这套房子又小又破没人对它有好感,但我们一直坚守着底线,要有个住的地方,有个家。要不然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郭付义安慰她,不在乎家的大小,有家的地方就是温馨的。就像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尤其应该珍惜现在这些,好好生活下去。
也可以理解为,郭付义此话不仅是对蓝紫,也是对自己说的。珍惜现在这些,好好生活下去。
这几日一直陪着蓝紫,没日没夜,以至于在送走了蓝紫的母亲,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当郭付义离开蓝紫家时,竟不知眼下今夕何日。
他只知道那是一日傍晚,天空昏黄,如同泼上了满天的油彩。他感觉太累,累极了,回到家中倒头就睡。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可能有好几天,或者好几个礼拜。不过就算不知时日也没关系,反正在入睡之前,他已经不知时日。
睡醒差不多半日,他才想到去看日期。结果这一眼,真把他吓一跳。日子已到八月,怪不得外头的天热得像火炉。
蓝紫一个人住在家里,天天喊着寂寞、恐慌,让郭付义去陪她。也亏得有郭付义这种不去上班,整日无所事事的朋友,对蓝紫的要求几乎达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
有一日,蓝紫问郭付义,我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你说那些店里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郭付义不这样认为,摇头说道,家逢变故,我不相信他们都没有同情心。
我倒是希望他们没有同情心。
什么?郭付义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
蓝紫的目光穿透窗外炽热的空气说道,我妈走后这几天,我的身体轻了,不是轻松,而是空荡荡,一种什么都没了的感觉。过去的那些工作,我一样也不想做了,接下去,我就想干自己喜欢的事。
郭付义听着,微微点头。他能理解丧母之事多么悲痛,原来压在她肩上的重担被悲痛取代。她就用不着那么拼了,可以从没完没了的上班中挣脱出来,换一种生活方式。
正在想着这些时,蓝紫又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郭付义并不知道,蓝紫这样说,说明她对过去的工作一样也不喜欢。他摇头,蓝紫却要求他,你猜。
他们的接触多是在医院里,围绕着的话题也多和蓝紫母亲的病情有关。对于双方的了解,特别是兴趣爱好之类还真有点少。郭付义哪里猜得到,只能摇头。
蓝紫不打哑谜了,告诉郭付义,那天你看到的,我参加了一场露天演出,那是我最喜欢的,我喜欢跳舞。
恍然大悟的郭付义怪自己笨,早就该想到了,她这样活泼可爱,就像一只夜舞的精灵,所以她当然喜欢跳舞。
但是在这样一个没有大剧院,也没有任何艺术气息的小城。他想到唯一能靠跳舞维持生计的工作是夜店的舞女郎。还有一种就是走南闯北,专门为店铺开业、做活动跳露天舞。
聪明的蓝紫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说道,可能你认为不可思议,不切实际。但是凭你对蓝紫的了解,你肯定相信我能坚持下去。
没错,郭付义的确相信,为了母亲,再大的困难都能挺过来,为了理想,她一样也可以。娇小的蓝紫真是不可思议的女子。她身体里蕴藏着估计好几个大男人都不及的巨大能量。在蓝紫的注目中,郭付义点头说道,我当然相信。
郭付义不知蓝紫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只是清楚凭她的个性,想说的话,不问也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后来他们不说这些了,只谈天气。郭付义说,今年也真是奇怪了,怎么天这么热?
蓝紫应道,热吧,再热下去就该把城给点着了。
汽车热得就快要爆炸,马路热得可以煮鸡蛋,种种迹象表明,这座城市真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但它最终也没烧起来。它只是在这八月的酷暑中苟延残喘着。
整个八月,郭付义在一种十分奇特的状态下生活着。也不知为什么,越到夜深人静时,他心中越乱。想着施书雁,想着蓝紫、小茹,包括欧阳树,以及很多虽然最近没有提及但其实一直映在他脑子里的人和事。
说来奇怪,欧阳树绝对是他的铁哥们,很难找到理由此刻他最不想见的就是此人,事实又确实如此。
过几日,忽然有一天很意外地大约想通了。估计是因为欧阳树性情大变,掩盖了身上过去郭付义所熟悉的一些东西,因此变得生疏了,到了他不想见的地步。
偏偏他最不想见的人找上门来。郭付义之所以记得清楚,还因那日的特殊性。在整个炎热的夏季,估计那是最热的一天。除了空调底下,哪儿都不能呆,哪儿都闷热得让人想吐。
郭付义就坐在空调的凉风下面看书,这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郭付义从猫眼里看见来人是欧阳树。门刚打开,欧阳树闯了进来。他的样子就像是科学家破解了一道举世关注的谜题般高兴,就那样站在客厅中央,一副高谈阔论的样子说道,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守着过去完全没用。其实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还要硬往自己身上扯,想想就很可笑。
郭付义清楚,别看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结论,也不知花了他多少心思,思绪之间经历过多少斗争。然而不论怎样,对这样的决定,郭付义持赞同、更是赞赏的态度。他说,这样才对,过去的回不来,哪怕真的回来,情境早已不同,其实也已是新的。
欧阳树坐到沙发上,很肯定地点头。过了片刻,郭付义问他,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在这里定居。
这一决定很难让郭付义不怀疑他有顾念旧情的嫌疑。欧阳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当日回来确实因为洛青花,不过我现在决定留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郭付义只能选择相信。不过话说回来,相不相信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他参与到别人的故事中去,引导别人如何对待他们的故事,这样的做法其实不妥。
欧阳树也算是说到做到,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季,他以闪电般的速度买了一套装修好的房子定居下来。从此郭付义与这位故友又可以频繁往来。不过有一点他得改,如果还像前阵子那样生活混乱,也许他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有一日,郭付义步行去超市。正当汗流浃背时,忽视感受到从身体的侧面吹来一阵凉风。在整个七八月份,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吹在身上的风都是热的,又潮又热的那种。
那几日,忽然没了时间上的概念,觉得一切都很漫长,乃至时间都没有了意义。正是这阵凉风提醒他该想想眼下何时。拿出手机看日历,已是九月二日,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溜走,又在不知不觉间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