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艺术》笑南风

11、第十一章：铁哥们

　　对于昨夜发生的事，过了一晚，郭付义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他和施书雁之间本就只是朋友，虽然昨夜表白失败，但最后只不过是又回归到朋友，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唯一令他担心的是，就怕在表白失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为了试探施书雁的态度，郭付义故意没话找话，发信息给她：昨日忘记问，你上的是什么成人班？
　　施书雁回过来的信息，语气平和：会计，我想考一张证书，这样的话，就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你想去做会计吗？
　　没工作经验，没技术，交际水平又不行，除了考张证书做会计，真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女孩子做会计不错，加油，等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不对，不对。我拿到证，应该我请你吃饭才对。
　　谁请谁吃饭没关系，我这个人只要有饭吃就行了。
　　最后一句话死皮赖脸，不符合平日里郭付义与施书雁说话的风格。之所以失态，是因为太高兴了。和施书雁之间往来的信息，说明对方不拒绝继续保持朋友关系。光是这一点就能使郭付义兴奋得忘乎所以。
　　这两天，郭付义没去陶艺店。蓝紫打他电话开玩笑：我说郭付义，你这个人倒也挺喜新厌旧的，说是多么喜欢陶艺，这倒好，才没几天就把自己喜欢的给忘了。
　　怎么会呢？不过虽说是爱好，也不能天天牵挂着吧。
　　算是个理由。这两天在家干嘛呢，怎么电话、信息一个都没有？
　　在医院里呆了这么多天，才知道你的辛苦。我真的是累坏了，这两天一直在家休息，好像还不够。
　　蓝紫的语气，不再是开玩笑了，听上去很认真地说道，真谢谢你，照顾我妈这么多天，到现在我妈还在说你的好呢。
　　郭付义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应道，我闲人一个，没事可做，就当我是在消磨时间吧。对了，明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你们。
　　蓝紫的语气特别高兴，说道，那就一言为定。
　　第二天中午，蓝紫打电话给他，下午你要是来医院的话就到六楼肾内科，二十一床。
　　突来的消息令郭付义感到意外，他问，怎么转病房了？
　　蓝紫声音黯淡，昨天做了检查，医生说肾病加重，转到肾内科针对性治疗。
　　郭付义真的是非常同情这对母子，但此时他就连安慰的话都忘了说了，只是情绪低落地应到，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那日天阴沉沉，午后不久下起了雨。雨很大，被风卷着，郭付义打了雨伞，坐出租车去医院。即使这样，膝盖以下到鞋子都湿了。
　　进了医院，找到蓝紫母亲的病房。她躺在病床上，似睡非睡，手背上插着针，正在挂水。钟点工坐在病床边看护，蓝紫不在。母亲病重，她心中多么希望能在榻旁陪着。然而她必须挣钱。一天打几份工。所有的收入全都填进母亲在医院开的账单里。
　　蓝紫的母亲听见床边的动静，睁开眼睛。在与郭付义四目相对的瞬间，使他觉得仅仅两天，岁月在她脸上又用艺术家的笔触刻画了许多沧桑。
　　此刻，她虚弱而慈祥地说道，来啦小义，坐吧。
　　床边有一张红色的塑料凳，郭付义拉过些坐下，问蓝紫的母亲，好些了吗？
　　我真想在你每次这样问时，我都能回答你，好些了，好多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我的身体掉进了沼泽里，无论花多少钱，用多少药都拉不回来。所以小义，你知不知道，我就快要死了。
　　郭付义安慰她，别瞎操心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这病能治好。
　　你误会我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倒是盼着那一天。蓝紫受这么多折磨都是我造成的。只要我死了，她就解脱了。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是想牺牲自己，成全女儿。但这是片面的想法，她为什么不想想，在这世上，蓝紫最亲近的就她一人，一旦她弃女儿而去，孤零零的蓝紫会面临多么可怕的孤独。
　　郭付义摇头否定道，千万不能这么想，我敢保证蓝紫只会更加痛苦。
　　蓝紫的母亲一副想要坚强的表情。但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滑了出来。她说，我也想好好活着，就算给不了蓝紫什么支持，起码别拖累她。可结果，你也看到了，完全是反过来的，我对蓝紫只有拖累。
　　郭付义想说什么，被蓝紫的母亲打断，如果没有蓝紫，我怎样都无所谓。可现在却要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就算是我走了，去阴间也还担心她。
　　接着，她望着郭付义，声音凄婉，说道，小义，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此情此景，郭付义感觉无论有什么请求都难拒绝。于是他点头说道，我会答应。
　　答应我，在我走了以后，帮我照顾蓝紫。
　　在郭付义的心目中，蓝紫可爱、漂亮、惹人怜，无论从哪个角度，郭付义都愿意照顾她，于是他点头说道，放心吧，从今天开始，你和蓝紫就是我的亲人。
　　蓝紫母亲的状态确实很不好，说了没一会儿，就已经很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来的时候，郭付义就知道，这个点上肯定见不到蓝紫。在蓝紫的母亲睡着之后，他给蓝紫发信息，我在医院，阿姨看上去还不错，已经睡着了。
　　估计蓝紫很忙，沉重的心思和繁忙的工作纠葛在一起，是非常难受的。郭付义曾经历过。他感慨那副小小的身躯里，到底能装得下多少东西？越是这样想，他也就越替蓝紫感到难受了。
　　过了很久很久，蓝紫发来一条非常绝望的信息，让我撑下去的动力是看着我妈一天比一天好，她现在这样，我真的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郭付义也知道蓝紫母亲的状态很不好，但是站在他的角度，除了安慰还能怎么说呢？他说，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心中默念，真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去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蓝紫的事。越想，心情越是沮丧。直到距家不远处，看见一个绝想不到会在此相遇的故友。他的思绪才终于从蓝紫母女身上离开。
　　那人也见到了郭付义，笑呵呵朝他走来。
　　郭付义的语气激动、惊讶，欧阳树，怎么会是你？
　　怎么，老朋友相见，好像不太待见啊。
　　真想不到，还会在这座城市见到你。
　　欧阳树调侃道，虽然你住在这里，但又不是你的地盘，我怎么就不能来？
　　郭付义听出是调侃，还认真解释道，你回来了，我们还能相遇，像从前那样，真的是高兴都来不及。
　　是啊，我回来了，这次我决定安心住下来，虽然前面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管它，我对这座城市的喜欢从来没变过。好几个地方兜了一圈，好像只有这里住得安稳，所以我就回来了。
　　好了，别站这儿说话了，既然回来了，我做东，给你接风。
　　在郭付义心目中，欧阳树一度是个传奇。首先是父亲赐给他的非常时尚的姓氏。然后大天使肯定在他脸上进行过一番雕琢，才会使他有一张这样帅气的面孔。再加上他不俗的智商，毕业于名牌大学，因而能俘获大多数女孩的心。
　　一时间的春风得意终于烟消云散，这是关于欧阳树的另一段传奇，只是过程很悲伤。
　　那个已经要和欧阳树谈婚论嫁的女孩的父亲死活不同意他们交往。终于竭尽全力拆散这对鸳鸯，把女儿嫁给了他亲自相中的女婿。
　　在此之前，郭付义最后一次见到欧阳树距今差不多已有三年。那时，他还没有离婚，根本就想不到在将来的某一天会走到婚姻的尽头，郭付义记得当初送别欧阳树的情景，和前妻一同请他吃饭，送他去长途车站。
　　欧阳树在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郭付义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我真羡慕你们，那么好的感情，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分不开你们。
　　那时候，郭付义也是这样想的。在与欧阳树的交谈中，他说道，如果我也弄丢了感情，我会和你一样选择离开这座城市去别的地方透透气。
　　谁知那段对话之后不过一年，他和欧阳树殊途同归，唯一不同之处在于，他思虑再三没离开这座城市。工作、亲人、房子，这些都是他难以舍而远去的根基。
　　他们在一家年代主题餐厅入座后，郭付义说道，在这儿又见到你，真的像做梦一样。
　　那时候我还看不透，但其实只要能够坦然面对一切，哪里不能去，又哪里不能留呢？
　　郭付义往欧阳树的杯中倒饮料。欧阳树看着橙色的液体淌入杯中，对郭付义说道，听说你也……
　　话说半句，但郭付义知道他在说什么，放下饮料瓶坐回位置上，点头说道，是的。我相信命运，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我的就是如此。但是也很难说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
　　欧阳树显得很高兴，说道，听说你的事才发生没多久，想不到情绪调节得那么快。真是一旦看透就没什么了。不只是我，看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郭付义决定不说这些，把话题引向别处，说道，什么时候打算住下来的，房子找好了吗？
　　就是上个礼拜的决定，像我这种人不讲究吃，也不讲究住，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就可以了。所以无所谓，明天一有空我就去找。
　　看来这么多年，欧阳树那种潇洒随意的性格不曾改变。郭付义说，那你这两天怎么办，住我家吧。
　　不用，我宁愿住旅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混一晚。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夜生活。
　　郭付义一脸迷惑，因为他并不知此事。这副表情提醒了对方，只见欧阳树脑袋一拍说道，忘了，我喜欢夜生活是后来的事，后来那些事，你不知道。
　　接着他又说，或者这样说吧，你我虽然是好朋友，但毕竟不是自己家里，怎么都有些拘谨，像我这种最爱自由的人肯定不舒服。这你总知道吧。
　　这倒是的，像欧阳树这样的人最爱自由，生活如此，思绪也是如此。所以常不知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在之前与欧阳树的相处中，他习惯了随他去，今日他的态度依然如此，说道，那好吧，随便你。
　　后来，他们聊了过去的往事，过去的朋友。他们聊得酣畅，郭付义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原来在某种情境和前提下的回忆是非常痛快的。
　　欧阳树离开的三年是两人之间的断层，除了郭付义那段实在不愿复述的往事，欧阳树的生活平淡无奇，没什么可说的。
　　水足饭饱，差不多要告别时，欧阳树问郭付义，你换过电话号码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接着，他们几乎不约而同说道，电话联系。
　　两人就这样告别。回去的路上，郭付义的心情莫名愉快起来。欧阳树重新回到这座城市，不管是友情也好，多一个人陪他聊天，去玩也好，总之是为他的生命中增添了一些东西。正是这些东西使他感觉生活又多了一种被称之为愉快的元素。
　　那天晚上，郭付义一个人坐在窗口，看着夏季闷热的夜晚。屋里开了空调，与夏夜隔着一层玻璃。但郭付义的感觉并没有这么简单，别看只是一层玻璃，其实隔着很远很远。
　　他想到了施书雁，这倒不足为奇。但不知什么因素作祟，特别特别地想念施书雁，简直到了难以自已的地步。大概在窗边坐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中，思念持续不断。后来他坐到沙发上，回想着那一夜，施书雁躺在沙发上和他说话的情景，恍若重现眼前。
　　他给施书雁发信息，在干嘛呢？
　　不多久，施书雁回复道，今天课堂上的东西有点难，我得复习一遍。
　　这两天有空吗？我正好有两张电影院的兑换券，请你看场电影，怎么样？
　　好啊，不过要再过两天，等我这章的学业完成了。这章特别难，白天上课，晚上一定要复习，不然就白学了。
　　真羡慕你，有自己的追求。不骗你，我也想学一门课程。
　　我赞同，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建筑专业是热门，工作好找，工资也高，你不妨可以学。
　　郭付义承认这是个好主意，之前他就想考一张建造师证书，只是后来被婚姻危机打断进程。现在又有了学习的热情。施书雁也在上成人学校，校园内不时见面对他来说是很好的机遇。郭付义有一种感觉叫做天时地利人和。注定要从现在开始换一种心态重新面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