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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触动 ...

  •   郭付义半夜才从医院回来,睡着估计已是两三点钟。翌日还是很早就醒来,很困也很疲惫,但就是翻来覆去,怎么都难入眠。他干脆起床,穿一条藏青色的短裤坐在飘窗台上。
      街上人还不多,看上去除了上班的就是买早饭。就在飘窗台差不多正下方的位置,一个长发女孩,马尾辫,穿着碎花连衣裙,像极了施书雁。
      仔细看,并不是,他怨自己真傻,施书雁怎么可能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又怎么会这么巧被他看见呢?
      他想起昨夜在医院,他其实并不想走。他同情蓝紫,而且预感在讲述往事之后,她会心乱如麻睡不着。他对蓝紫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反正没事,今天晚上就让我来照顾你妈怎么样?
      蓝紫听后笑起来,郭付义惊讶于和她接触这么长时间,直到今夜,在这朦胧的月色中才发现,她笑时眼睑弯曲成的优美的弧度。她说,你傻呀,我们什么关系,凭什么让你来照顾我妈,而且说句实话,就你这样,我还不放心呢。
      过了十一点半,郭付义乘电梯离开病房时,他讨厌自己。似乎从他有记忆到现在,干什么都是不成功的。婚姻、工作,和施书雁的交往,乃至想毛遂自荐为蓝紫做点事情,没有一样如其所愿。
      当他像现在这样俯视清晨的街景时,从来没有如此强烈思念施书雁的感觉。之前的想法可以说他消极,也可以说是一种策略,情绪如施书雁之前那样紊乱需要时间安定下来,这样彼此放在心里,暂时不见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郭付义从飘窗上下来,在屋里踱步。之前的计划,不论是臭是好,到此刻似乎就要泡汤了。忽然他停住脚步,像是在障碍物前急刹车,信念坚定地想道,我已经失败了这么多,不能什么都失败。不论结局会是怎样,也一定要有勇气去面对。
      这么长时间以来,郭付义的内心一直是乱的。乱成迷宫,只有一个不易被找到的出口等着他。终于他能够站在出口回望过往,惊异地发现原来离出口从来就只有一步之差,跨出那一步豁然开朗。
      他穿好衣服出去吃面条,胃口很好,吃了整整一大碗。吃完面条,时间还早,就去附近的公园转一圈,散散步。他回去了,洗了个澡,换身衣服,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去洗。做完这些,他坐进客厅的沙发里,拿起手机给施书雁打电话。
      接通后,电话里传来熟悉、亲切的声音,喂。
      郭付义说道,好几天没见你了,能出来一起吃个饭吗?
      施书雁有可能郁郁不欢、态度冷冰冰。这些可能性他都想到了,他也愿意欣然面对这些可能性。想不到施书雁情绪活跃,语气很有礼貌。她说,这几天我在上一个成人班,可能没多少时间。你看这样行不行,过几天我去姐姐家里,到时候请你一起吃饭。
      但是我想,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
      好啊,到时候总会找到机会的。
      在没有确定时间的约定之后,郭付义等待着。那几天里,郭付义依然做陶艺,陪蓝紫去医院照顾母亲。
      蓝紫母亲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心脏上面的手术是没问题了,听医生说肾病未愈。她的肾病是顽疾,当初医生说她活不过五年的依据就是这肾病。
      有一次,郭付义悄悄问蓝紫,阿姨这次还要住多久医院。
      蓝紫平时总是开开心心的样子,唯提到母亲住院,就会神情黯然。她摇头说道,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发生奇迹,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也许一辈子我妈都得住在医院。
      郭付义听着,沉默着,过了很久,同样的话,语气却格外坚定,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空余时间还算多,就让我出点力和你一起面对眼前的困难。
      蓝紫摇头说,算什么呢?应对的是一场长久战,你能给我的帮助只是暂时的。让我偷懒几日,有一天你忽然对我说没空了,接下去的事还是让我自己去处理。到那时,明明你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我却不理解,对谁都没好处的事,你说何必呢?
      这话乍听上去有点道理,其实是歪理。郭付义想了个办法,去向蓝紫的母亲说。吃过外面叫的便当之后,郭付义和蓝紫一起在病床边陪着病人。就是那样没头没脑的,只听郭付义冷不丁来了一句,阿姨,蓝紫每天晚上守在医院非常辛苦,我反正也没多少事情,你看让我来照顾你一阵子怎么样?
      蓝紫懵了,想不到她会来这招,声音非常激动,说道,不可以!
      谁知母亲与女儿不同的想法,她以一种看得出带着几许暗暗忧伤的微笑对郭付义说,你说的没错,这么长时间以来,蓝紫的确太辛苦,像我这种不合格的母亲就是做梦都想快点为她找个遮风挡雨的人。
      母亲这么一说,蓝紫的脸瞬间红了。母亲心里想什么,蓝紫清楚的很。她高估了郭付义和蓝紫之间的关系,从她平时说话,言语间的暗示都能听得出来,不过蓝紫从不解释。因为在蓝紫看来无关紧要,本来就不是那样的关系,也就不惧那么一点点的误解。
      现在看来,误解是不能纵容的。误解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变味。就像她与郭付义之间,本来没有这么回事,母亲误以为有这回事,到最后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让她这位发觉自始至终只不过是抱着一厢情愿误解的母亲在事实面前心情会变得多么糟糕啊。
      蓝紫在场,母亲的话已经煞有介事,要是郭付义单独照顾,母亲还不知道怎么说,说不定最后会让她羞得连面对郭付义的勇气都没有。
      蓝紫最后还想努力一下,她朝母亲说,妈,我这样已经习惯了,哪里累?而且郭付义他有自己的事……
      话没说完,被她母亲打断了,小义能照顾我一阵子,我很乐意接受,只不过辛苦这孩子了。
      说实话,蓝紫已很长时间没见母亲这么执着于自己的一道主见了。她意识到这一次可能改变母亲的态度。她看一眼郭付义,这是在退而求其次,求他别乱说话加深母亲的误解。冷不丁迎上一脸贼兮兮的得意的笑容,把蓝紫气得够呛。直至夜深,母亲赶她走,让她早些回去。郭付义送她到病房门口时,她终于得了个机会,鼓着腮帮子,气呼呼说道,要是让我妈误以为我们两个怎么怎么地,小心要你好看。
      郭付义抿着嘴,一副假装很害怕的样子说道,知道啦,我怎么敢胡说八道。
      在医院的这几日,郭付义感到充实。他离婚之后的任何一天都不像现在这样,觉得生活能够被牢牢地抓在手上,是完全真实的存在。同样是照顾病人,他比蓝紫的优势在于,没有为亲人长期不能根治的病疾而压在心头的沉重负担。
      蓝紫的母亲讲了很多女儿小时候的事,有趣的、伤感的,如此种种令郭付义情绪波动,对于蓝紫所恨的那个男人,她母亲的态度肯定也一样,所以才会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只字未提。
      这期间,医院里还出现了一场意外时间,那天已是晚上九点多,大厅挂号处传来吵扰声。郭付义出了病房去看。
      原来是个醉汉,醉得脚步不稳,摇摇晃晃,见到穿白大褂的人,递上一沓钱说道,求求你,把我老婆还给我,现在我有钱了,统统给你们为她治病。
      不知前因后果的事件,郭付义当然听不懂。后来听知道底细的人说,两年前,他家里穷,妻子得了重病没钱医治,送到医院又回去,就死在回家的路上。这两年他像发了疯拼命挣钱。治当时那场病的钱有了,不过为时已晚,人再也回不来。
      差不过每隔两三个月,他就这样闹一次。医院了解这个人,这桩事,没人追究他的责任。最多一个小时,酒过了,闹完了,捧着那些只能花到别处的钞票,嚎啕大哭离开。
      那人走后,郭付义回到病房,把所见告诉蓝紫的母亲。她知道此事,说道,我在这儿住院半年,他已经来过三次。你知道吗,我倒是很羡慕那个死去的女人。
      郭付义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来,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不管怎么样,活着总要比死去的强多了。
      不能这么说,有些活着的人当发现别人早就把你忘掉,甚至还不如一个死人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悲哀简直是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
      表面上郭付义还是那样,表情行为没什么变化,他心中却不免一愣,他似乎能猜到蓝紫的母亲心里在想些什么。提及那个男人,有愤怒和厌恶。而她母亲的心中很明显藏着一些隐而不露的东西。有些往事,即使过去很久,对一些人来说都是难以割舍和忘记的。
      他们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蓝紫在这个时候下班回来了。一进病房就问母亲,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么多天的相处,女儿对母亲病情的关心,母亲每次见到女儿时的高兴和满足感,深深感染着郭付义。
      蓝紫的母亲回答女儿,下午睡醒到现在,觉得特别好,要不是医生有言在先,我倒是很想下床走动走动。
      得了吧,就再忍两天,医生的建议不会错,肯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蓝紫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生活用品放在一处,平日里吃的药放在另一处。她一边干着活,对郭付义说,这都好多天了,不能总麻烦你,回去吧,今天开始还是让我来照顾我妈。
      这一次蓝紫的母亲也不挽留,附和女儿说道,你还是回去吧,我这个病罐子,也不能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郭付义不同意,说道,今天是周五,我再呆两个晚上,正好一星期,起码让我在这一个星期里是有始有终的。
      听这语气,郭付义显然下定了决心。再加上蓝紫的母亲,依然不打算辜负他的一片好意,看上去已经认可了他的要求。蓝紫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实际上,郭付义在那一个星期里有始有终的愿望没能实现,就是在当天晚上,也就是星期五的晚上,时钟已经走过了十一点,施书雁打电话过来。怕吵醒病房来的其它人,郭付义到阳台上去接。夏季的深夜,室外的空气依然不怎么凉快,唯有风吹在身上还算舒适。
      施书雁的声音,好像已经睡过一觉,好像在睡梦中想起要打这么一个电话,于是拿起手机就打了。声音在梦与现实之间,显得飘忽不定。她说道,我明天去姐家,一起吃个晚饭吧。
      等候已久的会面终于到来,郭付义听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走着,看上去很激动,最后却只在两唇之间蹦出一个字,好。
      施书雁先挂电话,随后他也挂掉,回病房,躺回看护床,估摸着至少在随后的两三个小时里面,他的思绪活跃不止,不停盘算着如何约施书雁出去,对她说些什么,怎样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避免遗漏和被误解。
      连他自己都不知后来如何睡去,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太阳照进窗口,走廊里传来医生查房的脚步声,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已是八点零五分。
      郭付义起床时,把很不牢靠的看护床弄得咯吱响。蓝紫的母亲侧在别处的头扭过来,脸上带着微笑说道,看来这么多天你都累坏了,才会睡得这么沉。
      蓝紫的母亲这样说,说明她并不知道郭付义在接电话之后两三个小时的辗转反侧。
      和平时一样,郭付义收拾完陪护床,等待医生查房。在心胸外科方面,每天都是好消息。然而她肾脏上的顽疾更令医生头疼。她的主治医生每次查房都会对她说,心脏上的手术没什么,养养就好了,你的肾病一定要注意治疗和保养,情绪一定要乐观。
      蓝紫的母亲在应答医生的关照时,常会说一句要令人心疼的话,放心吧,我已经和肾病斗争这么多年,我知道它,它也了解我,我胜不了它,它也休想斗得过我。
      在郭付义的心目中,医生总是严肃的,不排除这一次。主治医生对蓝紫的母亲说,别说这种话,还是要关心好自己的身体。
      医生走后,郭付义对蓝紫的母亲说,本来我真的想在这个星期里有始有终,现在看来不得不食言,明天有点事一定要去办。
      去吧,本来我就觉得老霸占你的时间确实不好。
      那日夜晚,蓝紫到医院后,郭付义也对她说此事。蓝紫听后,那如释重负的模样令郭付义难忘。她是那种忍不住想笑的样子说道,郭付义,不是我说你,自己都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完,在这瞎凑什么热闹。
      等我办完了事,再来照顾阿姨,到时候你还得回家休息。
      郭付义故意这样说,一听这话,蓝紫刚才一副神气的模样立刻不见了,态度变得正经、真诚,说道,你来看我妈,我很欢迎。但是你不能再抢我的活了,让我这个做女儿的实在尴尬。
      此时,郭付义也认真起来,说道,照顾一个病人本来就很累,何况你白天还要上班,真的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郭付义发现说的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蓝紫的母亲已经听到了。他发觉说错已经为时已晚,只见那个久病在床而消瘦的女人正在悄悄抹眼泪。情急之下,郭付义灵机一动,话锋骤转,说道,不过你信不信,照我看阿姨很快就会好起来,因为她非常乐观,疾病再顽固也斗不过乐观的人。
      郭付义在第二天清晨离开医院,蓝紫为母亲请的护理工一到,他就走了。走之前,蓝紫的母亲要求与他握手,郭付义坐到床边,把手伸给她。那只病怏怏的手消瘦无力,从那过早衰老而褶皱密集的肌肤渗出的汗水使得整只手冰冷。
      蓝紫母亲的脸上是那样一种驱不走的失望,说道,这么多天,我还看不出来吗,你和蓝紫没那种感觉,走不到一块儿。不过我站在也算是半个当事人的角度,希望你们一直能保持像现在这么一种好朋友的关系。
      像蓝紫这样洒脱坚强的女孩,谁不愿与她做朋友?何况蓝紫的母亲这么看得起他,郭付义一直都是心存感激的。他非常认真地回应蓝紫母亲的愿望,放心吧,我不仅会把蓝紫当朋友,更会把她当成妹妹一样看待。
      病中的女人总是多愁,听郭付义这样说,蓝紫母亲的眼眶里已忍不住汩了一层泪光。
      郭付义离开医院,无论走廊或停车场上,到处都是人。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自然规律,他总算意识到那么多的人仅在其中“病”这一条规律上为之行色匆匆。
      出了医院,外头很热,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回忆过往,他三十载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呆这么长时间。并且是一个非常特殊,谁都不想多呆一会儿的地方。而当走出那个地方,被认为与此后相当漫长的一段人生关系并不大时,他感觉之前曾压抑在他心中很长时间的情绪被拨开了,明了的说法就是豁然开朗。
      郭付义回到家里,首先就跑到卫生间去洗澡。医院里每天都洗澡,但他总觉得洗不干净。到处都是细菌和压抑、失望、难受的情绪,无论在哪里,即使有意躲开,也老缠着你。在家里洗澡完全不一样,洗过就轻松了,身体轻松,情绪也跟着轻松,接着他打开卧室的空调,上床睡觉。
      他本来想睡一会儿就起床,医院里实在睡不好,在家里好好睡觉赶走连日累积下来的疲倦。谁知这一觉睡得那么沉,醒来已是下午一点钟。
      他坐在床上看书,杜拉斯的《情人》。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情节倒背如流。他说不出这本书迷人在什么地方,有一阵子不读,就觉得很想再翻一遍,一睹为快。
      看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地看,所以才翻过三十几页。一瞧时间已接近两点半。想着不能在床上赖下去,要是施书雁来喊,而他还没准备好就不好了。
      郭付义把书放到一边,没有夹书签,也没有折角。根本就不需要,也就是最近两年的事,他已想成习惯,翻来覆去看那几本喜欢又熟悉的书。翻到哪儿就是哪儿,想看几页就看几页。这一次看到此处的一个故事,下次便看彼处的一段情愫。看熟悉的书就是这样的好处,每一次都不用前后连贯。
      他重新洗脸、刷牙,换一身出门的衣服。好了,一切准备妥当。歪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就等着施家姐妹前来喊她去吃饭。
      大概在四点出头,终于门被敲响,郭付义从沙发上跳起来,前去开门。见施书雁站在门口,那张漂亮的脸真的是久违了,令郭付义感觉亲切并且非常激动。
      而施书雁却是那样一副令郭付义失望的不冷不热的态度说道,五点钟吃完饭,到时过来。
      郭付义心里清楚,哪里是为吃饭。那只不过是借口,他所盼的是晚饭前后能和施书雁独处的那段时间。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难道现在不行吗?
      这是郭付义心中所想,他嘴上没说。施书雁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思。她的语气变得和缓了,此时的态度令郭付义心里好受些。她说,等吃过晚饭吧,我会安排时间的。
      晚餐非常热闹,最活跃的是施书霞,然后就是王明和两个孩子。郭付义也看上去很正常地与他们说说话,唯有施书雁一直闷闷不乐,几乎不怎么言语。
      施书霞表面上非常活跃,目光不忘偷望妹妹,为她又落入从前的那种十分不良的状态深感焦虑。她亲眼看见妹妹和郭付义慢热起来的感情又变冷,即使这样,她看得出就目前来说,只有郭付义才能帮助她从那样一种不良的状态中逃出去。
      正当夏季,天黑时已经很晚。从窗口望出去,城市远近的灯光很亮,但也难以掩饰夜已降临。施书霞夫妇洗碗刷锅的时候,施书雁和郭付义在客厅里看电视。无聊的电视节目,尤其是郭付义,什么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断望向施书雁,想抓住机会,给沉默着的,不知还要在沙发里稳坐多久的施书雁提示。已经很晚了,有些话他们两个人想要单独说的,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双手撑着下巴看电视那种聚精会神的姿态把郭付义给急坏了。有过一阵子,他觉得简直快要坚持不住,差点就想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施书雁就往外走,去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可以单独说说心里话的地方。但是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做。强加于施书雁的行为对郭付义来说,哪怕只是幻想都会觉得是一种罪过。
      终于施书雁夫妇洗过碗,切了些水果端上茶几。郭付义没动,施书雁吃了几口。后来那一刻对于郭付义来说是非常激动的,只见施书雁站起身对他说道,上次见你家里有两张张学友的光碟,我是他歌迷,喜欢他的碟。
      郭付义就是再笨也能会意,这就是施书雁之前对他说的两人独处的机会。他忙应道,好啊,我们这就去听。
      在施书霞对他们两个唱双簧的掩嘴嘲笑中,施书雁随郭付义出门,去了对面屋里。
      这个家,这个空间只让郭付义一个人住实在太空旷了,空旷得令郭付义感到无比的寂寞。此时此刻,他与施书雁两人在这个家里。施书雁是客人,郭付义从一开始就没感到任何的不自然。郭付义拿鞋子给她换,请她坐到沙发上,为她倒水。种种举止,如同再也熟悉不过的朋友之间。
      郭付义倒热水,施书雁不爱喝。她问道,有凉开水吗?
      郭付义摇头说,没有,不过冰箱里有冰块,加点冰块,水很快就凉。
      那还是算了吧,这样喝,我怕闹肚子。
      郭付义也为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到茶几上之后问施书雁,你想看哪一张MV?
      随便吧,只要是张学友的就成。
      郭付义挑了张自己喜欢的塞入CD机。喜欢张学友的人有点古派了,这点他承认。他所不能抗拒的是张学友歌声的张力。每当他寂寞想哭的时候,只要一听到那种充满张力的歌声,他的内心就被某些东西填充,不再那样空虚了。
      是他主动约的施书雁,为这次约会,他都等了很长时间,明明他心里有很多话,一时间却什么也说不上来。他不停喝水,一会儿工夫灌下去差不多半杯。这时,施书雁似乎坐累了,仰躺在沙发上,朝着天花板说道,能不能把画面关了,只要听,不想看,我这对眼睛好像越来越不灵了,稍微看会儿电视就有些疼痒。
      郭付义照她说的,关了电视画面。还没来得及坐到沙发上,她又说,把灯也关了。
      好生奇怪的要求,不过郭付义还是照她的要求把灯关掉。在把电视和灯都关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四周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逐渐适应了这样的黑暗之后,才发现借着外面辐射进来的些许亮光,可以隐约看见室内家具和人体的轮廓。
      张学友的歌声在屋里流淌,凉风也在流淌。除了能看见隐约的轮廓,睁眼和闭眼并没有什么区别。施书雁首先选择闭上眼睛,接着郭付义也学施书雁那样闭上眼睛。
      这样的环境下,郭付义心中小鹿乱撞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施书雁早走预料似的把他的话压回去。现在别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像在梦境中的感觉了,让我在这样的梦境中多呆一会儿。
      时间在他们身上缓慢流逝着,有一刻郭付义仿佛睡着了,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他闻到一股幽香。哪怕光线暗淡,身边的一切他都非常熟悉,只因这是他自家的客厅。陌生的是这股幽香,好像并非香水的味道,那就是施书雁天然的体香,真是要任何男人都陶醉的香味。
      过了很久,这次是施书雁主动与郭付义说话,她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们就连做美梦的机会都没有了,那怎么办?
      郭付义依然躺着不动,说道,怎么会呢?不管是谁,无论成功或者失败,做美梦的待遇都是平等的。
      但是,如果一个人实在活得不成样子,连美梦都做不下去。就像小的时候,老师让你在纸上写一篇作文,心里没有感悟,没有故事,没有梦想的孩子会写不下去。哎,有的时候真觉得我就是那种写不了作文的孩子。
      说实话,郭付义早有预感,今日见面,施书雁会说一些类似这样的话。他没想好如何应对,因为在他看来是难以应对的。施书雁的情绪如同一片山丘地带,客观而不能改变,有时情致高昂,有时又会跌落谷底。有时与有时之间如何区分,谁也捉摸不透,难以把握,只有根据她自己的情绪才知当下到底是处于山峰或山谷的状态。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许久不说话。郭付义坐起身,看着外面。夜已深了,但这座城市一点都不寂寞,街上往来很多人。此刻,郭付义听到这样的一种声音,悲伤且潮湿,他听出是施书雁在哭。
      施书雁的哭声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也就只有两三分钟的样子。郭付义暗自叹息,心想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否则真的是对谁都没好处。他给自己打了气,说道,这么多天,我一直在等今天这个机会,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
      黑暗之中,施书雁应道,你说吧。
      我喜欢你。郭付义几乎是不加考虑的,紧接着说了这四个字。
      过了很久很久,这一次对郭付义来说是所有等待经历中最为漫长的一次。
      终于施书雁应道,我知道。
      甚至她都没动一下,她语气中的平淡无奇令郭付义非常失望。郭付义实在不甘心,问她,你喜欢我吗?
      从一开始,姐姐向我描述你是个怎样的人,然后见你第一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我想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来改变过去时日中的那种很不好的状态。谁知非但不行,甚至变得更糟。所以郭付义,这段时间,有个问题一直缠着我。你知道我的经历,很难真正喜欢谁。对你,我轻易就喜欢上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我真喜欢你,也有可能,只不过是利用你来验证我是否真正摆脱了一直都在折磨我的可怕的情绪。
      凭郭付义对她的了解,这些话一点都不假。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从不奢望此事轻而易举。
      他认真听着施书雁继续说下去:
      之前的故事其实没有结束。失眠,有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些使我非常难受的幻想,都是那段故事的延续。听了那么长时间的心经,我的状态真是好多了,有一阵子,甚至乐观地以为可以坦然面对过去所不能接受的一切。可结果,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所谓改善,只是虚假的表象,本质上没有任何变化,只要一触及那个地方,痛苦就会卷土重来。
      施书雁又哭了,哭声与刚才一样。
      郭付义安慰她,我理解你的心情,经历这么多,总要有个过程。但是总能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这一辈子会碰到很多不同的事情,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
      站在郭付义的角度,这么一席话,更主要的是试图说服她,别继续钻在这样的牛角尖里。
      施书雁摇头说道,也难怪你不理解我,没人可以理解我。我对你的好感,为与你更深的接触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她这话带着几分歉意,传递给郭付义的信息是那句喜欢她的表白黄了,之前施书雁的确是有意进一步发展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她退缩了。由此推断,最起码在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施书雁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再有任何进展。
      郭付义很伤心,言语却还是理智的。他说,我喜欢你是事实,你拒绝我的理由也很客观,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最普通的那种可以吗?
      施书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接下去很长时间她都沉默着。后来他们几乎不说话,两人都静静地斜躺在沙发上。张学友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反反复复。
      直到深夜,施书雁从沙发上站起身说,我要走了。
      时间的确很晚,郭付义没挽留她,而是送她出门。
      施书雁走后,郭付义感觉不舒服。从思绪到身体,和他有关的一切全都非常不舒服。
      他去卫生间匆匆洗了澡,竟没去房间而是回到沙发上,倒头一觉睡到翌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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