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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墙雪(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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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我改了很多遍的开头,觉得一遍比一遍好,又觉得一遍不如一遍的好,不过我不介意,还会一遍一遍改下去,师傅,曾经你说我若总如此对某一事执念太多,定会走火入魔,你看,我现在也不是很好”。
静默站在窗前花案旁的男人顿住笔,一团浓墨从凝滞的半空坠落,男人抬眼,窗外远处神山三生阁浮云淡淡,寥寥山影若隐若现,他又想起他的蔷儿,那个江南丫头,虽然后来再见她时,她总是一脸清汤挂面冷漠样子。
蔷儿,我是不是真的已经将你忘记?
老天,你告诉我谁才是我真的蔷儿?
“你说这个世间有没有神仙”?五年前那女人问他,他想了想,那个水墨浸染、风烟如画的江南,他从那里来,算半个江南人,他希望是这样。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如神邸一般的长者、智者、尊者,他无比爱戴、敬仰、尊敬他,神仙偶尔也会在人间,虽然并未身着神仙衣裳,
可是,后来,他终于忍住没有往下回想,只拿起一块洁白的方帕,挥手将檀木桌上那团浓黑墨渍拭去。
就在昨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外地其中一处宅院,管事阿恩第一次带着他去,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拐进一道狭窄山口,一栋四四方方、古色古香宅院巍然立于眼前,他的心情跟着高天荡开的层层云烟豁然开朗。
“师傅,徒弟我终究是您最为自豪的徒弟,终有一天要超过你,不是么”?
梦里他直觉一阵甘甜入喉,那是怎样一幅图案,底楼是镂空临水的阁,他半躺在竹椅上,眼前溪流环绕,大块大块圆润的鹅暖石静伏软泥底,轻巧的游鱼跳动着,一尾一尾不知忧愁的样子。
他假装自己依旧处在不知忧愁的年纪,视线远落,潮湿的岸上铺满青苔,葱郁的群山山高隐隐有雾,梦里的他细细一看,是整片整片无比齐正的茶园枝叶葱郁,悠悠软风似上帝拂开手的问候。
“阿恩,把这个庄园的钥匙备一套给她送去”,他对候在一旁的管事阿恩命令道,阿恩弓着背愣了一愣,梦里的他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
可笑,夜半醒来,他明白,梦里的宅子分明就是寂月城她祖上在乡间的老宅,梦里莫名竟成了他自己的私宅,荒唐!
“师傅,我欠你们的这辈子看来是无法还了,下辈子吧”。他无数次的想,“神仙,或许天意是有的吧”,他永远记得他对那女人说的话,多少年,他总期待再见到她,他等了五年,以为神明将她送了过来,虽然漠北不比江南,有无尽的风连同尘土,可是,这雄壮山河都是他的漠北啊,而如今的江南,却也是他的江南啊。
江南?是回不去的当年。
五年前那女人,果真不是蔷儿,只是好巧啊,五年前的那女人,他叫她蔷儿,云蔷儿,她居然默认了???
简直不可思议,简直不可理喻!
那女人要么就是故意的,如果她是故意的,那么她一定有不可告知他的秘密!
只可惜他顿悟太晚,荒废了这些年的时光,而他真正的蔷儿他再也无迹可寻!
可恨,男人背着手踏步走到开阔的院外,几株山茶终于开了,红红的、艳艳的,他喜欢,又想到后来的那女人,她一点也不欢喜,不知为何,他心里是要强迫自己想起蔷儿的,但那女人总跑出来,赶也赶不走。
“我是一个喜欢清净的人,公子你以后就请不要再打扰我了”。那女人冷冷的,当年他傻将她认做真的蔷儿,以为她知道缘由,不道破亦不道歉,只是无数个夜晚,梦里会有遗憾。
“师傅,你曾说有人的地方必有江湖,当年你只知道你在江湖,却丝毫未怀疑过徒弟我也身在江湖吧”,朗晴的天,他习惯了自己跟自己对话,或许阿恩看他这般总像个傻瓜,阿恩曾有一次对他说,
“我们漠北的王,应该猛如虎、狡如狼,应该同漠北的神山三生阁一般,神秘莫测、高不可攀”!
他沉默不语,思量阿恩是否是同他一般中了魔,竟敢对他说这般放肆的话!
心里想着蔷儿,不计较。
在蔷儿还是个小丫头时,在他隐忍在那个叫寂月的城里时,在他或真或假籍籍无名少年时,
那丫头最后一次认真跟他交流时说,“乔北哥哥,我看你的眼睛,好似装了这天下所有的故事”。
“呵呵”,那时的他当即一怔,“乔北哥哥老了,不同你这般年纪整日欢天喜地的,你是不是想说乔北哥哥无趣”?
“怎么会”,那丫头憨憨一笑,“我并非生来就没有见过悲悯,生活也不如大多人想象的那般美好,爷爷说人应该欢乐,要像一团火焰,让身边的人感到温暖,这样更容易被接纳,被欢喜”。
“那丫头你是怎样想的呢”?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爷爷说的自有他的道理,他说我这个年纪不懂何为忧伤,经历的太少,不知人间深浅,他怕我一辈子都这样傻傻的,又怕我一辈子不这样傻傻的,所以他老人家有时候也很矛盾,希望我长大,亦怕我长大了承受该承受的苦难,觉得苦”!
“你爷爷是这天下最睿智的人”,说完,他还是惊讶她小小年纪的洞悉与城府。
“是啊,爷爷他喜欢欢乐的人,我不想让他老人家失望”。她难掩心伤的顿了顿,爷爷要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要她一幅乖乖讨人喜欢的样子,只是她每个深夜偷偷哭泣时,没人看的见。
“哎”,他不知叹了口气,挨着她在她家门前精巧的麻腾长椅上坐下,如果这世间还有人另他深感敬佩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便是她爷爷,也是他的师傅!
“呵呵”,她笑了起来,整个寂月城,所有人都崇拜她爷爷,她从未觉得他老人家有何特别,“今天早上爷爷在后院里练剑,可搞笑了,他抬脚的时候一脚把他的布鞋踢飞了,若是在往常大白一定飞速叼来给他,今天偏偏没有”,她还是忍不住,笑的弯下了腰。
“大白把师傅的鞋子叼走了”?他亦忍不住笑。
“是啊,爷爷他老人家踮着脚追着大白满院跑,笑死我了”。
他很少大笑,感觉她描述的镜头一定很滑稽。
“丫头,我一直都不是很有趣的人”,曾经偶尔晚上,他跃过那丫头家大大的红高墙,看她一身素衣站在后院的凉亭上等他,身后一地月光,长影落在清泉上。
“我也不是很有趣啊”,她用手支起脑袋,“你看我嘴巴笨不会说话,手也笨不会烧饭,别人家的姑娘绣花做衣裳样样都会,可我怎么学也还是学不会”!
“可你是你啊“,他说完,看见她眉眼中突然闪出的明亮光彩,月色下格外有神韵,天边坠来一颗星,它正巧躲了进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城里了,你会想念我吗”?他不知为何突然这样说道,说完后,自己为自己此刻的不谨慎吓了一跳。
“啊”?她果然震住了,眼里似乎有泪想要喷之欲出,但还是极力被忍住,“乔北哥哥要走吗”?
“没有,我只是说说而已”,不久前他刚刚收到他父王的信,网该收了,父王说。
收网?
“师傅,我从未将您当作我网中的鱼,即便在最初的一开始,师傅,我如此的尊敬您,可惜,我从未告诉过您”。
“师傅您曾说,人生总是充满抉择,要学会以大局为重!如果师傅您知道我面临的抉择是什么,不知还会如何指点?
收网?偏偏遇见她,
“乔北哥哥,我是你的千年第一托”,当年,那丫头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她总会在她爷爷考验他时悄声闪现,然后待他通关时,拼命鼓掌。
“为什么不是万年第一托呢”?
“一万年太长”!
“难道一千年不长吗”?
“不长,我跟乔北哥哥的缘分有一千年,只要一千年”,那丫头傻傻的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而后惊叹道:“我就无比满足啦”!
“丫头,你曾问我感情中最深的境界是什么,我记得我那时告诉过你,我说,真爱就是在一起觉得无比痛苦折磨的两个人,依旧选择在一起”。
“阿恩备轿,去三生阁”。他摘下一朵山茶,天边飘来一股风,将掌心的花揉进渐要满黑的夜里,
于他而言,江南好,可是漠北才是家,他真正的家!
“回王上,皇后娘娘马上就要生了,国师算过了,今夜子时便是吉日”。
“这么快”,他心里还是有了片刻宁静欢喜,他喜欢孩子,向来如此。
“我快有第五个儿子了”,天终于黑透了,他看见神山山顶一颗流星直直坠落下来,
“师傅,徒弟这一生纵然无数权谋算计,纵然满手鲜血罪孽深重,徒弟认了,只是委屈师傅了”。
阿恩高举大红的灯笼在前,他在快步去皇后凤栖宫的路上,高高的城墙下,宫灯一路欢歌跳跃着,后花园他路过一处月桂阴影,还是听见自己心底一阵黑影下的叹息,
丫头,也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