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风吟》北不愁

8、第8章

　　眼睁睁看着凝风头也不回地走掉，我死死咬住下唇，告诉自己不可以出声，也不可以流泪。
　　不可以留住他。
　　我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以至于都忘了即将到来的死亡的威胁。被苍称作“主人”的男人仍旧盯着我，那是一种睥睨一切的高傲目光。我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
　　“我不怕死！”
　　那一刻，我是真的不怕。如果是为凝风而死，我想，我死而无憾。
　　那个高傲的男人似乎冷笑了一声，随后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哦？你的家人也不怕死？”苍在我眼前笑得很开心。
　　家人……
　　我咬牙道：“他们是无辜的……”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杀你？”
　　“你只是遵从主人的吩咐罢了。”
　　苍一屁股坐下来，让小猫趴在腿上，轻柔地抚着它的毛。
　　“是啊，主人的命令嘛，做下属的自然老老实实遵命，不过，杀人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苍笑嘻嘻看着我：“真可怜，你心爱的凝风，明知你会被杀，还是无情地走掉了……”
　　我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凝风他……再为我求情的话，你的主人，大概会命令你杀更多人。”
　　苍微微眯了双眼：“你很清楚嘛。”
　　我暗暗握紧双拳：“苍……先生，请你告诉我，凝风去了哪里？你的主人，和凝风是什么关系？在杀我之前，请将凝风的事全部告诉我。”
　　苍皱着眉，半晌不语。
　　“苍先生……”
　　他举起手：“等一下，能不能不要这样称呼我？”
　　“那……”
　　“叫叔叔吧，叫叔叔就好。”他大摇其头，“你以为我喜欢主人取的名字？什么苍啊，蓝的，真是莫名其妙……”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自顾自发起牢骚来。
　　我抬起头，天已大亮，山间仍旧浮着薄雾，天边布满神秘的紫霞。
　　“我决定了！”苍忽然大声说。
　　我吓了一跳。
　　“我决定不杀你了，当然，也不杀你家人。在这么美好的早晨杀人，实在太煞风景。”
　　我盯着苍，确信他没在说笑。
　　他站起来，给我一个微笑：“我该走了。”
　　“等等，苍……不对，叔叔，你还没告诉我，凝风他……”
　　苍伸出一根手指，故作神秘地摇了摇：“你应该知道，凝风是凝风国王族的姓氏，不可以乱叫的。”
　　我吃了一惊。凝风是王族姓氏？父亲从未讲过。史书上提及凝风国历代先王时，总是避开名讳，而用太庙谥号代替。所以，我并不知晓。可是，来自凝风国的他，应该很清楚才对。
　　“事实上，他的本名叫凝风院心，曾经是凝风国的王子。”
　　从苍口中缓缓道出的事实，似乎印证了我隐约的预感。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久远的繁华气息，果然并不虚假。
　　“我的主人，名叫凝风院文。”苍俯下身，揉揉我的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经明白了吧？”
　　我睁大眼：“是去年登基的新王？”
　　苍满意地点头。
　　“传闻新王登基之后，其余王子全部暴毙而亡……”念及此事，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现在他带凝风回去，岂不是……”
　　“放心，要杀早杀了，我的主人可不是拖泥带水之人。”
　　听苍这么一说，我顿时清醒了不少，没错，要杀早就杀了，凝风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叫在良对吧？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苍直起身，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也罢，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金色的光芒从东方直射过来，太阳升起来了。我闭上眼，感受阳光抚摸在脸颊上的温暖。站在空无一人的草屋前，我像一株濒死的植物，一心祈求存活，祈求快快长大。

　　时光飞逝，我在远离凝风的地方默默成长，直到有一天终于踏上行旅之路。临行前夜，父亲对我说，用你自己的眼，去看一看世界。他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也许，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知道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窗外是晚春朦胧的月。最后一次吃松香叶片，是几时来着？三、四年前，还是五、六年前了？记忆好像模糊起来。父亲说山中一日，世间千年，等我下山，会不会早已沧海桑田，人事全非？不过，苍大概还会活着。
　　我笑起来，苍一定还活着，即使世间沧海桑田，他也一定会悠然倚在某一棵树上，抱着小猫，笑得温柔诡秘。
　　我知道我想起苍，其实是为了想念另一个人。我宁愿那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淡了又淡，好让我心底的煎熬少一点，再少一点。这样我才能腾出时间和心力去长大。我愿意装作自己已经忘了他，这样才能忘记再见之日的遥不可及。
　　约定之日已经到了。我已如苍所愿，成长到足够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
　　“等你成长到足够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一日，苍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说，“就来凝风国的王都找我，我居无定所，如何找到我，就凭你的才智了。别忘了，对我的主人而言，在良这个人已经死了。”
　　“找到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想从那座华丽的监牢里救出他吗？”
　　仿佛一个充满蛊惑的漩涡。我还记得，苍说这句话时语气低沉悦耳，他看着我的样子有如拈花微笑的老僧，洞视一切，仿佛我的眼底早已刻着这句话，他只是如实念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