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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我支起耳朵,仔细留意四周的动静。
      凝风鼻息均匀,已经睡着了。他的怀抱很温暖,我能听见他苍白的皮肤下血液流过的声音。外面有轻微的风声,远处传来秋蝉细弱的鸣叫。我蜷缩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今天没有见到小猫。
      那是一只容易让人忽视的生物。总是一副微闭双眼的慵懒姿态,不论是在凝风腿上坐着,还是在走廊另一头趴着,都无声地沉默着,好似什么也不能惊动它,和主人一样淡漠安然。偶尔我伸手去抚摸它背上的毛发,它就缓缓张开眼,注视我一会。
      与难看的毛发不相称的是,它有一对清亮的金色的眸子,看起来高贵不凡。然而它立刻就闭上了眼,就像关上久远的荣华一般。
      余下的只是默然的悠长叹惋。
      我常常在凝风身上也感受到这种高贵不凡和挽歌般的叹息。
      深夜的大山里,万籁俱寂。各种细微的声响,嘈杂交错却层次分明。在这些声响中,我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那是某种柔软的东西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是小猫。
      脚步声是从屋后传来的。走了不到十步,小猫停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没错,还有另一种气息存在。
      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绕到后屋,趴在窗口往外看。月光将屋后的草地和树木照得一片明亮。一个男人抱着小猫,用一种悠然的姿势倚在树干上。似乎是察觉到屋子里的动静,他抬起头朝这边微笑了一下。
      我吃了一惊,慌忙蹲下身。
      他就是下午出现在村口的男人。果然来了。我一咬牙,猛地站起身来,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草地很软,可是为了不吵醒凝风,我还是尽量放轻脚步。
      倚在树干上的男人却兀自笑起来。
      “想不到是个孩子……今天下午我在村口感受到的视线,就是你吗?”
      我停下来,目不转睛盯着他。
      “你是谁?”
      男人温柔地来回抚摸小猫的背脊,没有回答我。小猫仍是一副慵懒的模样,金色的眸深深阖起来。
      “你认识凝风,对不对?”我不肯罢休。
      “凝风?”
      “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今天你不是来打听他吗?”
      男人笑着摇头。“真奇怪,你是听村口那个妇人说的?我打听的明明是一个女人……”
      我一愣。
      “我问她,最近几年有没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搬过来,然后她告诉我,没有女人搬过来,男人倒是有一个,是一个瘦弱苍白、沉默寡言的男人。”
      我总算明白过来,带着孩子的女人只是他的托辞,他真正要打听的人正是凝风。
      “你到底是谁?”
      男人似笑非笑道:“在问我是谁之前,你知道屋子里那个人是谁吗?”
      见我沉默,男人眯起眼,“听你叫他‘凝风’,应该对他的身份并不知情吧?不过,他居然允许你这么叫他,看来他对你相当中意呢……”
      “什么?”我猜不透他话语之下隐藏的真实。
      他却长舒一口气,仰头望天,不管我怎么追问都不再开口。
      “把小猫还回来。”无计可施之下,我忿忿道。
      “是你的猫?”他惊讶地问。
      “是凝风的。”
      “哦?他也会养猫吗?”
      男人轻笑着,弯腰将小猫放在地上,随即消失在树林深处。
      到头来,我什么也没问出来。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来找凝风的目的。他的背影写满了神秘,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早早回了家。
      刚进院门,正在晾衣的母亲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在良,你父亲在书房等你。”
      对于自己儿子一夜未归的事实,母亲显得很淡漠。昨天夜里叮嘱“路上小心”的情景还如在眼前,现在想来,那也只是一种符合母亲身份的应对罢了。母亲对我虽然算不上无微不至,却也万分周到。越周到,越让我感觉到我和她之间不可逾越的隔膜。
      相比之下,父亲与我要亲近得多。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只不过拥书而坐,无所事事。给我讲学时,目光也会越过我,投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可是,父亲与我仍然算得上亲近。譬如,当我夜不归宿的时候,他会在书房等我。
      父亲见我进来,淡淡道:“回来了?”
      我垂手立着,低低“嗯”了一声。
      “在良,你说了谎。”父亲靠在太师椅上,语气平和。晨光从身后开着的窗栏照进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团模糊的光芒中,几根白发反射着耀眼的银光。
      “是。”
      “我说过,不要接近那个人。”
      “是,您说过。”
      父亲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书房中弥漫着看不见的光尘,父与子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没有人说话,可是,我分明感觉有一种神秘莫测的话语在我们之间涌动。
      打破沉默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那我就告诉你……”
      从父亲口中听到的真相多少有些乏味,然而我还是受到了震动。
      原来是真的。
      一个我思索了十二年的秘密。当它不再是秘密时,便已失去意义。
      “为什么?”我问。
      我想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收养我,为什么教我念书,为什么不让我和哥哥姐姐一样,选择无知、然而无忧的人生……
      父亲盯着我,“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吗?你真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以为你一定会先问亲生父母的消息……”
      我摇了摇头。
      比起亲生父母,眼前这个安静古怪的养父更重要。我死死盯住父亲的嘴,希望听他亲口告诉我,十二年的情意,并不都是欺骗。
      然而,父亲也摇了摇头。
      “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无论是父亲还是凝风,甚至树林里那个神秘的男人,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有太多不能告知的真相。
      我从书房走出来,看见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姐姐在一旁帮手,饭菜的香气一如从前。
      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我的内心。
      “娘……”我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因为意识过度而有些沙哑。
      母亲闻声回过头来。
      “我……”
      我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这是儿子面对母亲的羞涩,还是当我意识到那条名为“血缘”的线终于切断之后的疏远。
      “在良?”
      “我饿了。”这么一说,肚子竟真的咕咕叫起来。
      母亲“扑哧”一笑,“马上就好了,帮我把做好的菜端过去。”
      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父亲照例倒了酒,母亲用几个小竹碟为他准备下酒菜。
      “在良?不吃吗?”母亲发现我没有举筷。
      父亲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举杯优雅地一扬手,倒酒入喉。
      我指了指父亲:“我也能喝酒吗?”
      “不行。”母亲立刻答,不留一点余地。
      “你想喝吗?”父亲问我。
      母亲诧异地回头,父亲却不看她。
      “想。”
      父亲起身拿了一只朱红的小瓷杯过来,注入半杯酒,递到我面前。
      “在良,你可记得无之国的风俗?”
      “记得。”我注视着父亲,“喝下第一杯酒,就意味着从此长大成人。”
      “没错,这是无之国相传已久的习俗,每一个无之国的子民都满怀荣耀和自豪饮下人生第一杯酒……可是,”父亲按住我的手,郑重道,“你并不是无之国的子民,尽管这片土地生养了你,融入了你的血脉……在良,你不用这么快长大成人,这杯酒,就当平常的酒饮下,你仍是我最小的儿子,让我……再多庇护你几年。”
      说到最后,父亲的语气中竟流露出一丝痛切。我看见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抬手拭泪。
      喉头一阵酸胀,酒就在唇边,却连张嘴都不能。我从未想过,亲情的另一种形式,没想过打骂是因为爱,不打不骂也同样是爱,没想过他们的周到和淡然也许是出于怜惜。
      一直以来,我都在嫉妒着哥哥和姐姐。因为母亲会拿着笤帚满院子追赶淘气的哥哥,姐姐撒娇时,父亲也会微笑着拍她的头。
      而我是一个既不懂怎样淘气、也不懂怎样撒娇的孩子。我的全部时光,都悄然淹没在字和纸所延伸出的久远沉默中。
      饮下杯中的酒时,有微呛的醇厚感,如同饮下成长的阵痛与欣喜。父亲的话,让我安了心。我的格格不入,本是理所当然——我不是无之国的子民。这个闭塞的山村,让我无法坦然融入的这一切,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我和凝风一样,属于远方。
      想到这一点,我几乎想马上奔向那栋草屋。
      父亲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他表情严肃道:“在良,答应我,不要再去见那个人。”
      我咬住下唇,沉默着。直到唇上的痛楚变得麻木,才开口说:“我做不到。”
      许久,我听到父亲叹息:“也罢,这是你的事,我不再过问。只是……”
      父亲后来说了什么,我一直记不起来,因为当时的我一心挂念着那栋草屋,以及草屋里的人。时光汹涌着送走我的年岁,阻隔了我陈年的记忆。父亲口中的“那个人”,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无之国闭塞的山村,奔赴远方。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现实。
      他的“远方”,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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