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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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你不寂寞吗？”
男孩这么问他。他被这样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从来不曾有人，关心他寂不寂寞。
他想露出自嘲的表情，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自嘲的余力。一朵又一朵烟火绚烂绽放，他的胸口似乎有温暖的血液流过。
这个小孩。
后来，他知道这个小孩叫在良。很平常的名字，唤起的瞬间却有意外的亲切感。再后来，男孩常常过来，他也就常常唤他的名字。
在良，这两个字的音节在他的唇齿之间流转，他听见它们在空气中振动，然后变成声音，传入男孩耳中。这是一条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密径。
有一次，过了许多天也不见在良过来。他坐在檐下，天上的月光一如他的眸，黯淡而落寞。屋前的松香叶疯了一般生长，无人品尝的叶片凋落在泥土里。
他双臂环抱着肩膀，感觉到周身空气的冰凉。已经觉得寂寞了吗？三年来，明明无悲无喜。可是，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
真是可怕。
他想起儿时教他念书的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你懂得了，便无法回到最初。”
很简单，却很深奥的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真正参透。不，也许至今他仍参不透。人生的虚妄与执着，仍是一张薄薄的纸。他总想捅破这张纸，抬脚迈过去。却在终于迈过去之后，徒劳地想要回头。
而今，他感受到温暖，寂寞却如巨兽，潜伏于心底，随时准备反咬一口。了无牵挂，无悲无喜的心，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良，在良，在良……
他在安静的时刻默念这个名字，如同虔诚的祷告。
“凝风，凝风！”
在良边喊边跑过来，像在呼唤一匹马。
奔跑中的喊声，让他有起风的错觉。这明明是一个无风的国度。
“我在家里练习书法。”在良边嚼松香叶边说，眼睛望着天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么久不来。
“为什么哥哥姐姐不用念书，我却要念呢？哥哥昨天说他以后想要铸剑。对了，我有没有说过？哥哥在镇上的铁铺当学徒，他的力气可大了，跟我完全不一样。姐姐也是，对家事很在行，邻村有不少人过来提亲。以后，她会成亲，生下几个孩子……”
他默然听着，总觉得在良比平日絮叨许多。
“为什么……我这么特别呢？”
在良沉默下来。
他忽然很想抚摸他的头。事实上，在这么想的同时，手已经伸了出去。孩童的头发出乎意料的柔软。
在良的身体轻颤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孩子气的脸上露出笑容。
“呐，凝风，今天我可以多吃一片松香叶吗？”
他觉得在良是寂寞的。
寂寞的孩子常常过早地学会隐藏，他很清楚。看见在良，有时就好像看见自己。
在这个大陆上，凝风国不是最富庶的，也不是最强大的国家，然而面积却是最大的。他不止一次看过那张绘在牛皮纸上的地图，凝风国的地图上有一大片空白，没有生命，荒无人烟。据说，那是土地失去活力之后的沙化。那一片巨大的沙化地区，是凝风国唯一令他神往的土地。他常常想象自己孑然一身走在沙漠里的情景，就像苦行的僧人一般，寻求永远得不到的真理。
后来，他真的去了沙漠。站在滚烫的沙丘上极目远眺时，儿时的想象被远远甩到身后，他有一种想要跪伏在地的冲动。广袤的土地上，遍寻不到的真理无处不在。他第一次觉得被洗净了。然而，危险却是实实在在的。白日的酷热和夜晚的寒冷，不知何时到来的沙暴，食物和水的匮乏，身体的疲累，精神的煎熬。他必须穿越沙漠，如同穿越一场逼近的死亡。
他忘不了那一场穿越。与看得见的死亡战斗，他居然感觉到快乐。他的被诅咒的命运，在这里变得微不足道。
当他离开沙漠时，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到这里。
在那之后，他无数次经过它的边缘地带，却再也不曾深入腹地。
父王曾经想要召回他，在亲自下旨流放他之后。面对一个王的出尔反尔，他只报以一声冷笑。那时的他，已是小有名气的将领，肆虐在凝风国边境，攻城掠地，无恶不作。
他背叛了家族，血统，国家，也背叛了他曾经神往的那一片土地，以凝风国第十五王子的身份。
他出生在凝风国琼楼玉宇一般的王族宫殿，和他的十四个哥哥一样。可是，他却走上了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道路。如今，他的父王已经驾崩，继承了王位的是他的八王兄，凝风院文。“凝风”这个古老的姓氏，彰显着与国同姓的王族最久远的骄傲。在院文登上王位后不久，他的其他十三位兄长，在某个神秘的深夜一齐暴毙于各自的寝宫。
当时，他正隐居于无之国，准备迎接第二个寒冷的冬天。消息是在春日将尽时才传入他耳中的。
他惊讶于院文的心狠手辣，连暴戾的父王，都给了失败者无尽的时光追悔往日，十三王叔甚至获得了衰老的权利，在父王垂垂老矣时，两人经常相对而坐，谈及逝去的辉煌。父王害怕孤独，他想，院文和父王不一样。
他还记得十岁那年的冬天，王都罕见地下了一场雪，银白的宫殿被一层薄雪覆盖，越发显得晶莹剔透。他站在殿前看雪，手脚冻僵了，却舍不得回去。这时，院文走了过来。他看到院文眼圈红肿，脸上带着泪痕。
他没有走开。院文几乎是唯一不欺负他的兄长，他很好奇平日笑容亲切、温文尔雅的院文为什么会哭。
院文站在他身旁，吸一吸鼻子，说：“院心，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王，你会杀了我吗？”
静谧的雪中，院文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悲切伤感，让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会……我怎么会杀你？而且……我也当不了王，绝对当不了的……”
他拼命解释。院文俯视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静而漠然。
“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在院文的注视下，他怯怯地垂下头，小声却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是吗？”
他听见院文的叹息。
“那我们来约定吧，如果院心当上王，就决不杀我；如果我当上王，就决不杀院心，怎么样？”
十七年过去了，那个雪天的约定，他还记得很清楚。他们在雪地里划开了手指，白色的雪，红色的血，分外鲜明。十岁的他，并未听出那个约定的言外之意：原来他此时此刻被许诺、被默允的生，是以十三个哥哥的死为前提的。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残忍的约定。时至今日，他已无法确定，院文是否还需要他，就像父王需要十三王叔一样。
他还记得十三王叔的死，那是他所见过的最平和安宁的死亡。十三王叔在一个满月的夜里停止了呼吸，太医查不出任何问题，没有伤口，没有服毒的迹象，没有任何致死的病因。
父王僵在那里，面无表情，下唇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抖着。
第二天一早去大殿请安时，父王端坐在宝座上，威仪不减，一如往常。可是他看见了父王眼底的颓败。十三王叔的魂灵从此无处不在，召唤父王向幽暗的死亡结伴同行。
无论如何，现在轮到他和院文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