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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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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阴影不断移动着。
那年,我十二岁,坐在窗前,看斑驳的树影从西墙移到东墙,直到与暮色混成一气。而我像一个怀愁的女子,整整一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黄昏总是令我忧愁。
十二岁,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
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他的草屋了。虽然很想在我家院子里也种上松香叶,可是他不肯将种子分给我。
“想吃的时候再来吧。”他微笑着这么说。
他常常微笑。那是一种温柔的、不明所以的笑容。可是我喜欢看他微笑,那张异常苍白的脸浮现一丝笑意时,就像久冻的冰川即将融化一般。对我而言,他是另一个世界,让我困惑又欣喜。
今天,父亲吩咐的书法练习又没完成。我伸伸懒腰,长舒一口气。大概又会受罚吧。十天不许出门或者一月不准吃点心,这种小惩罚,我一点也不在乎。天知道我为什么要浪费一整天的时间来练习书法。虽然,我并不讨厌笔尖与纸张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聚合分离。
兄长在镇上的铁铺当学徒,姐姐在家里帮母亲操持家务,父亲则负责教导我。在我看来,父亲似乎是这个家里最闲的人。长夏的午后,我坐在窗前发呆时,父亲通常也在哪里发着呆,他的手中总是握着一本发黄的书册,眼睛却总是遥望远处。
他很少陪我一起用功,对我的督导也并不那么尽心尽力。可是,一旦被布置了功课,我就没办法出门。偷溜出去的话,必须经过院子,很快就会被父亲发觉。自从那次庆典之后,父亲似乎比往常严格了一些,布置下来的功课越来越多,连晚上在院中乘凉,都不忘和我对一对诗词,讲一讲历史。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时光。
我喜欢在月光下听那些刀兵剑鸣的久远故事,有时,还有些凄婉悲哀的传说,被父亲用平静的语调讲述着。父亲口中的凝风国听起来很遥远,大起大落的政权更迭、神秘的宫廷轶闻和民间传说,可是没有一次提到过那种充满异香的植物。那个人明明说过,凝风国的人都吃它的叶子,有些人没有它甚至活不下去。
我试着询问父亲凝风国的特产或饮食习惯,然后便听到一长串从未听过的名字。我不知道谁是对的。也许,松香叶是只属于他的秘密。即使凝风国人人都在吃,也仍旧只是一个秘密。那似乎是一个奇特的国度,每个人都咀嚼着秘密,各自心照不宣,微笑不语。
一切都是想象。
十二岁时,我尚且活在对世界的想象中。他于我,也不过是想象。
第二次爬上那个柴草垛去找他时,他叫了我的名字。
那一夜山中的庆典结束后,父亲和母亲来寻我,他们和村民沿着小径边走边喊,我远远听见了,却故意没有应声。呼唤声越来越近了,我皱着眉站起身,却听到他的笑声。他微微歪着头,看着我静静地笑。
“在良?你叫在良么?”
那一瞬,我有些恍惚。很久以后,每当我回忆过往,脑中最先浮现的,一定是这个瞬间——爱最初成形的瞬间。
尽管当时的我,仍懵懂不觉。
这一次,他依旧坐在屋檐下,看着我从柴草垛后伸出脑袋。
“在良。”
他笑着唤我,我的心缓缓一颤。他还记得这平平无奇的名字。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看见我,总是微笑着唤一声“在良”,然后举起手中的松香叶片。他从不问我为什么去找他,也从不说再见。他似乎以为,我只是一个迷上松香叶的孩子。
即使隔了半个月再去,他也仍是那副微笑的神情。没有期待,也没有悲喜,透过他的青黑布衣,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空白。或者说,我擅自想象了他身后的空白。我开始好奇,他深不见底的过去。
那天,我盯着他的猫说:“这只猫真难看。”
那只猫确实很难看,灰色的毛总是蓬乱地堆在身上,毫无光泽,双眼也昏暗无神。尽管如此,也不该当着他的面这么说。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给我许多礼仪,其中包括一些“不能说真话”的谬论。他那么喜欢那只猫,他会生气吧?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生气。
“是啊,”他深深凝视着脚边的猫,低声说,“可是,这样才好。”
我不理解为什么“这样才好”,可我没有追问下去。他多半不会回答。我曾经问过他的名字,他沉默许久才抬起头来给我一个微笑。
“遇见小猫时,它浑身是伤躺在一条破败的街上,就算我想问它的名字,它也无法回答我。就算我想知道那些伤口是怎么回事,它也不能告诉我……”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点点悲戚。
偶尔,非常偶尔地,他会流露出微笑和沉默之外的表情。我从来不曾错看他眼底的伤,却也从来都看不清它们的来处和去处。
“我和小猫其实没什么区别。”最后他这么说。
原来名字也会成为一个人不堪提起的重负。
“凝风。”我小声说。
“嗯?”
“我叫你凝风,好吗?”
他垂下眼。
“为什么是凝风?”
“因为是秘密。”
“秘密?”
“嗯,还因为很好听。”
“好听吗?”他苦笑起来。
我拧过身子,不去看他的眼睛。
“还因为……是我取的。”
一阵沉默。随后他笑起来,笑声很轻快,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在震颤。他伸手过来,一把揉乱我的头发。
“那就这么叫吧。”
结果,直到今天,我仍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只是日复一日在家里学习或发呆。趁父亲不在书房的间隙偷溜出去,并不是做不到。我只是没有心情去做。
和他在一起时,快乐与忧愁总是相生相伴。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呼吸,我看着他时,却常常感到莫名的悲伤。这是十二岁的我无法理解的感受。父亲讲的历史丝毫不能抚慰我,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用孤独的血肉之躯面对整个世界,而我的身旁,谁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