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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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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搬来这座偏僻的山村第三年夏天的事。
无论清晨还是黄昏,他总会抱着那只没有名字的猫,坐在草屋简陋的屋檐下遥望一成不变的山色。这是一座绵延起伏好几百公里的大山,他所在的村子,位于大山深处的一座小山丘上,住户不过几十户。
他的草屋,是最偏僻的一户,地势也最高。坐在门前,就能远远看见笔直而上的炊烟,路上荷锄而归的农夫,家门前闲聊的妇人,以及玩耍得起劲的孩童。这样一幅和平安宁的画面,会让他恍惚地觉得,那些肃杀而危机四伏的过往,已是前生了。
那一日,白日的暑气尚未消散,星光还未浮出天幕,他照例坐在屋檐下,呆望着远山一抹黛蓝,渐渐与紫色的天空幻化成一色。猫身上暗灰的毛发,也染上一层金紫,平添一分诡异。
山脚下的官路,蜿蜒如蛇,一串串灯笼恍若蛇身上闪闪发光的鳞片。无之国一年一度的庆典已经开始了,人们正向大山脚下的小镇纷拥聚集。他漠然地坐在那里,直到天边浮起第一粒星。天色还未暗下去,骚动有增无减。再过一会儿,舞蹈和狂欢将熏醉年轻人的脸庞,勤恳的农人会抱着酒瓶酩酊大醉,隐蔽处躲满幽会的情侣。今晚,是他第三次倾听这场庆典。他听见许多欢笑,也听出一点忧伤。纵情的夜晚总是忧伤的。当然,最后的烟火大会将冲散这一点忧伤,让欢笑到达顶点,然后从顶点跌落下来,带着茫然的满足,大山重新恢复深深的静寂。
那一刻,他的心情,总免不了有点悲凉。如果让他选择,他是愿意稍纵即逝的。于生命的顶点,绽放出璀璨的烟火,然后消逝。
可是他依然在无之国的深山里苟活着,每日陪伴一只灰色的猫,隔着一层玻璃遥望这个世界。他把自己关起来,因为他找不到那个顶点,找不到那朵璀璨的烟火,所以他无法决绝而利落地消逝。多么讽刺,找不到美,所以不能结束生,好像他活着,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借口,再次绽放。如果多年前的那一次,能称作绽放的话,他生命的顶点,是不是早已过去了呢?
他缓缓抚摸着猫的脊背,等待着天黑,等待着第一朵烟火从黑夜里升起,就像从无中生出了有。
他出生大国,却向往着小国。无之国,这个与凝风、炫土、止水、冻火四大国交界的小国,有着神秘的宗教和文化。在漫长的历史中,四大国纷争不断,战乱迭起,国土分界线变动频繁,这个身处夹缝中的小国,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始终保持着微弱而傲人的独立。他一直很喜欢这个国家的名字:无,仿佛一个模糊的、无法道出的天机,令他深深着迷。
天快要黑了,在西边最后一缕夕照即将隐没时,他看见一个孩子趴在柴草垛上看他,乌黑的眼珠子清澈如水。孩子的脸融进夕阳中,显得有些模糊。从绑在脑后的发髻来看,似乎是个男孩。他看见男孩黑色的发带垂在脑侧,末端系了一个白玉镶银的小饰物。
银白。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心。这是凝风国最受尊崇、也最高贵的颜色,是王室的颜色,在无之国却是山中少年也能佩戴的、再普通不过的颜色。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青黑布衣,悄然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孩童特有的稚气嗓音传过来。
“山中的庆典,你怎么不去参加?”
“天快黑了,你不饿吗?”
“……”
如果不回答,这个孩子似乎会一直问下去。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你呢?”
孩子歪了歪脑袋:“我怎么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庆典快要开始了吧?”
“父亲和母亲都去帮忙庆典的准备工作,兄长和姐姐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参加庆典了,我是偷偷溜过来的。”
孩子说完,得意地扮了个鬼脸。
“要不要吃?”他举起手边的一片松香叶。
“什么东西?”男孩露出好奇的表情,从柴草垛后面慢慢绕过来。
“这个可以吃的吗?”
“可以,不过不能吞下去,只能慢慢嚼,嚼碎了之后会有很特别的香味。”
“真的吗?”
“真的。”
“我不信,你先吃给我看。”男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肯过来。
在他将松香叶放入嘴里之后,男孩的警戒心一下子降了下来。
“嗯,好好吃。”
“不能吞下去。”他再次提醒。
“嗯,可是,为什么我没见过这种叶子?”男孩和他一起并排坐在屋檐下,边嚼叶子边晃荡着两条腿。
“你当然没见过,松香叶是凝风国的植物。”
“凝风国?”男孩睁大了双眼。
“嗯,在凝风国,几乎人人都吃这种叶子,有些人甚至没有它就活不下去。”
“为什么?”
“不知道。”
“你是从凝风国来的吗?妈妈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是啊,很远很远。”
男孩沉默下来。
“人为什么要离开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呢?”
他笑了:“是啊,为什么呢?我想,谁也不知道理由吧,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无法停下脚步。”
男孩再次沉默了。
“好难懂。”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他不高兴地撅起嘴:“妈妈也经常这么说。”
山间升起一轮明月,月光铺洒下来,男孩头上的银白挂饰,倏地闪过一道银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指尖感觉到一抹微凉。
男孩晃了晃脑袋:“这是护身符。”说罢吐掉嘴里的碎末,“我还想吃。”
“不行,这个不能多吃。”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原来小孩子会问这么多问题。
见他不答,男孩也不追问,晃荡着细瘦的腿,沉默良久。
“这里,能看到烟火吗?”
“嗯。”
这一次,静默的时间很长很长。一个孩子与他并排而坐,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然而,他比以往更清晰地听见了田间的蛙鸣,草丛中的虫声。他看见自己的心,浮在光影流淌的半空中,安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直到夜空中绽放了第一朵烟火。
身边的男孩凝望着烟火渐次开放、衰败、消散,耀眼的流光在他清澈的眼眸里一一映现。
轰鸣声中,他听见男孩的低语。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呐,你不寂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