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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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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此时此刻,十五王正在东琴殿内明晃晃、红艳艳的新房里,慢条斯理地喝着翠玉递过来的茶。他状若无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量匀称、面容秀净的女子,见她安静地侍立一旁,眼里却有明明灭灭的欣喜光芒,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疚。
这番隐秘的少女心思,他和苍都是知道的。知道,却装作不知。自他提议后,苍花了六年时间,调查她,试探她,考验她。最后的结论只有一句:“聪慧,平和,缜密,可堪大用。”
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竟然当得起苍这样高的评价,十五王当时很惊讶。然而这种惊讶很快就变成了叹服。在将信物交给翠玉的那天夜里,十五王告诉她,他想从宫里逃出去。他蛊惑般地问她,要不要随他一起走,一起去过自由的生活。
翠玉双手笼着衣袖,似在轻轻触摸袖中信物。良久,她收敛了惊讶的神色,重新执起酒壶,为主子倒了酒,然后从容转身笑道:“娟喜,怎么来得这样快?莫不是你贪近,从小厨房取了酒来糊弄吧?主子刚刚说,想让苍爷尝尝酒窖里的那一坛呢,就是去年冬日王上赏赐的那坛十里香。”
不露痕迹地支走了娟喜,翠玉拿起宫扇,一面为主子轻轻赶走流萤,一面低声问:“奴婢能做什么?”
“哦?”苍在一旁眯起双眼,“你不打算问一问缘由么?”
“奴婢早就觉得,主子不属于这里。”翠玉垂下双眸,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周围静谧的夜色,“若非要问一问缘由,奴婢只想问一句,为何选择了我?”
“为何选择你?”苍高深莫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因为你家主子觉得,你也不属于这里。”
翠玉一点点睁大双眼,缓缓扭头去看自己跟随了六年的主子。
好似蝴蝶忽然张开双翅,十五王看到她的眸子逐渐变得生动、灿烂,落进满天星辰。
不过一瞬,她已低了头,长长的睫毛关住了所有情绪。
回想起来,那不过是极寻常的一夜,与所有的夜晚毫无二致,翠玉什么也没问,此后的言行举止亦一如往日,就像那件信物从不曾交到她手上,她与主子之间也从未有过任何约定。即使是在被赐封为王爷侧妃时,她也只是表现出了一个宫女该有的反应。惊喜,不知所措,还有一些得意,以及安心,她渐渐地有了高人一等的态度,故作雍容的气质,在面对主子时,表情和姿态中也多了些恰到好处的亲昵。
在两人独处时,这种亲昵便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奴仆对主子该有的恭敬和依顺。然而在翠玉身上,除了恭敬、依顺,十五王还觉出了另一些东西,譬如善解、体贴,让他感到舒适的距离感,以及让他感到轻松的沉默。有时,他会想,她到底是太过聪慧,言行举止才如此合他的心意,还是太怜惜他,怜惜到泯灭了所有私心,才无师自通地成了他的知己?
想到最后,总是得不出答案。只觉得她的出现,犹如天赐。如果说六年前遇见在良是照彻他阴暗身心的一道明净光芒,那么,在西容殿遇见这位聪慧的宫女,只能说是天赐。
即使是在红烛高照的新房内,她也只是沉静地侍立一旁,眉梢眼角,有着洞彻一切的了然,不做作,不张扬。起初,十五王还有几分忧心,怕她有了王爷侧妃这样的身份后,会按捺不住自己,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企盼和野心来。
是他低估了她。
她是这样的了然。他很清楚,那是一种挣扎过、痛苦过,最终才透彻的了然,知晓自己想要的,能要的,该要的,清醒于自己的命运和位置。
他看着这个眉目干净明澈的女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觉得委屈吗?”问完却又觉得自己的自以为是亵渎了她。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此刻,我只觉时光安然静好。”
果然是亵渎了她。十五王放下手中的茶碗,向她伸出一只手。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翠玉,而是我的侧妃茵澈,我愿意将我的性命与未来,交付于你,也请将你的性命与未来,交付与我。”
她没有犹豫,将手轻轻叠放在他的手心。
十日后,是王都一年一度的祭天庆典。
院文每年都需亲赴王都郊外祭坛举行祭天仪式,身为王弟,十五王自然也需随行。祭天归来后,宫中会开设盛大的宴会,宴请贵族和朝中百官。院文端坐于高台之上,左侧坐着他的十五王弟,坐在右侧的是他最宠爱的王姬凝风青夜,下首则是几位珠环玉翠、莺莺燕燕的王妃,以及两位少年王子。
每每见到偌大高台之上仅寥寥数人的场景,十五王都觉冷清。他记得父王在时,祭天庆典的晚宴总是热闹非凡,数十位王子王姬环绕左右,后宫佳丽云集,将这座高台挤得满满当当,如今院文为王,宫中却是人丁凋零,后宫更是气象惨淡,只因院文是生就的冷淡性子,才能这般不以为意。
这一年,十五王携了新娶的侧妃赴宴。因是家宴,不拘那么多礼数,院文特准二人同坐一席。见这位平日待人疏离的王弟小心温柔地扶着侧妃入座,体贴地为她倒了茶水,又含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院文来了兴致。
“院心,你初次携家眷赴宴,我看着很新鲜。”
十五王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敷衍一句:“弟弟有此福分,还要多谢王兄成全。”
院文郑重点头,又道:“我见你与侧妃十分恩爱,很感欣慰。只是有一点疑惑,还需王弟你来为我解开。”
“王兄请讲。”
“不知你是如何喜欢上她,又是如何与她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院文的脸色和语气都是十足的正经,十五王环顾四周,见王妃、王子和王姬都含笑看着他,脸上不觉尴尬起来。这时院文又补了一句:“青夜也想听一听王叔的情史吧?”小王姬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很愿意听。
“王兄饶了我吧,此时茵澈也在,我若谈及此事,叫她如何自处……”
见弟弟眼底满是恳求之意,院文到底有些不忍,正准备找个台阶,见好就收,不料那位宫女出身的侧妃却在一旁柔声道:“王爷不必顾虑我。难得的家宴,何妨少些拘束呢?”
院文击掌:“说得好!弟妹如此大方,倒显得弟弟你小气了。”
十五王笑道:“茵澈既这样说,那我只好不拘束,不小气了。不瞒王兄,茵澈入宫七年,我喜欢上她,却是在数月前,当真后知后觉。”
“哦?”院文难得展眉一笑,“不知是什么样的契机,让弟弟动了凡心?”
“要说契机,便是西容殿后园那一池清荷吧。”十五王注视着身边的女子,嘴角含笑,眼神温柔似水,“那一日,我看见茵澈独自赏荷的背影,便惊觉那一天一地都改换了颜色。”
王弟的声音传入耳中,分明很近,却有一丝捕捉不住的飘忽感,那诉说爱意的话语听起来像在叹息,院文感到某种陌生的气息,正在他唯一的弟弟身上滋长,这让他在含笑看向那个改名茵澈的低贱女子时,眉宇间多了一分自己也未察觉的戾气。
十五王没有放过院文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悲伤。院文一直都是如此,允许自己的弟弟出宫探望一只猫,允许他在主殿书房参与政事密谈,允许他去梨园消遣,允许他收小妾,娶妻生子,甚至可以原谅他对这个国家的背叛,却决不允许他脱离掌控。
这位君王的控制欲,像一条长长的风筝线,给他迎风的自由,可是谁都知道,那并不是飞翔。
不知情的人,或许还要感激他的宽宏大量。事实上,十五王确实心存感激。只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像这样度过一生,放弃所有挣扎,在这座银白的王城里,度过没有悲喜的人生。直到苍向他提及无之国的小男孩,他心中的天平才开始倾斜。
他惊讶于那个计划的迂回和冗长,毫无疑问,苍没有小看院文,身为院文的头号心腹,苍很清楚这位君王有多么深不可测。
此刻,院文给出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一切已如离弦之箭,无可挽回了。
“王叔,如果您看见了青夜独自赏荷的背影,也会喜欢上青夜吗?”坐在院文右侧的王姬用天真的表情发问。
“哎呀,”青夜的母妃掩着嘴笑,“这可把你王叔给问住了。”
院文露出宠溺的笑容,伸手摸了摸青夜的头。
所有人都被青夜的童言无忌给逗笑了,只有十五王微锁眉心,侧头沉吟。
“不会。”最后,他给出了笃定的回答。
十二岁的小王姬怔了怔:“为何不会?”
“因为青夜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小王姬不依不饶:“那您怎知茵妃是您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青夜,有一天你会知晓,被命运击中的那一刻,犹如神启。”十五王语调轻缓,似是在道出一个古老的秘密。
小王姬眨了眨双眼。
“听你这么说,我越发对弟妹好奇了。”院文慢慢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樽,浑似不经意转向茵澈,“不知茵妃诗书礼乐、琴棋歌舞可通?”
十五王皱眉,对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子问出这样的问题,称得上是显而易见的刁难了。
茵澈却似浑然未觉,低头笑答:“回王上,臣妾仅于棋道略通一二,其余可说是一窍不通了。”
“哦?”似是感到意外,院文略略扬了眉,“过去王弟与我对弈,从未赢我,我正愁找不到对手,改日你与我下两局吧。”
“是。”茵妃大大方方含笑应了。